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又看了看徐淑芬。
徐淑芬也在偷偷抹眼角,但动作快,被她一只手遮住了。
“我咋听着……刚才好像有人提我爹?”
陈拙歪了歪脑袋:
“搁院子里头念叨我爹干啥?”
徐淑芬回过头来,瞪了他一眼。
他看了看陈拙,再想到林曼殊刚刚的话,忍不住就来气。
他冷哼一声:
“生儿子还不如生个棒槌。”
“得亏你爹不在。”
“你跟你那个死鬼爹,一个德行。”
“一个木头疙瘩,一个榆木脑袋。”
“两个人要是都搁在跟前,非得把我气死不可。”
陈拙哈哈大笑。
“娘,你这就是气话了。”
他嘿嘿笑着:
“要是爹真回来了,你咋办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打趣的,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话。
可徐淑芬听见这句话,身子忽然顿了一下,神色是掩饰不住的落寞:
“净瞎说。”
她低下头,用围裙擦了擦手:
“死鬼要是真能回来,我还费这个劲儿?”
她的声量不算高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陈拙没注意到这一瞬,而是已经侧过身子,把身后的姜大叔让了出来。
“娘。”
他咧嘴一笑:
“你瞧,谁来了。”
“当年爹在对岸的时候,姜大叔救过爹的命。”
“这位可是是咱们家的恩人。”
徐淑芬抬起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姜大叔身上。
姜大叔站在院门口,轻叹一声:
“振华同志的内人……我终于见到了。”
……
望天鹅腹地。
卡车停在了一片被砍伐过的空地上。
说是空地,其实也就是把几棵碍事儿的红松撂倒了,树桩子还戳在地上,最粗的那个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
树桩子的断茬上已经渗出了琥珀色的松脂,在六月初的日头底下泛着暗光。
空地的北侧,靠着一面山坡。
坡上的土是灰黑色的,腐殖层厚得很,一脚踩下去,鞋面都能没进去。
坑底铺了一层碎石子,坑壁用圆木横着码了两层,圆木之间的缝隙拿黄泥抹死了。
这是关东人不陌生的地窨子。
但眼下这三个地窨子,不是给人住的,是给人干活儿的。
同样也被叫做工棚,临时指挥所,物资存放点。
上头搭的是松木杆子,杆子上蒙了军用篷布,篷布外面又盖了一层松枝和苔藓。
远处看,跟山坡浑然一体,不仔细瞅根本发现不了。
陈振华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,脚落在地上,踩进了一层软烂的腐叶里。
最底下是望天鹅的花岗岩底子。
这里是几亿年前火山喷出来的岩浆,冷却以后,变成了这片大山的骨头。
往后几个月,他们要做的事儿,就是在这根骨头上凿一个洞出来。
一个大到能塞进去几百号人、几十吨物资、一整套通讯设备。
大到能扛住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的洞。
陈振华站在空地上,慢慢地打量了一圈四周。
往东看,是连绵不断的针叶林,红松、鱼鳞松、冷杉,密得连鸟都飞不进去。
来时的路已经被林子吞没了。
连卡车的轮辙都被落叶盖了个七七八八。
这地方,跟外头的世界彻底隔断了。
连日头照进来都得费劲。
几个战士已经开始卸车上的设备了。
木箱子一只一只地从车厢里搬下来,搁在空地上。
箱子沉得很,两个人抬一只,还得咬着牙。
里头装的是勘探设备。
测绘仪、水准仪、罗盘、炸药、雷管。
还有一只长条形的箱子,锁得最严实。
那里头装的是什么,只有陈振华和王建华知道。
卸完了车,司机把卡车掉了个头。
“陈同志,我走了啊。”
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:
“下回送给养,得半个月以后了。”
“够吗?”
陈振华点了点头。
发动机轰响了一下,卡车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开走了。
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最后,连回音都没了。
空地上安静下来。
卡车前脚走,陈振华后脚就卷起了袖子。
他把军大衣脱了,搭在一个树桩子上。
他从地窨子旁边的工具堆里抽出一把铁锹。
攥着铁锹,走到山坡底下标了桩子的位置。
那地方用石灰画了一道白线,是防空洞入口的位置。
白线圈出一个长方形,约摸两丈宽、一丈半高。
这里赫然是洞口的位置。
锹头切进腐殖层,又碰到了底下的碎石。
碎石硌得铁锹一抖。
他用脚蹬了一下锹背,加了把劲儿。
“喀。”
碎石被撬开了,黑色的泥土翻了上来。
他不说话,闷着头挖。
动作不快,但稳当得很。
每一锹下去,角度一样,深度一样,翻出来的土方整整齐齐地码在沟沿上。
像是这样的活,他干了大半辈子。
……
五月的长白山腹地,白天日头照着还凑合,可到了傍晚,气温就跟翻脸似的往下掉。
日头一落山,山风就灌了进来。
风里头带着针叶林里那股子湿冷的松脂味儿,裹着水汽,往人骨头缝儿里钻。
陈振华挖了一下午的土。
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,一个已经破了,渗着水。
他没当回事儿。
在对岸的时候,比这糟糕一百倍的伤口他都扛过来了。
两个水泡算个屁。
他蹲在地窨子外头的一块大石头上,从挎包里掏出一块饼。
饼是随车带来的给养。
军用压缩干粮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
呈深褐色,表面带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霜。
咬一口,又干又硬又涩,嚼起来跟嚼锯末似的,但顶饿。
一块饼搁肚子里头,能顶半天不饿。
陈振华抱着那块饼啃。
饼凉透了,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。
他嚼得很慢。
在对岸的时候,冻伤过牙龈,门牙松了两颗。
后来虽然没掉,但咬硬东西的时候,牙根儿发酸。
“嘎吱。”
旁边的碎石响了一下。
王建华走过来了。
他手里也攥着一块饼,啃了一半,碎渣子挂在嘴角上。
他在陈振华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。
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带着点余温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啃着硬饼,谁都没说话。
头顶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弱,树冠连成一片黑影。
星星还没出来。
只有西边的天际线上,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
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根快要燃尽的香。
红了一瞬,就灭了。
四周暗下来了。
虫子开始叫了。
“吱吱吱…“
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草丛里头叫着,一声接一声的,密密麻麻。
草爬子、小咬、瞎蠓……
一到傍晚,这些东西就跟赶集似的往人身上凑。
陈振华的脖子上、胳膊上、手背上,全是包。
红一块、紫一块,有些地方被他挠破了,渗着血水。
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团艾草绒,搓了一截,拿火柴点上。
“嘶——”
艾草绒冒出一缕细烟。
不是明火,是暗燃。
烟不大,但味儿冲。
他把冒烟的艾草绒搁在脚边的石头缝里。
那股子呛鼻的烟味儿慢慢散开,周围的蚊虫少了些。
王建华看着他的动作,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手艺,啥时候学的?”
“山里长大的。”
陈振华啃了一口饼,含混不清地说:
“小时候跟着大人上山采蘑菇,蚊子咬得受不了。”
“老辈子教的。”
“揪一把蒿子点上,虫子就不来了。”
他嚼着饼,没再往下说。
王建华也没追问。
“小时候“这三个字,对陈振华来说,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了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子。
夜色越来越浓。
林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王建华啃完了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振华的手上。
王建华顿时就笑了:
“这东西你戴了一辈子了。”
“这么些年了,你走到哪儿,带到哪儿。”
陈振华的拇指在陀螺的表面慢慢地搓了一下。
“人总得给自个儿留点念想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要是连念想都没了。”
“那活着跟死了,还有啥两样?”
王建华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漆黑的林子。
“老陈。”
王建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咱们大队人马都到望天鹅了。”
“这么大的动静,卡车进进出出的,伐木运材道上全是辙印。”
他顿了一下:
“你说……山底下那些屯子,能不知道消息?”
陈振华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王建华继续说道: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自然保护区要划了,屯子那边也该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