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开口的是三驴子。
这小子比栓子高半头,脸上脏兮兮的,也不知道蹭了啥。
“去呗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不过别光顾着看热闹,白天学的功课可不能忘了。”
“知道了,虎子叔!”
几个小孩应了一声,撒腿就往屯子西头跑去。
陈拙摇了摇头,往学堂里走。
……
学堂里头,林曼殊正在收拾讲桌上的东西。
她今儿个穿着件藏蓝色的棉袄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用根木簪子别着。
脸颊红润,看着精神头不错。
“陈大哥?”
她抬起头,看见陈拙站在门口,眼睛一亮: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嗯,刚到。”
陈拙走进去,把褡裢放在桌上:
“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?”
林曼殊笑了: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还用接?”
“顺道的。”
陈拙说:
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林曼殊把最后几本作业本摞好,用块蓝布包起来,夹在腋下。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学堂。
“对了。”
陈拙想起刚才栓子说的事儿:
“王金宝家来媒人了?”
“是啊。”
林曼殊点了点头:
“下午上课的时候,我就瞅见有生人进屯子了。”
“一个媒婆,领着一家三口。”
“听说是从杨木沟子那边来的。”
“杨木沟子?”
陈拙想了想,那地方离马坡屯有二十来里地,也是个山沟沟里的屯子。
“走,去瞅瞅。”
他说。
两人顺着土路往屯子西头走。
老王家就在老陈家隔壁。
远远地,就瞅见那边围了一圈人。
大人小孩都有,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瞅。
有些手里还端着饭碗,一边扒拉饭,一边看热闹。
“我滴个乖乖,这阵仗……”
陈拙咂了咂嘴。
王金宝相亲,愣是整出了唱大戏的动静。
两人走到人群边上,正好碰上徐淑芬。
陈拙老娘也在那儿呢,跟几个老娘们儿挤在一块儿,往老王家院子里张望。
“娘?”
陈拙喊了一嗓子。
徐淑芬回过头,看见儿子和儿媳妇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拙往老王家院子里瞅了一眼:
“您咋也来看热闹了?”
“我不看谁看?”
徐淑芬撇了撇嘴:
“冯萍花那老娘们儿成天在屯子里嘚瑟,说她儿子多有本事。”
“我倒要瞅瞅,她儿子能找个啥样的媳妇。”
陈拙哭笑不得。
自家老娘和冯萍花那是老对头了。
要说谁看王金宝笑话最高兴,那非徐淑芬莫属。
“里头咋样了?”
林曼殊问道。
“正说着呢。”
旁边一个婶子接话:
“媒婆正给金宝说那姑娘的情况呢。”
“那姑娘长得咋样?”
“还成吧。”
那婶子努了努嘴:
“就是壮实了点儿。”
“膀子跟我家那口子似的。”
陈拙往院子里瞅了瞅。
老王家的院子不大,三间土坯房,破破烂烂的。
院子里摆着张八仙桌,桌上搁着几盘子花生、瓜子,还有一壶茶。
冯萍花坐在主位上,脸上堆着笑,嘴里不知道在说啥。
她旁边坐着王金宝。
这小子今儿个倒是拾掇得挺利索,头发抹了头油,梳得锃亮。
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中山装,虽然有些大,但好歹没补丁。
对面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媒婆,穿着件红棉袄,嘴皮子上下翻飞。
还有一对中年夫妻,穿着打扮都是普通庄稼人的样子,拘拘束束地坐着。
最边上,坐着个年轻姑娘。
那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,圆脸盘,浓眉大眼。
身板儿确实壮实,肩膀宽得很,胳膊也粗,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。
长相嘛……说不上多好看,但也不丑。
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庄稼姑娘。
“……我家金宝可是个能干的。”
冯萍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:
“虽说眼下没个正经营生,但人机灵着呢。”
“往后指定有出息。”
媒婆在一旁帮腔:
“那可不是嘛。”
“金宝这孩子,我瞅着就顺眼。”
“长得精神,脑瓜子也灵光。”
“要不是年岁还小,早就该说媳妇了。”
王金宝听着这些话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:
“那个……”
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“这位妹子。”
王金宝看着对面的姑娘:
“你家里有哥哥没有?”
姑娘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
“有,有一个。”
“好,好。”
王金宝的眼睛一亮:
“有哥哥好啊。”
“往后你嫁过来,娘家那边也能帮衬帮衬。”
院子外头,有些婆娘听见这话,眉头就忍不住一皱,顿时议论开了。
这话说的,咋听着这么别扭呢?
相亲上来就问人家娘家能不能帮衬,这是打的啥主意?
果然,里头那姑娘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。
但她没吭声,只是低下头,抿着嘴唇。
王金宝还没完。
他又问:
“那……你有弟弟没有?”
姑娘抬起头,迟疑了一下:
“有……有一个小弟。”
“啧……”
王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,咂摸着嘴:
“有弟弟可不好。”
“这……”
媒婆的脸色有些僵。
她没想到王金宝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咋就不好了?”
姑娘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悦。
“你想啊。”
王金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:
“你要是有弟弟,往后少不得要帮衬娘家。”
“今儿个给弟弟添件衣裳,明儿个给弟弟凑个彩礼。”
“这么贴补下去,咱们自个儿家还过不过日子了?”
院子外头,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上来就打听人家能不能帮衬他。”
“金宝这小子,心眼儿也太多了。”
徐淑芬在人群里,摇了摇头。
王金宝这小子,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呢。
问人家有没有哥哥,是想让人家娘家帮衬自个儿。
问人家有没有弟弟,又怕人家帮衬娘家。
这不是又想当牛郎,又想骑着牛吗?
院子里,那姑娘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着火气说:
“你啥意思?”
“我没啥意思。”
王金宝摊了摊手: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问清楚了,往后也好过日子不是?”
“你!”
姑娘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:
“你自己啥德行,心里没数?”
“好吃懒做,啥本事也没有。”
“成天就知道在家里混吃等死。”
“就你这样的,还挑三拣四?”
“你凭啥?”
院子外头,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冯萍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你这丫头片子,咋说话的?”
她腾地站起来:
“我儿子咋了?”
“我儿子哪儿不好了?”
姑娘冷笑了一声:
“哪儿好你心里没数?”
“你!”
冯萍花气得浑身发抖。
王金宝也急了。
他“腾”地站起来,指着那姑娘:
“你算个啥东西?”
“也配嫌弃我?”
“你瞅瞅你自个儿那模样,膀大腰圆的。”
“上炕都能把人压死!”
“要不是看你娘家兄弟多,能帮衬帮衬,谁乐意娶你这么个母牦牛?”
此话一出,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那姑娘的脸涨得通红,眼眶都红了。
她爹娘也气得浑身发抖,但都是老实人,不会吵架,只是攥着拳头,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姑娘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说错了?”
王金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:
“我就是喜欢漂亮的。”
“你这样的,我还得捏着鼻子认了?”
“你!”
姑娘气极反笑:
“行,你厉害。”
“你这么厉害,咋不去县城找个铁饭碗的女工人呢?”
“成天在家里吃你娘的、喝你娘的。”
“怕是上茅房都得你娘帮你擦屁股吧?”
“你说啥?”
冯萍花彻底炸了:
“你个臭丫头片子,敢骂我儿子?”
“我骂他咋了?”
姑娘也豁出去了:
“他不就是个废物吗?”
“废物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“我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冯萍花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她转身往屋里冲,一边冲一边骂:
“反了天了!”
“跑到老娘家门口撒野来了!”
“你等着,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!”
那姑娘的爹娘赶紧站起来,护在女儿身前。
“走,闺女,咱们走!”
姑娘的娘拉着她往外走:
“不说了,不说了!”
“这门亲事,不成!”
媒婆也懵了。
她干了这么多年媒婆,还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。
“哎,哎,别急嘛……”
她想上去拉架:
“有话好好说,有话好好说嘛……”
但没人理她。
姑娘一家三口往院门口走,冯萍花在后头追着骂。
“走走走,赶紧走!”
“长成那个熊样,还嫌弃我儿子?”
“我告诉你,你错过了我儿子,下辈子都找不着这么好的!”
“就你那模样,也就只能嫁给鳏夫当后娘了!”
“谁家好人乐意娶你?”
这话一出,院子外头的人群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话也太难听了。
姑娘的脸“刷”地白了。
她回过头,死死地盯着冯萍花,眼眶里全是泪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
她咬着牙:
“你们王家……我就算嫁给一头猪,也不嫁进你们王家!”
说完,她扭头就走,再也不回头。
她爹娘跟在后头,一声不吭,脸色铁青。
冯萍花还想追着骂,被王金宝拉住了。
“娘,算了算了。”
“算啥算?”
冯萍花甩开他的手:
“这臭丫头片子,敢骂你?”
“老娘非得……”
“行了!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众人循声看去。
是徐淑芬。
她笑吟吟地站在人群里,神色带着几分乐呵。
“冯萍花,你可消停点儿吧。”
她慢悠悠地说:
“人家姑娘都走了,你还追着骂啥?”
“关你啥事?”
冯萍花瞪着她。
“关我啥事?”
徐淑芬笑了:
“我就是替你操心呐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儿子好吗?”
“人家姑娘都说了,让你找工人同志。”
“城里的姑娘,不比咱庄稼丫头强多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冯萍花噎住了。
“咋的?”
徐淑芬接着说:
“是不想找呢,还是人家压根看不上?”
“要是这么说的话……”
她拉长了调子:
“好像你家金宝,也没那么好嘛。”
“你!”
冯萍花气得浑身发抖:
“徐淑芬,你啥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。”
徐淑芬乐呵呵的,这会儿一脸看戏的神色: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那你让金宝去城里找个工人媳妇回来,堵我的嘴呗。”
冯萍花指着徐淑芬就想骂回去。
嘴张开了,话到了嗓子眼儿,却愣是没吐出来。
她瞅见了。
徐淑芬身后,陈拙正站在那儿呢。
这小子,如今在屯子里的名头可不小。
又是养鸭子治虫的技术顾问,又是跟矿区、医院都搭上线的能人。
前些日子空军的人来拉物资,还专门点了他的名。
听说那空军校官,都跟他称兄道弟的。
这种人,可不是她冯萍花惹得起的。
要是开口骂了,万一……
冯萍花咽了口唾沫,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扭过头,“哼”了一声,一甩袖子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“都瞅啥瞅?”
她冲着院子里还没散去的人群嚷嚷:
“散了散了!”
“没啥好看的!”
围观的人群见状,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。
有些人还边走边议论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冯萍花耳朵里。
“啧啧,这金宝,往后可咋整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这名声一传出去,谁还敢说媒?”
“自己啥德行不知道,还嫌人家姑娘丑……”
冯萍花听着这些话,气得脸都青了。
但她愣是一声没吭,闷着头往屋里钻。
……
院门口。
那姑娘的爹娘站在那儿,没急着走。
他们走到徐淑芬跟前,脸上带着几分感激。
“大妹子。”
姑娘的娘开口了: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“帮我们说了几句话。”
徐淑芬摆了摆手,嗐了一声。
“谢啥呀。”
她说道:
“我跟那冯萍花不对付,这屯子里谁不知道?”
“我说那些话,就是想噎她两句。”
“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姑娘的娘听了,脸上的感激却没减。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
她说:
“但刚才要不是你开口,我们一家子还不知道咋收场呢。”
“我们都是老实人,不会吵架。”
“要不是你帮着说了两句,那冯萍花还不知道要骂成啥样。”
旁边,姑娘的爹也跟着点头。
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,脸膛黑红,手上全是老茧。
“大妹子,我姓秦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:
“我叫秦守义。”
“这是我媳妇儿,姓刘。”
“我们是杨木沟子的。”
“往后……往后要是有啥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吱声。”
徐淑芬听到“秦”这个姓,倒是没太在意。
“客气啥。”
她笑着说:
“都是庄稼人,谁还没个难处?”
“你们赶紧回去吧,天都快黑了。”
秦守义点了点头,正要带着媳妇儿和闺女走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众人循声看去。
是周桂花。
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头,这会儿有些讶异,打量着秦守义。
“你……你姓秦?”
她问道。
秦守义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
“对,我姓秦。”
“杨木沟子的秦家?”
周桂花又问。
“对。”
秦守义有些摸不着头脑:
“大娘,您是……”
周桂花没回答他的话。
她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杨木沟子的秦家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:
“秦二哥……秦崇胜……”
秦守义一听这话,眼睛顿时瞪大了。
“大娘,您……您认识我爹?”
“秦崇胜是你爹?”
周桂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
“秦二哥是你爹?”
“对对对!”
秦守义连连点头:
“我爹就叫秦崇胜。”
“您……您认识我爹?”
周桂花的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咋不认识?”
她说道:
“你爹当年打鬼子的事儿,十里八乡谁不知道?”
“那时候我刚逃难过来的时候,还挺人讲过。”
“说杨木沟子有个秦二哥,跟着抗联打过仗。”
“鬼子扫荡的时候,他一个人在山沟里埋了地雷,炸死了好几个鬼子。”
“后来鬼子撤了,他才回屯子。”
“这事儿,我记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秦守义听着这话,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。
“大娘,您说的没错。”
他挺了挺胸膛:
“我爹当年确实跟着抗联干过。”
“不光炸过鬼子,还救过好几个伤员呢。”
“可惜后来部队往北撤了,我爹被小鬼子烧伤,到现在身上也没块好皮,就留在屯子里了。”
周桂花点了点头。
“秦二哥是条汉子。”
她感慨地说:
“当年那些事儿,我虽然没亲眼见过,但屯里人嘴里头常念叨。”
“你爹还健在不?”
“健在健在。”
秦守义连忙说:
“虽然身上的皮子瞧着不大好,但内里身子骨还硬朗着呢。”
“每天还能自个儿下地溜达溜达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周桂花笑着说:
“往后有机会,我得去杨木沟子瞅瞅,看看秦二哥。”
秦守义高兴得连连点头:
“大娘,您要是去,我爹肯定高兴。”
“他老人家最爱跟人唠嗑了。”
“您去了,他非得拉着您唠上三天三夜不可。”
两人正说着,旁边的刘氏轻轻扯了扯秦守义的袖子。
秦守义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“大娘,我们……我们得走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今儿个这事儿……还请您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爹要是知道了,非得骂我们一顿不可。”
周桂花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今儿个这相亲,闹成这样子,确实不光彩。
秦家是有脸面的人家,要是传到秦崇胜老爷子耳朵里,秦守义这个当儿子的,少不得挨顿训。
“放心吧。”
她摆了摆手:
“我嘴严着呢。”
“这事儿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秦守义感激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娘,那我们走了。”
“往后……往后有机会再来看您。”
周桂花应了一声,目送他们一家三口往屯子外头走去。
那姑娘走在最后头,背影有些落寞。
刚才被王金宝那么羞辱,心里头肯定不好受。
周桂花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这王家,造孽哟……”
……
院子里。
冯萍花坐在炕沿上,脸色铁青。
王金宝在旁边站着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“娘,您瞪我干啥?”
他嘟囔着:
“又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?”
冯萍花“腾”地站起来,抬手就在王金宝脑袋上呼了一巴掌:
“你个败家玩意儿!”
“你要死啊?”
“乱得罪人!”
王金宝捂着脑袋,躲到一边:
“娘,您咋还动手呢?”
“我咋动手了?”
冯萍花气得浑身发抖:
“我好不容易给那媒婆塞了钱,托她帮着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。”
“人家那姑娘,虽说长得一般,但勤快能干,家里头兄弟也多。”
“嫁过来之后,是个过日子的好把式。”
“你倒好,一张嘴,把人家得罪了个干净!”
她越说越气:
“你说人家‘母牦牛’?”
“你说人家‘上炕都能把人压死’?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是啥?浆糊吗?”
王金宝撇了撇嘴,一脸不服气。
“娘,您也不瞅瞅那姑娘长啥样。”
“膀大腰圆的,跟头牛似的。”
“晚上关了灯,我都下不去嘴。”
“你!”
冯萍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你还有脸说?”
她指着王金宝的鼻子骂:
“你自个儿啥德行,心里没数?”
“好吃懒做,成天就知道混吃等死。”
“人家姑娘要不是长的不太好看,能轮得到你?”
“能找到咱们家来?”
这话一出,王金宝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娘,您这话啥意思?”
他瞪大了眼睛:
“您是嫌我不争气?”
“我咋就不争气了?”
冯萍花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回炕沿上。
“金宝啊金宝……”
她揉了揉太阳穴:
“你咋就不明白呢?”
“咱们家啥条件,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“你爹不争气,你姐夫靠不住,这天杀的老陈家还跟咱们讨了债。”
“眼下家里头穷得叮当响,连个彩礼都拿不出。”
“人家姑娘愿意来相看,那是看在媒婆的面子上。”
“你倒好,一开口就挑三拣四,把人家得罪了。”
“往后这名声传出去,谁还敢给你说媒?”
王金宝听着这话,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娘!”
他忽然提高了声音:
“您等着吧!”
“对象的事儿,我自个儿折腾。”
“不用您操心!”
冯萍花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啥意思?”
“啥意思?”
王金宝梗着脖子:
“我的意思就是,往后我自个儿找对象。”
“不用媒婆,不用您操心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,凭我这模样,找不着个顺眼的媳妇?”
冯萍花听了,嘴一撇,是真有些不信王金宝。
“你?”
她上下打量着儿子:
“就你?”
“你凭啥自个儿找?”
“你有啥本事?”
“我……”
王金宝语塞了。
他确实没啥本事。
不会种地,不会打猎,不会手艺活。
成天就知道在屯子里晃荡,吃他娘的、喝他娘的。
但他不愿意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