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扬了扬手里的纸:
“还有一条,重新允许社员私养家禽家畜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不过这回没人嚷嚷了,都竖着耳朵听。
“养家禽家畜,上头是准了。”
顾水生慢条斯理地说道:
“文件上没写上限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加重了语气:
“文件上没写,不等于没有规矩。”
“粮食问题是底线,谁也不许碰。”
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底下的人:
“你家养了鸡,鸡吃的啥?”
“要是吃粮食。”
“粮食从哪儿来的?”
“要是你从大家的粮仓里偷粮食喂鸡,那就不是养鸡的事儿了,那是盗窃国有财产!”
人群里安静了片刻。
这话说得很重。
这个罪名在这年头,不是闹着玩儿的。
轻了挨批斗,重了要被人带走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顾水生继续说道:
“既然养了鸡,那就得承担起责任。”
“大家也都知道,供销社有收购任务。”
“一只鸡一年下来,少说也得卖三斤鸡蛋给供销社。”
“价钱虽然少了点,但是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话没往下说。
不过底下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供销社的收购价,确实是有些低了。
几分钱一斤,连买半斤盐都不够。
可没法子,那是任务。
完不成,年底评工分的时候就得扣。
“所以我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顾水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
“养,可以养。”
“但别养多了。”
“一户人家,三五只鸡,是最稳当的。”
“超过十只,公社那边怕是要过问。”
他瞅了一眼人群:
“我不说难听的话,你们自个儿掂量。”
“养多了,外人看着眼红,往公社告你一状,走资本主义道路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鸡了,人都得进学习班。”
这话说完,底下鸦雀无声。
走资本主义道路这顶帽子,比山里的黑瞎子还吓人。
半晌,黄二癞子才讪讪地开口:
“那……三五只,够干啥的?”
“够你吃的了。”
顾水生白了他一眼:
“你一个光棍汉,三只鸡下的蛋,刨去卖给供销社的,剩下的够你隔三差五炒个鸡蛋了。”
“你还想咋的?”
黄二癞子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陈拙站在灶台后头,听着顾水生的话,心里头也在琢磨。
养鸡,肯定要养。
芦花鸡是首选。
这是东北的当家品种,皮实、抗冻,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照样下蛋。
关键是这鸡不挑嘴,放出去自个儿就能刨食。
虫子、草籽、石子儿,逮着啥吃啥,不费家里的粮食。
除了芦花鸡,还得养一只大鹅。
长白山黄鼠狼多,入了秋,那些黄皮子成群结队地下山,专偷鸡。
鹅凶,脖子长,嘴硬,见着生人就扑上去拧。
黄皮子碰上大鹅,十有八九得绕着走。
比养条狗还好使。
更要紧的是,鹅吃草。
这年月粮食金贵,连人都吃不饱,拿粮食喂牲口那是造孽。
可鹅不一样,赶到河边,吃草就能活。
一分钱粮食不费。
至于旱鸭子倒是不用操心。
天坑那边,他早就养了一批鸭子。
当初是拿来训练淘金用的,如今也下蛋,不缺这口。
……
顾水生喝了口凉白开,润了润嗓子,又开口了。
“鸡鸭鹅说完了,再说家畜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:
“家畜嘛,就是猪、羊、兔子。”
“牛和马,想都别想。”
“那是大牲口,归集体。”
“谁要是敢私养牛马,不用公社来找你,我先拿鞋底子抽你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。
“先说猪。”
顾水生伸出一根手指:
“养猪,公社是鼓励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缺化肥呗。”
“猪粪是集体大田最紧缺的肥料。”
“你养了猪,猪粪归集体用,公社不光不管你,还夸你积极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一户养一头,这是最稳当的。”
“但这头猪,不是你想咋整就咋整的。”
“养到年底,一半的肉得卖给国家。”
“统购价,你们也知道。”
他没说具体是多少,但底下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剩下一半肉和下水,才归你自个儿。”
顾水生说道:
“别嫌少。”
“这年头,过年能有半头猪的肉,那就是了不得的日子了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
“再说羊。”
“羊这东西,平原那边管得严,怕羊吃青苗。”
“咱们山里头稍微宽松些,但也不能放开了养。”
“一两只奶山羊,给家里老人孩子挤点奶补身子,公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可你要是养一群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:
“那就是找死。”
“必须圈养,或者牵着绳子放。”
“要是羊跑出去,啃了集体地里的青苗——”
他竖起巴掌,做了个“砍”的手势:
“罚得你倾家荡产。”
底下的人都缩了缩脖子。
“最后说兔子。”
顾水生的语气松了些:
“兔子好。”
“不占指标,公社不管。”
“繁殖快,养两只,过俩月就是一窝。”
“兔肉能吃,兔皮值钱。”
“做护膝、做帽子,拿去换点粮食布匹,都使得。”
“你要是有笼子,愿意养多少养多少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。
要知道,屯子里的人不是个个都能像陈拙、赵振江那样进山打猎的。
大多数人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。
过年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,那就是天大的福气。
如今恢复自留地,又准许养鸡养猪养兔子。
那就相当于家里有了旱涝保收的肉食来源。
哪怕一年就宰一只鸡、卖几张兔皮,也比啥都没有强。
更甭提长白山不缺草、不缺虫。
鸡放出去自个儿刨食,猪赶到山根底下吃橡子和猪草,兔子更省事,抱一捆青草就够它啃半天的。
家里那些个半大的孩子,割猪草、喂鸡、放鹅,全都能干。
这不就是白捡的劳力?
人群里的嘀咕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老娘们儿们凑在一块儿,低声盘算着该养几只鸡、去哪儿弄鸡仔。
几个老爷们儿则琢磨着猪的事儿,养一头猪,光靠山上的橡子和野菜,能不能撑到年底?
还有几个半大小子,已经在合计着养兔子的事儿了。
“我上山砍几根柳条,编个笼子就齐活了!”
“兔皮拿去供销社换盐,指定行!”
……
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,冯萍花忽然开口了。
“大队长。”
她叉着腰,眼珠子一转:
“养鸡养猪的事儿先搁一边。”
“我就想问一件事儿,自留地,到底咋分?”
人群里的嘀咕声一下子就小了。
冯萍花往前走了两步,扫了一圈在场的人:
“地拢共就那么些。”
“更别说黑瞎子沟的人还并到咱们马坡屯来了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:
“如今屯子里的人口翻了快一倍,地可没多出来。”
“我就想问问,是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分到墙外的自留地?”
这话一出,气氛就变了。
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群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向顾水生。
这个问题,问到了点子上。
……
顾水生还没来得及开口,王如四先站出来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顾水生旁边,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事儿嘛,我来说两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稳得很:
“自留地的分配,我跟水生合计过了。”
“按两条来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:
“头一条,看成分。”
“贫下中农优先。”
“这是上头的规矩,不是咱们自个儿定的。”
“第二条,看对屯子的功劳。”
“谁给屯子出的力大,分的地就好些。”
“这也是公道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有了动静。
王金宝站在冯萍花后头,忍不住嘀咕了一声:
“那虎子哥家里岂不是指定就能分到最好的自留地?”
这嘀咕声虽然不大,但周围安静得很,在场的人十有八九都听见了。
王春草不由得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灶台后头的陈拙。
她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说不清是羡慕,还是别的什么。
冯萍花听见自家儿子这话,非但没拦着,反倒来了劲儿。
她“呸”一口,叉起腰,扯着嗓子开腔了:
“凭啥?”
她拿手指往陈拙那边一指:
“凭啥陈拙就是对屯子出力最大的?”
“要我说他天天往山里跑,打山里头的野物,天天不着家。”
“别人家的男人在地里刨食、挣工分,他倒好,满山遍野地蹿。”
“谁知道他在山上干啥?”
“说不好听的,他那是在刨集体的墙角呢!”
这话说得够重的。
“刨集体的墙角”这顶帽子虽然比“走资本主义道路”小,但也不是随便往人脑袋上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