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关头那边的事情,暂且不提。
第二天,日头刚爬上东山头,陈拙就到了大食堂。
灶台上,两口大铁锅并排搁着。
一口蒸窝窝头,一口熬菜汤。
陈拙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胳膊肘儿上头,正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柴火是松木劈的,干透了,塞进去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火苗子蹿老高。
今儿个的伙食跟往常差不多,棒子面窝窝头,配芥菜疙瘩咸菜。
窝窝头是陈拙蒸的。
别看就是棒子面加水,捏成窝窝的形状上锅蒸,但手法有讲究。
面得和得稍微软一些,窝窝捏得薄一点,中间留个深窝。
这样蒸出来,外头有一层薄壳子,里头却是松软的。
比那种死面疙瘩似的窝窝头好咽多了。
芥菜疙瘩是去年秋天腌的,搁了大半年了,齁咸。
陈拙把疙瘩切成细丝,拿凉水泡了小半个时辰,挤干水分,搁了几滴豆油,又撒了把葱花。
这么一拌,咸味儿去了三分,多了一股子葱香。
周大娘在旁边瞅着,啧了一声。
“虎子,你就是会倒腾。”
她拿笊篱翻了翻锅里的菜汤:
“同样是芥菜疙瘩,你拌出来的,就比我那个好吃。”
“也没啥。”
陈拙把切好的咸菜丝往大盆里一倒:
“就是多泡了会儿水,去去盐气。”
“齁咸的东西硬往嘴里塞,胃遭罪。”
周大娘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去灶台那边,掀开锅盖看了看。
白气“呼”的一下蹿上来,满屋子都是棒子面的香味儿。
窝窝头蒸好了。
……
晌午。
日头挂在正当间儿,晒得人脑瓜顶发烫。
远处的苞米地里,社员们陆陆续续收了工,三三两两地往大食堂这边走。
有扛着锄头的,有挎着柳条筐的,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拎着水瓢,一路走一路往嘴里灌凉水。
大食堂门口,几棵老榆树底下已经蹲了不少人。
有蹲着的,有靠在树根上坐着的,还有几个老娘们儿站在荫凉地里唠嗑。
黑瞎子沟那边的人也来了。
自打两个屯子并在一块儿吃大锅饭,黑瞎子沟的社员每天中午都得走二里来地过来打饭。
虽然远了些,可大食堂的伙食比他们自己屯子的强,也就没人抱怨。
陈拙站在灶台后头,拿着大铁勺子往搪瓷盆里盛菜汤。
那菜汤稀溜溜的,几片菜叶子在里头飘着,油星儿倒是有几个,这是陈拙特意多搁了两勺豆油。
人越来越多。
大食堂门口乌压压一片,排了老长的队。
就在这个时候,顾水生从人群后头走了过来。
他今儿个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,腰里别着个旱烟袋,手里头攥着几张纸。
那纸叠得整整齐齐的,看着像是公文。
“都先别打饭了!”
他站到食堂门口的石头台阶上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
“有事儿要说!”
人群倏地一下,都扭头看向他。
排队打饭的也停下了,端着碗的也不动了。
几十号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顾水生身上。
陈拙搁下勺子,拿围裙擦了擦手,也往门口瞅了一眼。
顾水生站在台阶上,清了清嗓子。
他的脸上,藏着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不大,但瞅着的人都看出来了,嘴角往上翘着,连带着两边的纹都浅了几分。
“大队长,有啥好事儿啊?”
黄二癞子是头一个开口的。
他蹲在榆树底下,手里捏着半个窝窝头,仰着脸冲顾水生嚷嚷:
“说出来也给大伙儿乐乐呗?”
他嘿嘿一笑:
“您那牙花子都快咧到耳朵后头了,别告诉我们没好消息。”
“要是没有,我黄二癞子头一个不信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。
“就是就是,大队长,快说!”
“饭都凉了,您倒是痛快点儿!”
顾水生没好气地瞪了黄二癞子一眼。
“又有你啥事儿了?”
他“哼”了一声:
“吃你的窝窝头吧。”
黄二癞子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吱声了。
但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,还是没收住。
顾水生站了站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马坡屯的人、黑瞎子沟的人,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齐齐地看着他。
他这才开口了。
“是这么个事儿。”
他把手里那几张纸扬了扬:
“前两天,公社开会。”
“徐书记传达了上头的文件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
“恢复农村自留地。”
这五个字一出口,底下就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啥?”
“自留地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人群“轰”的一下就炸开了。
几十号人你一嘴我一嘴,嚷嚷得跟赶集似的。
“大队长,真恢复了?”
黄二癞子蹦了起来,窝窝头都顾不上吃了:
“那我能养芦花鸡不?”
旁边,黄家老大黄仁义闷声闷气地开口:
“自留地咋分配?”
他的眉头皱着,脸上看不出啥表情,但那双眼珠子却在骨碌碌地转。
“对对对,咋分配?”
黄二嫂从人堆里挤了出来。
她挺着五个来月的肚子,一手扶着腰,嗓门却不小:
“大队长,我们老黄家马上要添丁进口了。”
她摸了摸肚子:
“往后嘴多了,粮食指不定就不够吃。”
“您可得分给我们老黄家好一点的自留地。”
“行了行了!”
顾水生一抬手,把底下的嚷嚷声压了下去:
“都嚷嚷什么?”
“听我说完!”
人群安静了些,但嘀嘀咕咕的声音还是止不住。
顾水生咳嗽了两声,继续说道:
“上头下达文件,恢复自留地,这是实打实的好事儿。”
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脚底下的地面:
“这自留地,绝不是从连片大田里划出来的。”
“大田是集体的命根子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分出来的,都是补丁地。”
“补丁地?”
有人嘀咕了一声。
“就是边边角角的地。”
顾水生解释道:
“院墙根底下那一圈儿、窗户底下那一片、村头路边的三角地、水渠沟沿的长条地……”
“拖拉机进不去、牛犁耕不到的那种。”
“只能靠人拿锄头一点点刨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还有一些,是荒山坡地。”
“离屯子有一段路,土层薄,石头多。”
“浇水得挑着扁担走老远。”
“要么就是林缘地。”
顾水生虽然没说这地的好坏。
但在场的都是土里刨食一辈子的人,啥地好、啥地孬,不用人教,心里门儿清。
最金贵的,是院墙根底下的地。
那地离家近,有围墙挡着,夜里大门一插,狗一放,外头谁也进不来。
种啥长啥,长了就是自个儿的,偷都偷不走。
再加上房子挡风,灶坑烧火传出来的热气儿顺着墙根往外渗,靠着房根的土比野地里暖和。
长白山的春天冷,野地里的苗还在挣扎着钻土皮,院子里的韭菜没准已经能割头一茬了。
更甭提肥料了,洗脸水、刷锅水、夜壶里的尿,随手泼在院子里,那就是现成的水肥。
去村边的野地浇水施肥?
得挑着扁担走半里地。
一趟两趟还成,天天挑,谁受得了?
所以这院墙根底下的地,说是“自留地”,其实跟“保险柜里的粮食”没啥两样。
可问题是,不是家家都有宽敞的大院子。
那些老户、坐地户,当年盖房子的时候,围墙圈得大,院子也敞亮。
墙根底下一圈儿,少说也能种上半分地的菜。
可后来搬来的、借住的、挤在知青点的,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。
窗户底下就是土路,往外一步就是别人家的地界儿。
现在说分自留地。
分啥?
分路边那条沟沿子?
……
人群里,冯萍花的脸色就不好看了。
她站在她男人王有发旁边,越听越窝火。
“说来说去,还是怪你这个当家的。”
她伸手在王有发腰上狠狠掐了一把:
“我冯萍花是瞎了眼了,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!”
“嘶——”
王有发疼得龇牙咧嘴,身子一歪,差点没站稳:
“你掐我干啥?”
“掐你咋了?”
冯萍花压着嗓子骂:
“早跟你说了,把咱家院墙垒高点、圈大点!”
“你看人家老陈家,围墙砌得严严实实的,里头那院子多敞亮?”
“如今恢复自留地,人家墙根底下一圈儿都是地。”
“再瞅瞅咱家?”
“院墙塌了半拉子,猪都能拱进来!”
“那有啥法子……”
王有发揉着腰,苦着脸:
“当年砌墙的时候,哪有那些个砖头?”
“用黄泥垒的,能撑几年?”
“那你就不会想法子?”
冯萍花越说越气:
“你看人家虎子家……”
“够了!”
王有发终于恼了。
他一巴掌拍开冯萍花的手,梗着脖子低声吼了一句:
“大庭广众的,你能不能消停点儿?”
“尽他娘的给我丢人!”
这一嗓子虽然压着,可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。
几个老娘们儿扭头瞅了过来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。
冯萍花被当众下了面子,脸色登时就变了。
她叉起腰,嘴巴一张,就要骂回去。
可就在这当口儿,顾水生沉着脸扫了过来。
冯萍花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待会儿还得靠大队长分自留地呢。
这节骨眼上得罪他,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?
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,缩回脖子,不吭声了。
……
顾水生收回目光,继续说事儿。
“自留地的事儿,先搁一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