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仁义!我瞅见你了!你个偷鸡摸狗的王八犊子!”
冯萍花这嗓子,跟三伏天里头炸了个响雷似的。
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儿,一把推开院门,“嘭”的一声撞在土墙上,墙皮都震下来一层灰。
人从屋里头蹿出来的时候,脚底下的布鞋还趿拉着,一只脚在前头,一只脚在后头,歪歪扭扭地往院子里冲。
月光底下,黄仁义手里还攥着那只母鸡的脖子。
母鸡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翅膀,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,“咯”地叫了半声。
黄仁义整个人僵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嘴张着,眼瞪着,手还保持着掐鸡脖子的姿势。
冯萍花可不管他僵不僵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,一把薅住了黄仁义的袖子。
那劲儿大得很,袖口都被她攥出了褶子。
“好哇!”
她叉着腰,另一只手指着黄仁义的鼻子尖:
“我就知道你们老黄家不是啥好东西!”
“我们老王家好不容易养俩鸡,下个蛋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。”
“你们倒好,半夜三更来偷!”
“你们老黄家这是想绝了我们老王家的户啊!”
黄仁厚站在矮墙这边,手里还攥着那条麻袋。
麻袋里头,另一只母鸡还在扑腾。
他听见冯萍花的嗓子,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一松,麻袋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鸡从袋口钻了出来,扑棱着翅膀,“咯咯哒”地满院子乱窜。
鸡毛飞得到处都是。
白花花的鸡毛在月光底下飘啊飘的,落在地上、落在墙头上、落在黄仁厚的肩膀上。
黄家老三更不用说了。
他本来就缩在最后头,这会儿听见冯萍花的动静,掉头就想往矮墙外头翻。
结果脚底下踩着那片碎瓦片,“咔嚓”一声,一个趔趄,整个人趴在了矮墙上。
上不去,下不来,跟搁浅的王八似的,四仰八叉地挂在那儿。
“偷鸡贼!抓贼啊!”
冯萍花揪着黄仁义不松手,嘴里还在扯着嗓子喊。
她这一嗓子,整个屯子西头都听见了。
隔壁几家院子里的狗先炸了锅。
“汪汪汪!”“汪汪汪!”
一家接一家地叫,跟接力赛似的,从西头叫到东头。
紧接着,几户人家的房门“吱呀”“吱呀”地开了。
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,有人趿拉着鞋出了院门。
睡眼惺忪的,还没系好褂子纽扣的,手里攥着旱烟袋的,三三两两地往老王家这边凑。
“咋了?”
“谁家偷鸡了?”
“又出啥事儿了?”
可第一批赶到的,不是这些串门子看热闹的邻居。
是民兵巡逻队。
白天开完会,顾水生就安排了一支三人巡逻队,晚上在屯子里头转悠。
领头的是二奎。
二奎是黑瞎子沟来的,人实在,性子直,手上有把子力气。
他跟另外两个后生,一人腰里别着根棍子,轮班在屯子里头转。
二奎听见动静的时候,正蹲在场院东头的碾盘子旁边抽旱烟。
冯萍花那嗓子一炸,他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地上。
“走!”
他往烟袋锅子里磕了磕残烟,把烟袋别在腰间,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老王家那边跑。
另外两个后生跟在后头。
等他们赶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。
冯萍花揪着黄仁义的袖子,气势汹汹地骂着。
怀里还抱着一只母鸡。
那鸡缩在冯萍花怀里,脑袋缩进翅膀底下,吓得一动不动。
地上满是鸡毛。
白花花的一片,在月光底下亮晃晃的,像下了一层碎雪。
黄仁义垂着脑袋,脸臊得通红,袖子上沾着鸡毛,一声不吭。
黄仁厚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他的裤腿上、褂子上,也沾满了白色的鸡毛,一根一根支棱着,在夜风里头轻轻抖。
黄家老三从矮墙上溜下来了,蹲在墙根底下,脑袋都不敢抬。
二奎站在院门口,把这场面扫了一眼。
他不用问,就全明白了。
“黄仁义。”
二奎拧着眉头,声音沉沉的:
“你们这是干啥来了?”
黄仁义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……
没多大会儿工夫,顾水生也到了。
他是被人从家里喊来的。
走得急,褂子扣子都没系好,前襟敞着,露出里头一件洗得泛白的汗衫。
他站在老王家的院门口,皱着眉头,把场面打量了一圈。
冯萍花一看见大队长来了,跟打了鸡血似的,嗓门又拔高了三分。
“顾队长!”
她揪着黄仁义的袖子不撒手,另一只手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母鸡:
“你可算来了!”
“你瞅瞅,你瞅瞅……”
她指着满地的鸡毛:
“这就是老黄家干的好事!”
“大半夜的,翻我家院墙,偷我家母鸡!”
“得亏我今儿个留了个心眼儿,睡到半夜听见鸡叫,赶紧出来看了一眼。”
“要不然呐,等明儿个早上我发现鸡没了,人家那鸡骨头都进了老黄家全家人的肚子里了!”
“连个渣儿都剩不下!”
她骂得痛快,唾沫星子满天飞。
顾水生站在那儿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他没吭声。
不是不想说话,是在琢磨这事儿该咋处理。
偷鸡,这可不是小事儿。
老黄家虽说不是啥本分人家,可无缘无故跑来偷老王家的鸡,这不像他们的路数。
中间怕是有别的因由。
不过话说回来,不管啥因由,偷就是偷。
人赃并获,赖都赖不掉。
冯萍花还在骂。
顾水生没急着拦。
让她先出出气。
老黄家确实不对。
大半夜翻墙偷鸡,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过去。
可冯萍花骂够了以后,偏偏又加了一句。
“大队长。”
她叉着腰,下巴往上一扬:
“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,老黄家得赔钱!”
“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儿,半夜翻我家墙,把我的母鸡吓到了,万一以后不下蛋了,那我们家可咋整?”
“必须赔钱!”
顾水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正要开口说两句。
人群后头,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“冯萍花,你少他娘的放屁!”
是黄二嫂。
她挺着六个多月的大肚子,一只手扶着腰,一只手指着冯萍花,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脸上的表情,比冯萍花还凶。
“你以为就你们老王家冤枉啊?”
黄二嫂的嗓门不比冯萍花低多少:
“别当我们老黄家都是傻子!”
她大喘了一口气,挺着肚子往前迈了一步:
“我们家自留地上的秧苗都是你冯萍花让你男人王有发,半夜去拔的!”
这话一出。
场院上“嗡”的一下,跟炸了锅的蜂窝似的。
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在冯萍花和黄二嫂之间来回转。
“嚯!”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拔人家自留地的苗?这可缺了大德了。”
“难怪老黄家来偷鸡,敢情是有仇啊。”
“这两家,可都不是省油的灯……”
嘀嘀咕咕的议论声,像是石子丢进了水塘,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二奎拧着眉头,沉声开口了。
“黄二嫂,你这话可不能瞎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场院上的人都听得见:
“老王家在今天之前,跟老黄家也没啥过不去的。”
“咋就想不开,非得绝了人家的苗呢?”
“你说冯萍花让王有发拔的,有啥凭据?”
周琪花站在人群边上,使劲儿朝黄二嫂使眼色。
可黄二嫂这会儿哪还顾得上。
她冷哼了一声,把周琪花的眼色甩到了脑后。
“有没有过不去的?”
她叉着腰:
“你们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。”
“白天大队长分完自留地,当天晚上,王有发就摸黑去挪地界上的木桩子。”
“想把桩子往我们老黄家那头挪!”
“结果怎么着?”
她撇了撇嘴:
“我们老黄家的人也去了。”
“两边在桩子跟前,面对面碰上了!”
“谁也别说谁干净。”
“可后来桩子又插回去了,算是两不相欠。”
“可冯萍花那老娘们儿心眼儿比蛤蟆尿还小!”
她一指冯萍花:
“就因为挪桩子没挪成,她就记恨上了,转天就让她男人去拔我们家的秧苗。”
黄二嫂说到这儿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不管她平时多碎嘴、多招人烦,这一刻,那委屈倒也不全是装的。
春荒刚过去,粮食还没缓过来。
自留地上的秧苗,那就是秋天的指望。
一夜之间全没了,搁谁身上都得急眼。
场院上安静了一瞬。
顾水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把目光转向冯萍花。
“冯萍花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:
“她说的,是真是假?”
冯萍花的脸色变了几变。
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像是在飞快地盘算着该咋应对。
……
老陈家的院墙根底下。
陈拙趿拉着鞋,抱着胳膊,靠在墙上。
他是被冯萍花那嗓子吵醒的。
穿了件棉袄出来,也没进人群,就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全程。
林曼殊披着一件靛蓝色的大襟褂子,站在他旁边。
夜风凉,她把褂子裹紧了些,下巴缩在领口里。
人群散了以后,她偏过头,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陈大哥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