听到那边的对话后,陈拙下意识往马车那边扫了一眼。
王兴家坐在车帮子上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屯子口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,袖口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。
陈拙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下去,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家事,只是转过头,重新看向姜大叔。
“姜大叔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:
“他们走了多久了?”
“好多天了是。”
姜大叔估摸了一个数:
“走得快的话,大概半个月,鞋底都快走没了。”
一听到这话,陈拙顿时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的鞋,果然就像是姜大叔说的那样。
甚至于姜大叔说的还算轻描淡写,情况远比他口中所说的还要恶劣。
就见那两人的脚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发紫发黑,有几道口子里还渗着血水。
六月天儿了,山底下已经热了。
可这两个人身上的冻伤,分明是翻雪岭的时候留下的。
陈拙没再多问。
他回头冲车上喊了一声:
“兴家,你先下来瞅瞅。”
人群里头,王月梅不知道啥时候也赶过来了。
她站在王兴家侧后方,看了看屯口那两个人,又看了看自家侄子那副丧了气的模样,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伸手在王兴家的后腰上扯了一把。
王兴家回过头来,对上了王月梅的目光。
王月梅没吭声。
她的嘴角微微一动,冲着王兴家使了个眼色。
王兴家重重吐了口气,揉了揉脸蛋,努力露出个笑来。
他此刻心里复杂至极,也不知道英子究竟会不会离开。
只是眼下还是要做好面子上的功夫。
他把拢在袖筒子里的手抽了出来,走上前。
朴真英的父亲比他矮大半个头。
男人抬起头,看着王兴家。
……
顾水生站在一旁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拧了拧眉头,心里头明白,王兴家和朴真英的事儿,还有的掰扯。
朴真英是从对岸过来的。
户口是后来陈拙托了张国峰的关系才办下来的。
如今人家亲爹亲娘找来了,这可就不是小两口自个儿的事儿了。
万一老两口要把闺女带回去呢?
顾水生看了陈拙一眼。
陈拙微微摇了摇头。
那边王兴家还在借着姜大叔的翻译,问朴真英的父母是从哪条道过来的。
路上又是否遇见了什么人。
朴真英的父亲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慢慢地说了起来。
姜大叔在旁边,一句一句地翻译。
“他说,是从咸镜道那边走的。”
“翻了七天的雪岭。”
“吃的东西,就带了两捧炒苞米面。”
“第三天就吃完了。”
“后面的日子,挖草根,啃树皮。”
“第五天,走不动了。”
“这时候,从林子里头走出来一个人。”
陈拙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啥人?”
姜大叔又问了几句,然后翻译过来:
“他说,是个男的。”
“四十来岁。”
“个头不高,但肩膀宽。”
“穿着军大衣。”
“脸上……”
姜大叔顿了一下,用手在自个儿右半边脸颊上比了比:
“脸上,疙疙瘩瘩的。”
“冻疮,很多。”
陈拙拧着眉头,只觉得有一丝异样。
“他说,那个人,没有多说话。”
“从怀里头,拿出来两块饼。”
“饼是硬的,像石头一样的。”
“给了他们一人一块。”
“然后用手指了一个方向。”
“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,走了两天,果然出了老林子。”
那边,英子听到父母的经历,已经抱着他们埋头痛哭。
陈拙则是走到姜大叔跟前,从褡裢里掏出一根散烟。
他把烟递过去。
姜大叔接过来,把烟别在了右耳朵后头。
姜大叔冲陈拙点了点头,随后他的目光从陈拙身上移开,落在了陈拙身后的林曼殊身上。
林曼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。
她站在陈拙侧后方,一只手搭在自个儿的腰间,微微护着肚子。
姜大叔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陈拙。
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笑意来。
“虎子,这个……是你的安内人?”
陈拙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安内人是对岸话里媳妇的意思。
他咧嘴笑了笑:
“我媳妇,姓林。”
姜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曼殊一眼,然后冲陈拙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好样的。”
他笑着说道:
“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人。”
“虎子……你好福气的呀。”
林曼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颊红彤彤的。
陈拙在旁边笑了一声,冲着姜大叔努了努嘴:
“姜大叔,兴家和英子他们一家人,有话得慢慢聊。”
“咱们先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
“走走走,上我家坐坐。”
“我带您见见我老娘和我奶奶。”
“你也难得来一趟,咱们都认认亲。他们现在都在家呢。”
姜大叔一听这话,笑呵呵地连连点头,脸上的褶皱仿佛都撑开了。
“好好好,我这一趟也不算白走。”
陈拙转过身,冲着马车那边喊了一声。
“福禄叔!麻烦把车上那两头崖驴子给卸了!”
……
院子里头。
何翠凤、徐淑芬和林松鹤三个人正忙着。
院子西南角的猪圈旁边,搁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。
锅底下架着几根粗柴,火不大,冒着青烟。
锅里头“咕嘟咕嘟”地翻着一锅黏糊糊的东西。
那东西颜色灰绿灰绿的,里头搅着碎菜叶子、糠皮子、烂红薯藤和半瓢苞米面。
这就是猪食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头,传来了一声轻响。
何翠凤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。
徐淑芬也扭过头来。
“啥动静?”
“羊叫?”
“咩!”
又一声。
这回更清楚了。
就在院门口外头。
何翠凤把菜刀搁下,站起身来,拄着小板凳的扶手,慢慢往院门口走。
徐淑芬比她快,三步两步就蹿到了院门口,伸手把门栓一拨,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了。
只见林曼殊站在头里,一手牵着缰绳,一手护着肚子。
她身后,是一头灰褐色的母崖驴子。
徐淑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她快步走上前,伸手在母崖驴子的肚子上摸了一把。
手感实实的,肚子底下有奶包。
还是头能下奶的母崖驴子。
徐淑芬一下子就乐呵了:
“哎呦喂,这可不就赶巧了吗?这头崖驴子来得好哇!”
她扭头看着林曼殊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
“曼殊啊,有了这头母羊,往后你要是下不来奶,那咱还怕个啥?”
“羊奶烧开了晾温,照样能喂。”
“省得到时候来来回回为了下奶,让你遭罪。”
林曼殊属实没想到徐淑芬能讲出这个话来,忍不住怔了一下。
她原以为,徐淑芬看见崖驴子,第一反应会是有奶了,到时候孩子饿不着。
可徐淑芬先想到的,不是孩子,居然是她。
“娘……”
徐淑芬注意到她的表情,伸手拍了拍林曼殊的手背,语重心长地开口:。
“当年我生虎子的时候,家里没啥吃食,虎子他爹那会儿还在家。”
“他半夜三更的,满屯子挨家挨户地敲门。”
“东家讨了两条小鲫鱼,巴掌大,还没二两沉。”
“西家要了半块冻豆腐。”
“就这点儿东西,凑了一锅鲫鱼豆腐汤。”
“那个时候汤是大半夜熬的。”
“鲫鱼小,炖一会儿骨头就酥了,豆腐也化了,汤变成奶白色的。”
“我喝了那碗汤……一直到后半夜,才有的奶。”
她回过神来,看着林曼殊:
“我是过来人。”
“那种滋味儿,你不知道最好。”
“知道了,就知道有多难受。”
她又拍了拍林曼殊的手:
“曼殊啊,你是读过书的人,身子骨比我们这种地里刨食的金贵。”
“能少受点罪,就少受点罪。”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何翠凤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嘴唇抿着,一声不吭。
林松鹤蹲在灶膛口,添柴的手停了,也没说话。
林曼殊低着头,睫毛微微颤抖,只觉得眼眶中泪水都在打转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猛地伸手一把搂住了徐淑芬的胳膊,把脸埋在徐淑芬的肩膀上。
“娘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
“你受苦了。”
徐淑芬愣了一下。
她不习惯这个。
屯子里的女人,哪有抱着婆婆哭的?
而且这么多年来,好像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辛苦了。
徐淑芬的手僵了一瞬,然后有些笨拙地抬起来,在林曼殊的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涩,但嘴上还是硬的:
“行了行了,都是做娘的人了,还哭鼻子呢。”
“叫人瞧见,还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欺负你了,那我徐淑芬岂不是真成了恶婆婆了?”
“到时候冯萍花死娘们肯定会说嘴。”
林曼殊一听,破涕为笑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拙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姜大叔。
陈拙进了院子,一眼就看见林曼殊搂着徐淑芬的胳膊,眼眶红红的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这又是咋了?”
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,一脸莫名其妙:
“好好的,咋还哭上了?”
林曼殊赶紧松开手,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