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萍花这话一出口,大食堂里顿时就炸了锅。
“冯萍花,你说的是人话吗?”
一个黑瞎子沟的老娘们儿头一个嚷嚷起来:
“春荒那会儿,你家揭不开锅,饿得你家金宝去偷集体的青苗。”
“是谁拉回来几千斤鱼肉,让你们一家子没饿死的?”
“你这是吃饱了骂厨子呢?”
“就是!”
另一个社员也跟着开腔:
“冯萍花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?”
“你跟老陈家的过节是你自个儿的私事儿,别往屯子的大事上扯!”
“虎子要真是刨集体墙角的,大队长能留着他当大锅饭的总勺?”
冯萍花的脸涨得通红。
她叉着腰,脖子一梗,扯开嗓门就骂:
“你们一个两个的,都替陈拙说话!”
“咋的,是不是都收了他的好处?”
“他给你们塞了几条鱼?几只野鸡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“他陈拙就是拿着山上打来的东西,挨家挨户地收买人心!”
“你们被他喂饱了嘴,当然替他说话!”
这话说得太过了。
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冯萍花这是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,谁没吃过陈拙带回来的鱼肉?
按她的说法,在场的人全是收了好处的。
嘀咕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,几个性子急的老爷们儿已经在骂娘了。
“咣!”
一声闷响。
是王如四拿拐杖敲了一下食堂门口的条凳。
那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嘈杂声瞬间矮了下去。
老爷子站在条凳旁边,面色沉沉的。
“嚷嚷够了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:
“大队干部还没开口呢,什么时候轮到你冯萍花定性了?”
冯萍花被这一句话堵得哑了声。
她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王如四,又看了一眼顾水生。
顾水生的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冯萍花到底还是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吱声了。
……
就在这时候,陈拙动了。
他搁下手里的大铁勺子,解了围裙,从灶台后头走了出来。
几十双眼睛刷地看向他。
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前头,站定了。
“这事儿,还是先说清楚吧。”
“要不然以后再有人拿这个说嘴,来来回回的,没个头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冯萍花。
“冯婶子。”
他开口了,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:
“你方才的意思,是说我上山打猎,就是撬集体的墙角。”
“是这个意思不?”
冯萍花被他这么当面一问,心里头一梗。
她本来就是趁着气头上说的那番话,这会儿被陈拙架到众人面前,就像是搁在火上烤。
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
可几十号人都看着呢,这时候要是缩回去,那不等于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?
她一咬牙,梗着脖子说:
“这山是大伙儿的,山里头的野物也应该是大伙儿的!”
“你陈拙见天上山,隔三差五就带一只野鸡、两只兔子回来。”
“大伙儿在地里刨食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”
“你倒好,自个儿吃着肉。”
“这不是偷挖集体的墙角,是啥?”
这话说得振振有词。
底下有几个人面面相觑,虽然不赞同冯萍花,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咋反驳。
毕竟,“山上的东西归集体”这个说法,在这年头确实有些道理。
至少在政策层面上,含含糊糊的,谁也说不准。
陈拙看着冯萍花,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转过头,往人群后头看了一眼。
徐淑芬站在后排,正瞪着冯萍花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窝头,像是随时准备扔过去。
“娘。”
陈拙冲她喊了一声:
“麻烦您回家一趟,帮我拿个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徐淑芬愣了一下。
“炕头上那个油布包。”
陈拙说道:
“里头夹着个证件。”
“你帮我拿过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徐淑芬应了一声,把窝窝头往兜里一揣,扭身就往外走。
冯萍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撇了撇。
“咋的?”
她阴阳怪气地开口:
“是不是回家拿猎枪去了?”
“想拿枪吓唬我?”
周围有人“噗嗤”笑了。
陈拙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冯婶子,我拿枪干啥?”
他说道:
“我就是拿个证件。”
“证件?”
冯萍花嗤了一声:
“你还能拿出个证件来?”
“说你上山打猎合法合规?”
她一挥手:
“我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啥进山打猎的证件!”
“打猎的还要证件?笑话!”
陈拙挑了挑眉头。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他慢悠悠地说:
“你还真就说对了呢?”
冯萍花“哼”了一声,不信。
周围的人也都等着看。
……
从大食堂到陈拙家,也就二百来步的路。
徐淑芬脚程快,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。
她手里攥着个东西,快步走到陈拙跟前。
“给。”
她把那东西往陈拙手里一塞。
那是一块对折的硬纸壳,外头包着一层墨绿色的油布,用线绳扎着。
陈拙解开线绳,打开油布,露出里头的证件。
硬纸壳上印着红色的字——“护林员证”。
下头盖着一枚红彤彤的公章。
他没急着拿给别人看,而是把证件往食堂门口的条凳上一放。
“冯婶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冯萍花:
“你过来瞅瞅。”
冯萍花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凑了过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证件上,写着几行字。
姓名、屯子、职务。
还有一段说明——关于护林员的职责和权限。
冯萍花识字不多,磕磕绊绊地看了半天,看出了几个关键的字眼。
“护林……巡山……可进入……”
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陈拙也没急着说话。
倒是徐淑芬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冯萍花,你自个儿看清楚了。”
她叉着腰,嗓门亮堂堂的:
“我儿子这个护林员,是上头特批的。”
“公章盖在那儿呢,红彤彤的,你没长眼睛?”
她伸出手指,点着证件上那枚公章:
“护林员的职责,巡山、护林、清除害兽。”
“进长白山巡查林区,打有害的野物——那是本职工作。”
“我儿子上山打猎,不光不违规,还是替国家干活儿!”
她顿了顿,白了冯萍花一眼:
“哪来的刨集体墙角?”
“刨你家的墙角还差不多,反正你家那院墙也没几块好砖了。”
这最后一句带刺。
周围的人忍不住“哄”的一声笑了。
冯萍花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。
她的嘴巴张了张,想反驳,可瞅了瞅那枚红彤彤的公章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公章这东西,在这年月,比天都大。
上头盖了章的,那就是国家的意思。
你跟国家较劲?
那不是找死?
冯萍花的脸挂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