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场。
天一亮。
林蕴之拎着个铁皮水桶,推开了宿舍的门。
门轴“吱嘎”一声响,把走廊里头的灰尘都震下来了一层。
林场的宿舍是日伪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,红砖到顶,铁皮瓦。
房子倒是结实,可年头太久了,窗框子都朽了,得拿报纸糊上,冬天才不透风。
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水房。
可水房这几天不太好使。
龙头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小,到昨儿个下午,就剩下“嘀嗒嘀嗒”的几滴了。
林蕴之只能跟大伙儿一样,去外头的河沟子里打水。
出了宿舍楼,沿着碎石子路往西走,不到二百步,就是那条河沟子。
河沟子不宽,也就丈把来长,两岸是碎石和细沙。
水从北边的山沟子里淌下来,平时水量不大不小,刚好没过小腿肚子。
可今儿个林蕴之走到河沟子跟前,愣住了。
水少了。
少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昨天还能没过脚踝的河面,这会儿只剩下沟底的一层浅浅的水皮子。
两岸的河床大片大片地露了出来。
黑褐色的淤泥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亮壳子,上头爬满了蚯蚓似的细纹。
这是水退了以后,泥面干缩裂出来的。
淤泥里头,还露出了好些石头。
那些石头平时泡在水底下,这会儿一个个冒出了尖,灰扑扑的,上头挂着水草和青苔。
“这水……”
林蕴之蹲下身子,拿铁桶往水皮子里一舀。
半桶。
使了两下劲儿,才堪堪舀满。
要搁在往常,一桶下去就能灌得满满当当的。
他站起身,往上游看了看。
北边的山沟子里,水流细得跟一根麻绳似的,一股一股地往下淌。
不像是流水,倒像是在往外渗。
“也不知道是上头截了水,还是这阵子天旱。”
林蕴之嘟囔了一句,也没太往心里去。
他拎起水桶,正准备往回走。
河沟子下游那边,忽然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动静。
叫的叫,笑的笑,还夹杂着“噗通”“噗通”的水声。
林蕴之扭头一看。
好家伙。
下游那段河沟子的水更浅,浅得都快见底了。
沟底的淤泥全露了出来,黑黢黢的一大片,稀泥跟搅开了的芝麻酱似的,又黏又稠。
而就在那片淤泥里头,五六个半大小子正撒了欢似的疯闹。
一个个光着脚丫子,裤腿挽到了大腿根儿,两只脚“吧唧吧唧”地踩在烂泥里头。
每走一步,烂泥就从脚趾头缝里“咕叽”一声往外冒。
拔脚的时候,泥巴“嗤”地一声松口,跟拔瓶塞子似的。
他们手里端着脸盆。
不是搪瓷脸盆就是铝皮脸盆,歪歪斜斜地攥在手里,脸盆边上全是黑泥印子。
“这儿有!这儿有!”
一个瘦高个子的小子蹲在淤泥里,两只手插进泥里头,摸索着。
忽然,他的手猛地一攥。
“逮着了!”
他把手从泥里头抽出来。
手心里攥着一条鱼。
不大,也就巴掌长短,浑身糊着黑泥,看不清颜色。
但脑袋圆圆的,嘴巴宽宽的,两根短须从嘴角耷拉下来,活像个瘪了嘴的老头子。
这就是老头鱼。
因为长得丑,脑袋大,嘴巴大,眼睛小,下巴底下还耷拉着两撇“胡须”,像个没了牙的糟老头子。
眼下退了水以后,老头鱼来不及跟着水跑,全窝在淤泥里头。
翻开一块泥巴,底下就藏着一条。
跟捡似的。
“哈哈哈!又是一条!”
另一个矮胖小子双手捧着一条更大的老头鱼,举过头顶,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。
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跟唱二花脸似的。
“往盆里放!别攥死了!”
旁边一个小子喊道。
矮胖小子把鱼往脸盆里一扔。
“啪嗒。”
鱼砸在盆底,尾巴甩了两下,溅起一片泥水。
盆里头已经有了不少了。
老头鱼、柳条根子、泥鳅,大的小的挤在一块儿,挤得脸盆都快装不下了。
那些柳条根子个头不大,但细长细长的,银白色的鳞片上沾着黑泥,像是一根根裹了泥的银簪子。
“来来来,这块儿!”
几个小子挤在一处淤泥最厚的地方,弯着腰,四只手八只手地往泥里头掏。
泥水四溅。
黑色的泥点子“啪啪啪”地往四周飞,溅得到处都是。
河沟子两岸的石头上、草叶子上、旁边晾着的衣裳上,全沾了泥印子。
“哎哎哎!你们几个泥猴子,滚远点!”
上游不远处,几个林场的妇女正蹲在河沟子边上洗衣裳。
这会儿河沟子水浅,她们也只能凑合着找了处还有点水的地方,蹲在石头上,把衣裳在水里头揉搓。
棒槌敲在衣裳上,“啪啪”地响。
可那帮半大小子闹得欢,泥点子溅出去老远,有几点都飞到了她们的衣裳上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头一个炸了:
“有完没完?”
她攥着棒槌往那帮小子的方向一指:
“看见没有!你们溅的泥点子,都飞到洗好的褂子上了!”
“这白衬衫是你们赵科长家的,沾了泥印子让我咋交代?”
“赶紧滚远点!要逮鱼上那边逮去!”
几个小子嘻嘻哈哈地应了一声,脚底下却没挪窝。
那妇女气得又骂了两句,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拽了拽她的袖子:
“算了吧嫂子,这帮小子皮得跟猴似的,骂也白骂。”
“等回头他们各家大人来了,一人一巴掌就老实了。”
正闹着呢。
一个寸头圆脑的小伙子,从那帮半大小子堆里头蹿了出来。
他个头不矮,十七八岁的样子,肩膀宽厚,脸膛黑得发亮,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。
浑身上下全是泥。
从脑门到脚丫子,就没有一块干净地方。
搁在远处看,跟个从泥塘子里捞出来的人似的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铝皮脸盆,盆里头装得冒了尖全是鱼。
老头鱼、柳条根子,层层叠叠地堆着,有几条大的老头鱼尾巴都耷拉到了盆外头。
他踩着淤泥,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爬。
脚底下的泥“嗤嗤”地响,每一步都拔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好不容易爬上了岸。
他往四周一扫。
一眼就瞅见了站在上游的林蕴之。
他的眼睛一亮。
“林老师!”
他端着脸盆就跑了过来。
脚底下带着泥,每跑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。
跑到林蕴之跟前,他咧嘴一笑。
两排牙齿雪白雪白的,衬着那张黑脸膛,格外扎眼。
胡向东。
林场老胡家的小子。
他爹胡栓柱是林场的采伐工,干了十多年,一身蛮力,在林场里头也算得着号的。
胡向东是老大,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。
这小子打小在林场长大,爬树掏鸟、下河摸鱼,啥野事儿都干过。
人黑,壮,嗓门大,脑瓜子倒也不笨。
前阵子林蕴之在林场给职工子弟补了几堂课,胡向东就是坐在最前排的那个。
虽然底子差,算术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全,但态度诚恳得很。
每回下了课,还追在林蕴之屁股后头问问题。
一来二去的,跟林蕴之就熟了。
“林老师!”
胡向东把脸盆往前一递:
“你看,今儿个逮着不少!”
“老头鱼,柳条根子,还有两条泥鳅!”
他咧着嘴,脸上的泥都裂了:
“回头来我家吃鱼呗!”
“我妈炖老头鱼可拿手了,搁上酸菜和大葱,炖出来的汤,白得跟奶似的!”
林蕴之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手点了点胡向东身上。
那身灰布褂子,从领口到下摆,全是黑泥印子。
裤腿上更不用说了,两只裤管子从膝盖往下,跟在泥浆里涮过似的,硬邦邦地糊成了一片。
“你先别忙着请我吃鱼。”
林蕴之说道:
“趁着还没回家,赶紧找个地方把衣裳上的泥洗洗。”
他指了指胡向东的褂子前襟:
“你妈要是瞅见你这身打扮,回去又得骂你。”
胡向东“嗐”了一声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。
“骂就骂呗。”
他把脸盆往胳膊上一夹:
“我妈就那样,嘴上骂得凶,手底下也就那么回事儿。”
“顶多拿笤帚疙瘩在后背上呼两下,又不是真疼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收了笑,正经起来。
“倒是林老师您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蕴之:
“这段日子,就算有姑爷在外头添补着,可您还是瘦了不少。”
他拧着眉头,一脸认真:
“林场食堂那伙食,您也知道,苞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,菜汤里头找不着一片菜叶子。”
“我爹说了,让您有事儿就上我们老胡家来。”
“甭客气。”
他停了停,又加了一句:
“回头有空,带着雪梅姐一块儿来吃饭呗。”
说到“雪梅姐”三个字的时候,胡向东的嗓门忽然矮了三分。
他那双乌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,像是河沟子底下的石子被水一冲,反出一道光来。
黑脸膛上,两坨腮帮子悄悄红了。
不多。
就那么一点儿。
他自个儿大概也觉出来了。
赶紧把脸盆往胸前一端,挡了挡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蕴之,等着他的回话。
林蕴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头觉得好笑,又有那么点感慨。
这小子的心思,搁在明面上呢。
藏都藏不住。
林蕴之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
“这事儿我可管不了。”
“你要请雪梅吃饭,你自个儿去问她去。”
胡向东一听这话,顿时裂开了嘴。
满口白牙在黑脸膛上闪了闪。
“得嘞!”
他一拍脸盆,盆里的老头鱼被他拍得蹦了一下:
“那我回头就去找雪梅姐!”
说完,他端着脸盆,转身就跑。
两条光脚丫子在碎石子路上“啪啪”地拍着,溅起一路的泥点子。
“向东。”
林蕴之后头喊了一嗓子。
胡向东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回去的路上注意着点儿。”
林蕴之说道:
“这阵子林子里松毛虫闹得凶,到处都是。”
“别让那东西掉脖子里头,蜇了皮肤,又红又肿的,痒好几天。”
胡向东头也不回,只是扬起一只手,挥了挥。
“知道了林老师!”
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以为然。
然后,就跑没了影儿。
林蕴之看着那个黑脑袋在碎石子路上一颠一颠地远去,轻轻叹了口气。
年轻,真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。
瘦了。
骨节比去年来林场的时候凸出了一截。
握水桶的时候,手指头攥得紧,关节泛着青。
林场的日子确实苦。
食堂的伙食,说是苞米面饼子配菜汤,可那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饼子倒是管够,可硬得跟石头似的,嚼起来满嘴的苞米碴子,刮嗓子。
他来林场一年多了。
身子骨原先就不算壮实,这一年下来,瘦了一圈不止。
好在女婿陈拙隔三差五地往这边送东西。
肉干、粮食、从山上采的山货,一回没落下。
要不然,他这把老骨头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
他拎起水桶,往宿舍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又看了一眼河沟子。
那帮小子还在淤泥里折腾。
泥水飞溅,笑声吵嚷,跟一窝子泥猴似的。
洗衣裳的妇女还在骂。
骂声、笑声、水声搅在一块儿,在晨光底下飘来荡去。
热闹得很。
……
马坡屯。
这天一大早,整个屯子就忙开了。
场院上,顾水生站在碾盘子旁边,手里攥着个土黄色的小本子,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各家各户的鸡鸭数目。
旁边,郑大炮扯着嗓门吆喝:
“三驴子他娘!你家那三只鸭子呢?咋就来了两只?”
“那只花脖子的呢?”
孙翠娥隔着老远应了一嗓子:
“那只花脖子昨儿个下午拉稀,蔫了,走不动道儿!”
“我让三驴子看着呢!”
“拉稀?”
郑大炮皱了皱眉:
“那就别带了,万一传染了别家的鸭子,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去治虫子的,鸭子到了林场得有精神头才成。”
各家各户的人从院子里赶着鸡鸭出来。
场院上“嘎嘎”“咯咯”地叫成一片。
鸡是芦花鸡居多,黑白花的,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在地上啄着。
鸭子则是本地的麻鸭,灰扑扑的,走起路来摇摇摆摆,扁嘴巴左一下右一下地甩着口水。
有人拿着竹竿子赶鸭子,竹竿子“啪啪”地敲在地上,鸭子就“嘎嘎”地往前跑。
跑两步又停下来,歪着脑袋看人,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。
场院角落里。
冯萍花和王有发站在自家院门口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冯萍花的脸拉得老长。
“瞅瞅,瞅瞅。”
她阴阳怪气地嘀咕:
“一个个的,跟过年似的。”
“就这帮鸡鸭,去林场吃虫子,吃完了肥回来,钱票粮食照拿。”
“两头赚。”
“偏偏咱们家的鸡鸭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不用说。
自从上回偷鸡的事儿闹出来,顾水生罚了老王家不许参加这次林场治虫的差事。
鸡鸭是有两只。
可带不了。
王有发在旁边缩着脖子,一声不吭。
他知道这会儿不管说啥,冯萍花都得炸。
不如闭嘴。
可冯萍花偏偏不肯消停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对面老黄家的方向。
那边,黄二嫂挺着大肚子站在院门口,也在往场院上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