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陈振华,也是马坡屯的人。
更是长白山里长大的娃。
他十六岁娶了媳妇,十七岁有了儿子,十八岁就跟着队伍走了。
这一走,就是十几年。
从打鬼子,到闹革命,到跨过鸭绿江。
一路打过来,人没死。
可也跟死了差不了多少。
组织上给他换了身份。
从此以后,陈振华就死在了对岸战场上。
阵亡通知书寄回了马坡屯。
他的名字被刻在了烈士碑上。
而他本人,活着。
活着的陈振华变成了陈振东。
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家乡、没有妻儿的人。
……
卡车又颠了一下。
“嘎吱。”
一声刺耳的响动,车身猛地往右一歪。
前轮陷进了一个泥坑。
司机在前头骂了一句:
“他妈的!又卡了!”
随后就听见车门砰地一响,司机跳下去看情况了。
车厢里的几个人也跟着动了动。
有人掀开篷布的一角,往外瞅了一眼。
“前头有棵倒木横在路上。”
一个声音说道:
“得清理一下。”
“都下来吧。”
坐在陈振华对面的一个人开了口。
他也穿着军大衣,三十七八岁的模样,国字脸,眉毛又粗又黑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
王建华。
跟陈振华一个单位的。
也是从对岸回来的,也换了身份。
两个人搭档好些年了,一块儿干的都是不能见光的活儿。
几个人从车厢上跳下来。
脚落在泥地上,啪嗒一声,溅起一片黄泥点子。
前头果然有一棵倒木。
是一棵白桦,不知道啥时候倒下来的,横在路当中。
树干不算粗,两个人合力就能搬开。
司机和两个年轻人去搬倒木了。
陈振华没跟过去。
他站在路边,从中山装的胸口兜里摸出一包烟。
白色的烟盒,上头印着一个红色的五角星。
这烟是军区后勤发的,市面上买不着。
每个月一条,按人头配给。
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。
王建华走到他旁边,手指头捏着一根火柴。
“嚓。”
火柴划亮了。
橘红色的火苗在风里头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王建华用手掌拢住火苗,凑到陈振华的烟头上。
陈振华低头,吸了一口。
他直起身子,深深地吸了一口,浓烈的烟气灌进肺里头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往山下看。
这条伐木运材道修在半山腰的一道山梁上。
山梁的北侧是密密麻麻的针叶林,遮天蔽日的。
但南侧有一处豁口。
两棵老红松之间,刚好空出一个间隙。
从这个间隙往下看,刚好能看见山脚下的一片平地。
平地上,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十户人家。
土坯房,灰瓦顶。
房子之间有泥巴路连着。
场院上晒着粮食,升着炊烟。
屯子东头有条水沟子,水沟子两岸长着柳树,柳枝垂到了水面上。
西头有个打谷场,场院上搁着一台铁架子的脱粒机。
再往西,能看见几间新盖的砖瓦房,那是大队部和大食堂。
那里…是他的故乡,马坡屯。
陈振华的烟头停在半空中,没有往嘴边送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风从山梁上刮过来,裹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。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像是要把那个屯子的每一根烟囱、每一堵墙、每一棵树,都看进眼睛里。
王建华站在他旁边,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阵子,他才开口。
“再看看吧。”
“看完了……就不能回来了。”
“咱们身上,都是有命令的。”
“你就当……陈振华,已经真的死了吧。”
陈振华没接话。
他把烟叼回嘴里,重重地吸了一口。
烟头明灭了一下,半截烟灰掉落,被风一吹,散了。
他喷出一口浓烟。
“老王。”
“你知道吗……当年我结婚的时候,才十六。”
“个头矮,没劲儿。”
“按规矩,新郎官得把新娘子从门口背进屋里头去。”
“我背不动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轻笑,只是这么笑却透露出几分苦涩来。
“当年结婚的那天,愣是娃儿她娘背着我进的门。”
“后来,我去镇上读书。”
陈振华的声音慢了下来,就像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把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回拽:
“冬天,大雪封山,路不好走。”
“有一回下了场大雪,到膝盖那么深。”
“我走到半道上,脚冻麻了,鞋里头全是雪水,走不动了。”
“蹲在路边,我寻思着歇一歇再走。”
陈振东微微一笑,仿佛追忆起了什么:
“结果她来了,你说他傻不傻?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的信,大雪天啊,他愣是跑了十来里地来接我。”
“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天雪夜,她二话没说,蹲下身子,把我背起来了。”
“一步一步……从山道上,背回了家。”
“后来有了个儿子。”
陈振华的语气忽然松了些。
“打小虎头虎脑的。”
“有点儿憨。”
“这小子见谁都呲着个大牙,露出笑脸。我生怕哪天他被拐子给骗走。”
“但是我没来得及担心太久,因为我走的那年,他才两三岁,路还走不稳当呢。”
“扶着门框站着,冲我咧嘴笑。”
“我一转身走了。”
陈振华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。
“后来…就再也没瞧见过了。”
风从山梁上刮过来。
松针沙沙地响。
远处,马坡屯的炊烟还在升着,细细的,灰白色的,飘在山坳上头。
“要说起来……如今也该有二十了吧?”
“说不定已经娶了媳妇了。”
“要是再赶得着急点儿……”
“哈……老王,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。”
王建华看着他。
他想说点儿什么。
可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他们这些人。
前半辈子拼杀。
后半辈子隐姓埋名。
跟亲人再见面的时候,谁能说得准,是在什么时候呢?
也许是十年后。
也许是二十年后。
也许,就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。
陈振华把烟抽到了根儿上。
他把烟蒂捏在指头上,又看了一眼山下。
良久。
他把最后一口烟气喷了出去。
“老汪,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,就是走的时候太急了,没来得及给她扯一块红盖头。”
“要说还有什么遗憾,恐怕也就还剩个没给娃留念想儿。”
说着,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,慢慢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木陀螺。
巴掌大小。
木头是桦木的,纹路细密,颜色泛着一层暗黄的包浆。
这包浆赫然是经年累月用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搓、一遍一遍地转。
把原本粗糙的木头表面,盘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陀螺的底部削得很尖,旋起来应当转得又稳又久。
可这个陀螺,从来没有旋过。
它被削好以后,就一直揣在一个男人的衣兜里。
从对岸的战壕,到吉林的军区大院,到长白山的伐木运材道上。
十几年了。
陈振华把陀螺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把陀螺重新塞回了内兜。
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他转过身。
大步往卡车那边走。
没有回头。
……
倒木已经被搬开了。
司机发动了车子,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。
几个人重新爬上车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