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咋了?”
他问。
“没啥。”
林曼殊摇了摇头:“就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你路上小心点。”
陈拙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放心吧,我又不是头一回去林场了。”
“闭着眼睛都能找着路。”
林曼殊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,嗔了他一眼:“讨厌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梳好的。”
陈拙哈哈一笑,站起身:“行了,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你在家等着,中午我回来吃饭。”
当天下午。
陈拙去了趟天坑,把那群鸭子清点了一遍。
大大小小加起来,有五十来只。
都是他去年养的,如今已经长成了,一个个膘肥体壮。
他挑了三十只最壮实的,用竹篾编的笼子装好。
又准备了些干粮、水囊、火镰、药包之类的东西,打成一个大包袱。
把那三十只鸭子从笼子里放出来,赶到一块儿。
“嘎嘎嘎——”
鸭子们叫得欢实,扑棱着翅膀,在他脚边转圈。
“走吧。”
陈拙拍了拍手,赶着鸭子往天坑外头走。
从天坑到林场,有六七十里路。
陈拙赶着鸭子,走走停停,一路往北。
太阳渐渐升高,山里头的雾气散了,露出湛蓝湛蓝的天空。
山路两边,是一片片新绿的草甸子,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,红的黄的紫的,煞是好看。
偶尔有几只野鸡从草丛里窜出来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鸭子们走得不快,时不时停下来啄几口草叶子,或者追着虫子跑。
陈拙也不催它们,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。
走了大半天,日头偏西的时候,林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前方。
……
红旗林场。
陈拙赶着鸭子走到林场大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。
三十只鸭子一路上走走停停,时不时钻进草丛里啄几口虫子,磨磨蹭蹭的,硬是把六七十里的山路走了将近大半天。
林场的大门是两根粗壮的松木柱子,上头横着一块木匾,用红漆写着“红旗林场”四个大字。
油漆剥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。
大门旁边有一间木头搭的岗亭,里头蹲着个穿蓝布棉袄的后生,正低头打盹儿。
“同志,我找孙科员。”
陈拙在岗亭前头喊了一嗓子。
那后生“啊”了一声,猛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
看见陈拙赶着一群鸭子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
“马坡屯来的,姓陈。”
陈拙说道:“你们林场给我递过信,让我来帮忙治草爬子。”
“哦哦,你就是那个养鸭子的陈同志?”
后生一下子来了精神:“孙科员等你好几天了!”
“你先等着,我去叫他。”
说完,他撒腿就往里头跑。
陈拙没急,就蹲在岗亭边上,从兜里摸出个粗粮饼子啃了起来。
那饼子是出门前徐淑芬给他烙的,玉米面掺着点高粱面,硬邦邦的,嚼起来有股子微甜的焦香。
没一会儿,就见那后生领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陈同志,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
他老远就伸出手,脸上堆着笑:“我是林场后勤的孙来富,大伙儿都叫我老孙。”
“这回可得劳烦你了。”
陈拙站起身,跟他握了握手:“孙科员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啥?”
陈拙点了点头:“信上说的事儿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这不,连人带鸭子,一块儿来了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孙科员连声说好,转身招呼道:“走,先进去歇歇脚。”
“我给您安排个住处,吃的喝的都给您备好了。”
“成,咱们走着说。”
......
林场不大,也就几排红砖瓦房加上些克垛房,错落地分布在一片开阔地上。
房子之间是一条条碎石铺的小路,路两边栽着几棵杨树,这会儿刚冒出嫩绿的叶芽。
再往远处看,是一片连绵的山林,黑压压的,望不到边。
“陈同志,你先在招待所歇着。”
孙来富边走边说:“我让食堂给你做顿热乎饭。”
“吃完饭,咱们再合计合计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陈拙摆摆手:“孙科员,你先跟我说说情况吧。”
“这草爬子闹到啥程度了?”
孙科员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,笑也没了。
“别提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今年也不知道咋回事儿,草爬子比往年多了好几倍。”
“那红松林子里头,草叶子上全是那玩意儿。”
“密密麻麻的,瞅着就瘆得慌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上个月,有个工人进林子干活,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叮了七八个。”
“有俩叮在裤裆里头,肿得跟鸡蛋似的。”
“后来发了高烧,送镇上医院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。”
“那玩意儿……要命啊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草爬子的厉害,他是知道的。
人或者牲口经过,它就跳到身上,把头扎进皮肉里吸血。
叮上一口,又疼又痒不说,搞不好还会传染森林脑炎、回归热之类的病。
每年开春,长白山里都有人因为这玩意儿送命。
“咱们林场不是也有鸭子吗?”
陈拙问道:“咋不试着用鸭子去清?”
“用了。”
孙科员苦笑道:“五十多只呢,还都是年初陈同志你指导吃过松毛虫的。”
“可咱们的人不会赶鸭子啊。”
“把鸭子往林子里一撒,它们就知道瞎跑。”
“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根本拢不住。”
“没一会儿就跑散了,还得派人满林子找。”
“找回来一数,少了七八只。”
“指不定让黄鼠狼给叼走了。”
陈拙听了,忍不住笑了。
这些人啊,还真是外行。
赶鸭子讲究的是“领头鸭”。
只要把领头的那只鸭子训好了,其他鸭子就会跟着走。
没有领头鸭,一群鸭子就是一盘散沙,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。
“经过这么一遭,我们这一琢磨啊,得,甭瞎忙乎了,还是得请你这位的咱们林场的养鸭技术顾问来。”
孙来富看着陈拙:“咱们林场的五十来只鸭子,加上你带来的,凑一块儿有八十多只。”
“要是你能带着它们把红松林子清一清,那可真是解了咱们的大围了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“你们林场的鸭子在哪儿?”
“就在后头的鸭棚里。”
孙科员指了指林场深处:“我这就带您去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陈拙摆摆手:“你先忙你的。”
“告诉我鸭棚在哪儿就成,我自个儿过去。”
“这……”
孙科员有些犹豫:“您刚来,人生地不熟的,还是我带您去吧。”
“您忘了,我去年就来过几次帮咱们林场养鸭子,吃红毛虫,这地方,我也熟。”
“当初看鸭子的小李,还是我教他的呢。”
陈拙笑了笑:“我先去瞅瞅情况。”
“等摸清楚了,再找你。”
孙科员见他态度坚决,而且一想也是,也就不再坚持。
“行吧。”
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土路:“顺着这条路往里走,过了伐木工的宿舍,再往左拐,就能看见鸭棚了。”
“红松林在林场最北头,离鸭棚不远。”
“您要是有啥需要,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成。”
陈拙应了一声,赶着鸭子往里走。
……
道路两旁是一排排的木头房子,有的是宿舍,有的是仓库,还有的是工具房。
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,扛着锯子、斧头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
看见陈拙赶着一群鸭子,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。
“这是干啥的?”
“赶鸭子的呗。”
“赶鸭子?赶鸭子来林场干啥?”
“治草爬子啊,你不知道?鸭子专吃那玩意儿。”
“还有这说法?头回听说。”
陈拙没搭理他们的议论,只管低头赶路。
走了约摸一刻钟,鸭棚到了。
是个简易的棚子,用木头桩子支起来的,上头盖着一层稻草。
棚子里头黑乎乎的,传来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陈拙凑到棚子口往里看了看。
果然。
五十多只鸭子挤在里头,有的在啄食槽子里的糠麸,有的趴在地上打盹儿。
个头比他带来的那些稍微小一圈,但也算膘肥体壮。
“行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“这些鸭子,能用。”
他没急着进棚子,而是先把自己带来的那三十只鸭子赶到一块儿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,撒在地上。
“嘎嘎嘎——”
鸭子们立马围了上来,争先恐后地啄食。
陈拙趁这功夫,走进鸭棚。
林场的鸭子见有生人进来,顿时骚动起来,扑棱着翅膀想往外跑。
陈拙也不拦,让它们跑。
等那些鸭子跑到棚子外头,看见地上的黄豆,立马也凑了上来。
两拨鸭子混在一起,你啄一口我啄一口,倒是相处得挺融洽。
陈拙看着那群鸭子,心里有了数。
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等那群鸭子吃得差不多了,他才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走!”
一声令下,他带来的那三十只鸭子立马往他这边凑。
林场的鸭子见状,也跟着凑了过来。
有几只想往旁边跑,但没跑几步,就被陈拙带来的鸭子给“挤”了回来。
这就是领头鸭的作用。
陈拙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群鸭子赶到一块儿,清点了一下。
加上他带来的三十只,一共八十三只。
够用了。
“走,去红松林瞅瞅。”
……
红松林在林场最北头。
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里走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白桦树和落叶松。
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“沙沙”作响。
越往里走,树越密,阳光越难透进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腐叶味儿,混合着松脂的清香。
陈拙赶着鸭子,走得不快。
他的眼睛四处打量,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
走了约摸半个时辰。
前头的树林忽然开阔了,露出一片高大的红松林。
这些红松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,树干粗壮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。
树冠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林子里头阴森森的,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凉气。
陈拙刚走进林子,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草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他蹲下身,拨开一丛杂草。
果然。
几只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子,正趴在草叶子上,蠢蠢欲动。
草爬子。
陈拙皱了皱眉。
这还只是林子边缘,草爬子就这么多了。
要是再往里走,还不知道得有多少。
他没急着往里走,而是站起身,往四周看了看。
就在这时。
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远处,约摸五六十步开外的地方,有个黑乎乎的身影。
那身影蹲在一棵倒塌的红松树桩旁边,正埋头鼓捣着什么。
陈拙眯起眼,仔细一看。
是头黑熊。
一头成年的黑熊。
黑熊的个头不小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。
它正蹲在那棵腐烂的红松树桩旁边,两只爪子不停地扒拉着什么。
陈拙的眼力好。
他看得清楚。
黑熊扒开了树桩底下的一个洞,从里头捧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那东西有脸盆那么大,还在缓慢地蠕动着。
是蚂蚁。
红褐林蚁。
陈拙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这时节,正是黑熊刚出蛰的时候。
熊在冬眠期间不吃不喝,全靠身上的脂肪撑着。
等开春出蛰,肚子里早就空了。
这时候的熊,最需要补充的不是肉,而是蛋白质和蚁酸。
蚁酸能帮熊清理肠胃里的寄生虫,还能刺激消化系统,让它们尽快恢复进食能力。
所以,春天的熊,最爱找蚂蚁窝。
眼前这头黑熊,就是来找蚂蚁吃的。
只见那黑熊捧起那团蚁球,往嘴里一塞。
吃得满嘴黑沫子,表情陶醉得很。
时不时还“吧唧吧唧”咂摸两下嘴,像是在品尝啥美味似的。
陈拙看着那头熊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这货,吃得还挺香。
就在这时。
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快快快,敲锣!”
“使劲儿敲!”
“把那熊瞎子给我吓走!”
“咣咣咣——”
铜锣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。
陈拙循声看去。
只见七八个穿着工装的林场工人,正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铜锣、脸盆之类的东西,使劲儿敲打着,试图把黑熊吓走。
“熊瞎子,滚!”
“再不走,老子拿枪崩了你!”
喊得震天响。
可那头黑熊呢?
压根儿不搭理他们。
它头也不抬,继续埋头吃它的蚁球,一副“你们吵你们的,老子吃老子的”架势。
那几个工人敲了半天锣,嗓子都喊哑了,黑熊还是不动弹。
“这熊瞎子咋回事儿?”
“往年敲敲锣就跑了,今年咋不怕了?”
“是不是饿狠了?”
“可不是嘛,冬眠出来,饿得眼睛都绿了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咋整?凉拌呗。”
“等它吃完再说吧。”
几个工人面面相觑,一时没了主意。
就在这时。
有人眼尖,看见了陈拙。
“哎,那边有人!”
“啥?”
“那边,那边!”
众人转头看去。
只见陈拙正赶着一群鸭子,慢悠悠地往这边走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不认识啊。”
“等等,那是不是来治草爬子的那个?”
“好像是。”
“他咋往熊瞎子那边走?不要命了?”
“快拦住他!”
“哎,那个同志,别过去!危险!”
几个工人扯着嗓子喊。
可陈拙像是没听见似的,继续往前走。
那群鸭子跟在他身后,“嘎嘎”叫着,一点儿也不怕。
“这人是不是傻?”
“熊瞎子在那儿呢,他还往前凑?”
“快去拦住他!”
有人想往前冲。
可刚迈出两步,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“你傻啊?”
“那边有熊呢,你往前冲干啥?”
“那……那咋整?”
“看着呗。”
众人站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着陈拙往黑熊的方向走。
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。
……
陈拙走得不急不缓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头黑熊身上。
五十步。
四十步。
三十步。
黑熊还在埋头吃蚁球,似乎没察觉到他在靠近。
二十步。
黑熊的耳朵动了动。
它抬起头,往陈拙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双小眼睛里,透着一股子警惕。
但它没有起身,只是盯着陈拙看了两秒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十五步。
陈拙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继续往前走,就这么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那头黑熊。
黑熊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回,它的眼神变了。
警惕变成了不安。
不安变成了恐惧。
它的鼻子使劲儿嗅了嗅。
下一瞬间。
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,“嗷”地一声,扔下嘴里的蚁球,转身就跑。
那庞大的身躯在林子里穿梭,撞得树枝“噼里啪啦”直响。
眨眼间,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树皮和碎木渣子。
……
远处的工人们全都看傻了眼。
“熊……熊跑了?”
“跑了……”
“咋回事儿?”
“刚才咱们敲锣敲了半天,它动都不动。”
“那小子就站那儿,啥也没干,熊就跑了?”
“邪了门儿了……”
众人面面相觑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可再看看那空荡荡的树桩,黑熊确实是跑了。
“这……这人到底啥来头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
“听说是马坡屯来的,专门治草爬子的。”
“治草爬子的能把熊吓跑?”
“我咋知道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说不上话来。
……
陈拙没理会那些工人的反应。
他走到那棵腐烂的红松树桩跟前,蹲下身。
黑熊吃剩的蚁球还在地上,黑乎乎的一团,足有脸盆那么大。
上头爬满了红褐色的蚂蚁,还在缓慢地蠕动着。
陈拙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浓烈的酸味儿,直冲鼻子。
是蚁酸的味道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玩意儿,有大用。
草爬子这东西,对化学气味极其敏感,尤其是酸性物质。
蚁酸能腐蚀草爬子的表皮,干扰它们的神经系统。
在长白山里,有经验的老人都知道一句话——
“大蚂蚁窝方圆几十米,没得草爬子。”
这话一点儿不假。
陈拙正想着,眼前那熟悉的淡蓝色面板微微一颤。
几行字迹浮现出来。
【兽王爷的体味:1/10】
陈拙微微一愣。
几个字迹后面的数字一,正一闪一闪的,像是加上了,又像是没有。
这是...兽王爷进阶要求?
琢磨了片刻,陈拙回过味来,想起当初兽王爷的职业介绍。
可以通过秘方饮食与药浴,能改变自身体味。
眼前这个,估摸着就是其中一种,只不过眼下自己只是发现了,还没融入,所以数字才一闪一闪的。
心里有了想法,陈拙盯着面板,继续往下看。
【蚁酸气息融合说明:】
【红褐林蚁受惊时会喷射蚁酸自卫,此酸液具有强烈气味,可渗入皮肤毛孔,长期附着于体表。】
【融合方法:将蚁球置于密闭容器内,以松针、艾草引燃熏蒸。人于下风处,以熏蒸之烟熏染全身衣物、皮肤、毛发,使蚁酸气息渗入体表。】
【每日熏染一次,连续三日,气息可稳定附着。】
【融合后效果:蚁酸气味可驱散蜱虫、蛇虫、虱子、跳蚤及部分小型哺乳动物。】
【提示:此为长白山老猎人秘传之法,俗称“过蚁烟”。】
陈拙看着面板上的字,心里头一动。
“过蚁烟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