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老黄家说的那个……拔秧苗的事儿,是真的?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他说道:
“白天大队长宣布分自留地的时候,我瞅了一眼冯萍花的脸色。”
“那老娘们儿听完分到林缘地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”
“后来大队长又说安排民兵巡逻,冯萍花跟王有发互相对了个眼神儿。”
“那眼神儿——”
他想了想:
“心里头有鬼的人才那么看。”
“还有王金宝,那小子当时脸都白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:
“估计是回家听他娘念叨了啥,心虚了。”
“这事儿能干出来,也就冯萍花那个性子了。”
林曼殊听了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斜眼睨了陈拙一眼,眉梢微挑。
“你这是夸人家呢,还是骂人家?”
“那也不能说骂吧?”
陈拙摸了摸鼻子:
“我这不是说实话嘛。”
“倒是他们老王家一贯的做事风格。”
林曼殊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。
“我还以为陈大哥是在说好话呢。”
她似笑非笑的,声音轻轻的,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陈拙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林曼殊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眉眼弯弯的,嘴角含着一丝笑。
他忽然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。
“林曼殊同志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作势要发誓似的:
“我陈拙,心底就你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前头那个王春草,压根儿就不算。”
林曼殊的脸“轰”的一下就红了。
那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子,在月光和远处灯泡的微光底下,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。
“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隔壁听见似的:
“谁问你这个了?”
她说着,一把拉住陈拙的胳膊,急匆匆地往自家院子里走。
“快进屋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
“别在外头瞎嚷嚷。”
陈拙被她拽着,脚底下趿拉着的棉鞋在土路上“沙沙”地响。
他看着林曼殊红透了的耳根子,忍不住咧了咧嘴。
……
就在这个时候。
人群里头,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。
“嘿!这事儿我知道!”
黄二癞子。
这家伙不知道啥时候也凑了过来。
他双手抄在袖筒子里,嘴里叼着根苞米秸子,站在人群最外围,一脸看好戏的神情。
他把苞米秸子从嘴角换到另一边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前天晚上,我半夜起来撒泡尿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:
“就瞅见王有发鬼鬼祟祟的,猫着腰,顺着墙根底下往山脚下走。”
“就是林缘地那边。”
场院上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。
林缘地,那是老王家的自留地。
林缘地旁边,紧挨着的,可不就是老黄家的自留地?
王有发大半夜往那个方向走,能干啥好事儿?
“他手里还攥着把铁锹。”
黄二癞子又补了一句:
“我当时还纳闷呢,这大半夜的,扛着铁锹往山脚下走,是去挖坟还是去埋人?”
“合着,是去拔人家秧苗去了。”
他“啧啧”摇了摇头:
“这手段,可比我黄二癞子狠多了。”
“我就算不要脸,也干不出这种断人粮路的事儿。”
顾水生的目光从黄二癞子身上收回来,落在了冯萍花和王有发脸上。
王有发站在冯萍花身后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他的手攥着裤腿,指关节泛着青。
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顾水生面沉如水。
“王有发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王有发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“现在有啥好说的?”
顾水生的声音不高,但压得人喘不上气:
“黄二癞子亲眼瞅见你半夜往林缘地那边走,手里还攥着铁锹。”
“老黄家的秧苗就是那天晚上被拔的。”
“你说,这事儿……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王有发的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嗬”。
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他低下头,不敢跟顾水生对视。
冯萍花见王有发这副怂样,心里头暗骂了一声“窝囊废”。
可眼下这局面,连她也知道赖不掉了。
黄二癞子那张嘴虽然不靠谱,可他说的时间、方向、手里攥着铁锹桩桩件件对得上。
再加上黄二嫂说的挪桩子的事儿,前因后果串在一起,明摆着就是他们老王家干的。
但冯萍花到底是冯萍花。
她要是这么容易认栽,那也就不是冯萍花了。
“行!”
她梗着脖子,声音反倒硬了起来:
“就算是我们拔的!那又咋地?”
“他们老黄家不也来偷鸡了吗?”
她一指地上那满地的鸡毛:
“半斤八两!”
“谁也别说谁!”
顾水生听了这话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他半天没吭声,良久,才一字一句:
“既然两家都认了,那我就一并处理。”
他先看向冯萍花和王有发:
“老王家。”
“拔了老黄家自留地上的秧苗,这事儿性质恶劣。”
“自留地是上头的政策,苗是大队分的种薯发的芽。”
“你拔了人家的苗,等于毁了人家一季的指望。”
“秋天收成的时候,老黄家那块地上该打多少粮食,大队找人估算。”
“到年底,从你们老王家的工分里头扣了折成粮食,赔给老黄家。”
冯萍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那块自留地虽说不大,可种满了倭瓜和土豆。
秋天能打多少?
少说也得二三百斤。
折成粮食赔出去,他们老王家这一冬天的嚼裹可就紧巴了。
“还有。”
顾水生的目光没在冯萍花身上停留,转向了老黄家三兄弟:
“老黄家。”
“偷鸡。”
“人赃并获。”
“除了没参与的老四黄仁民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
“老大、老二、老三,三房各扣五十个工分。”
黄仁义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垮了。
五十个工分。
一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天,也就挣五十个工分。
三房就是一百五十个。
等于三个人白干了三天。
鸡一只没偷着,工分倒是搭进去了。
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还能是啥?
可这还没完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
顾水生扫了两家人一眼:
“这次去红旗林场治松毛虫的差事,老王家,不用去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冯萍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去林场治松毛虫,那可不是去干苦力。
是带着鸡鸭去吃虫子。
鸡鸭吃松毛虫吃得膘肥体壮,等于白捡了一茬饲料。
更要紧的是,赵梁说过,林场那边松毛虫闹得凶,治了虫以后,林场方面会给钱票和粮食作为报酬。
这一趟下来,又喂了鸡鸭,又拿了钱票,两头赚。
现在,这好事儿跟老王家没关系了。
冯萍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对上顾水生那张沉如黑水的脸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老黄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黄仁义、黄仁厚、黄家老三,三个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,耷拉着脑袋,一声不吭。
黄二嫂挺着大肚子,站在旁边,嘴唇紧紧地抿着。
她的眼珠子转了几圈,到底是没再开口。
再闹下去,只怕扣的工分更多。
周琪花站在人群最边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黄仁民站在她旁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这一回,周琪花没有甩开。
……
人群慢慢散了。
三三两两地往各家各户走,嘴里还在嘀嘀咕咕。
孙翠娥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褂子,挎着顾红军的胳膊往回走。
她一边走一边嘀咕:
“这两家,都不是啥好人。”
她撇了撇嘴:
“一个半夜拔人家苗,一个半夜偷人家鸡。”
“活该!”
顾红军点了点头,跟着附和了一句:
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要不是他们两家整出这档子事儿,咱们至于大半夜跑出来?”
他打了个哈欠:
“明儿个还得上工呢。”
黄二癞子不知道啥时候溜到了他们后头。
他嘿嘿笑了两声,压低了嗓门儿:
“红军,你小子这是急着回去办事儿啊?”
顾红军的脸一红。
“去你的!”
他笑骂了一句:
“滚蛋!”
黄二癞子哈哈一笑,双手抄进袖筒子里,吹着口哨,晃晃悠悠地往自个儿家那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