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明天要去镇子上?”
听到自家老娘这么说,他问了一嘴。
“对,明儿个我还要再去镇上医院瞅瞅你老姑,你这包裹给我就成。”
“到时候顺道去邮局,一块儿就寄出去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陈拙笑了笑:“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,递给徐淑芬:
“娘,这是五块钱,您拿着。”
“邮费、车费,还有给老姑买点啥补品,都从这里头出。”
徐淑芬接过那张小团结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五块钱,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行,我收着。”
她没客气,把钱往棉袄内衬的口袋里一塞:
“回头花多少,剩多少,我给你记着。”
“娘,您自个儿看着花就成。”
陈拙摆摆手,自家老娘何他还客气:
“不用记那么细。”
徐淑芬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些油纸包重新包好,用麻绳扎紧,放到一边。
“对了。”
她想起啥似的,忽然插了一嘴:
“林老爷子刚才在外头喊你来着。”
“说是你师父找你,有事儿。”
“师父?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这大晚上的,师父找他干啥?
他没多想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刚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林松鹤正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个马灯。
“虎子,你师父在外头等你呢。”
林松鹤指了指院门外:“说是有急事。”
“好嘞,我这就去。”
陈拙应了一声,推开院门往外走。
……
院门外,赵振江正蹲在路边的石头墩子上抽旱烟。
暮色里,那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,像只萤火虫。
“师父。”
陈拙走上前:“您咋来了?”
“有事儿。”
赵振江把烟袋锅子往鞋帮子上磕了磕,站起身:“走,去我家说。”
他没多解释,转身就往前走。
陈拙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顺着村道往赵振江家走。
路上,赵振江才开了口:“虎子,今儿个下午,附近屯子的跑山人都来了。”
“跑山人?”
陈拙有些意外:“来干啥?”
“找你的。”
赵振江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:“不过他们没去找顾水生,知道我是你师父,就先来我这儿探口风。”
“探口风?”
想到之前和孙老娘说的事,陈拙有些明白了,但还是多问了嘴:“探啥口风?”
赵振江没直接回答。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这才说:“还不是你上回跟孙老娘说的那事儿?”
“养蜂,搞副业。”
“那老太太嘴快,回去就给传出去了。”
“这不,周围屯子的人都听着信儿了,就想来问问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?”
“要是真的,咱马坡屯打算咋个搞法?”
陈拙听了,心里头一动。
他确实跟孙老娘提过养蜂的事儿。
不过当时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让她去传播一想,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。
这孙老娘,也算是有点本事了。
“师父,人都在您家?”
“都在。”
赵振江点了点头:“坐了一屋子,等你呢。”
……
赵振江家就在屯子东头。
三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还没进院子,陈拙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叽叽喳喳的,好几个人的嗓门混在一起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赵振江推开院门,冲里头喊了一嗓子:“虎子来了,你们都消停点。”
话音刚落,屋里头的说话声顿时停了。
陈拙跟着赵振江走进屋。
里屋的炕上、炕沿上、地上的小板凳上,黑压压地坐了一圈人。
少说也有十来个。
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,一个个黑脸膛、粗手指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跑山人。
“虎子哥!”
人群里,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陈拙循声看去。
是个十八岁的后生,瘦高个儿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正从炕沿上站起来,给他让座。
这后生陈拙认识。
叫梁红旗。
去年三四月份,他在蛤蟆塘摸蛤蟆的时候,遇上过这小子。
当时李建业那货想对梁红旗动手,还是陈拙出面拦下来的。
“红旗?”
陈拙愣了一下:“你咋也在?”
“虎子哥,我听说您要搞养蜂的事儿,就跟着一块儿来了。”
梁红旗咧嘴笑了笑:“您坐这儿。”
他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,自个儿挤到旁边去了。
赵振江在旁边看着,哭笑不得:“瞅瞅这小子,实心眼儿。”
“自打上回你帮了他一把,就一直记着。”
“逢人就说虎子哥仗义。”
梁红旗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赵叔,那不一样。”
“那回要不是虎子哥,我得让李建业那货揍扁了。”
“这份恩情,我咋敢忘?”
众人听了,都笑了起来。
“行了行了,都坐下吧。”
赵振江招呼道:“虎子来了,有啥话当面问。”
众人这才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拙身上。
陈拙在炕沿上坐下,扫了一眼屋里的人。
除了梁红旗,其他人他大多也眼熟。
都是附近几个屯子的跑山人,平日里上山采药、打猎,偶尔也会碰上。
“虎子,咱们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了口。
他叫王德山,是二道沟子的,在这帮跑山人里算是个有威望的。
“你上回跟孙老娘说的那事儿,养蜂、搞副业,咱们都听着信儿了。”
他盯着陈拙:“今儿个来,就是想问问你——”
“这事儿,到底是真是假?”
“要是真的,你们马坡屯打算咋整?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急着回答。
他扫了一眼众人,这才开口:“德山叔,这事儿是真的。”
“我们确实打算搞养蜂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真的?”
“我就说嘛,虎子不是那种放空炮的人。”
“那具体咋搞?说说呗。”
陈拙抬起手,压了压:“大伙儿别急,听我说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等他往下讲。
“养蜂这事儿,光靠咱们马坡屯一个屯子,干不了。”
陈拙说道:“所以我才想着,拉上周边的屯子一块儿搞。”
“大伙儿一块儿养蜂,一块儿分蜜。”
“这样,咱们马坡屯不扎眼,你们也能沾点光。”
“一举两得的事儿。”
王德山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开了口:“这蜂,在哪儿养?”
“这个还没定。”
陈拙摇了摇头:“不过既然是大家搭伙,那就群策群力。”
“到时候大伙儿都说说,有啥合适的地方。”
“选个大家都满意,也适合养蜂的。”
瘦高个儿听了,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“那我再问一个。”
又有人开口了:“这蜜蜂,咋喂?”
“春季口粮,总不能拿白糖喂吧?”
“这年头,人都吃不上白糖,哪来的喂蜜蜂?”
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。
确实是这么个理儿。
白糖在供销社都是限量供应的,有钱都买不着。
拿来喂蜜蜂?那不是糟蹋东西嘛。
“这个我想过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:“四月份,正是长白山白桦树流汁的时候。”
“在树上打孔,接取桦树汁。”
“这玩意儿含糖量高,还有股子天然的木香味儿。”
“蜜蜂爱喝得很,比白糖还招它们稀罕。”
“桦树汁?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“对啊,我咋没想到?”
“桦树汁又不要钱,满山都是白桦树。”
“这法子好,省钱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脸上都露出了喜色。
赵振江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还有个法子,是咱们跑山人祖传的。”
众人转头看他。
赵振江清了清嗓子:“蜂王要产卵,得有花粉才行。”
“可这早春时节,花还没开呢,哪来的花粉?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可以用黄柏粉掺上炒熟的黄豆粉,混在一块儿。”
“这玩意儿颜色跟花粉差不多,蜜蜂认。”
“而且黄柏有药性,能防蜜蜂生病,治烂子病。”
“黄柏粉?”
有人愣了一下:“就是那个关黄柏的内皮磨的粉?”
“对。”
赵振江点了点头:“金灿灿的,跟花粉一个色儿。”
众人听了,又是一阵议论。
这法子他们还真没听说过。
不愧是老把头,肚子里的存货就是多。
问完这两个问题,众人心里都有了底。
看来马坡屯是真想干这事儿,不是忽悠他们玩儿的。
“虎子。”
王德山又开了口:“我再问个最要紧的。”
他盯着陈拙,神色认真:“这野蜜蜂,咋驯化?”
“取蜜的时候,咋才能不伤蜂?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安静下来。
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拙身上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野蜜蜂脾气大,蜇人疼。
驯化不好,别说取蜜了,人先让蜂给蜇成猪头。
“这个……”
陈拙想了想: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“用陈年的艾草熏蜜蜂,能把它们熏迷糊了。”
“趁这功夫下手,它们就顾不上蜇人了。”
“艾草熏蜂?”
众人若有所思。
“我听说过这法子。”
角落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开了口:“不过光用艾草,劲儿还不够。”
众人转头看他。
那老汉姓周,是孙家洼子的老把头,辈分高,在这帮跑山人里头算是老前辈了。
“加点干马勃。”
周老汉说道:“就是那种止血用的菌子,圆溜溜的,跟拳头差不多大。”
“把它跟艾草一块儿烧,麻醉效果更好。”
“蜜蜂闻了那烟,比喝了迷魂汤还晕乎。”
“干马勃?”
陈拙眼睛一亮:“周大爷,您这法子好。”
“我回头试试。”
周老汉摆摆手,没说啥。
“那取蜜呢?”
王德山追问道:“取蜜的时候,咋才能不伤蜂?”
“这个……”
陈拙正要开口。
人群里,梁红旗忽然站了起来:“虎子哥,我知道个法子。”
众人转头看他。
梁红旗有些紧张,脸都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们屯子里有个养蜂的老把式。”
他搓了搓手:“他家有一种叫‘活底抽屉’的玩意儿。”
“取蜜的时候,把蜂巢从抽屉底下抽出来就行。”
“不用动蜂窝,也不伤蜂。”
“活底抽屉?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东西。
“对对对。”
梁红旗点了点头:“就是个木头抽屉,底下是活的,能抽出来。”
“蜜蜂在里头筑巢,蜜就顺着流到底下的槽子里。”
“取蜜的时候,把底下的槽子抽出来就成。”
“蜂窝在上头,动都不用动。”
众人听了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玩意儿好啊!”
“有了这个,取蜜可就方便多了。”
“红旗,你们屯子那个老把式,能把这玩意儿借给咱们用不?”
梁红旗挠了挠头:“我回去问问。”
“应该成吧……”
陈拙看着他,笑了笑:“红旗,这事儿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你回去跟那老把式说说,要是他愿意帮忙,到时候咱们不会亏待他。”
“好嘞,虎子哥!”
梁红旗重重点了点头:“包在我身上!”
……
众人又商量了一阵子。
从蜂箱的样式,到蜂场的选址,再到蜂蜜的分成,一样一样地掰扯清楚。
等把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,天也彻底黑透了。
“行了,今儿个就先这样。”
王德山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回头找个时间,让各屯的大队长碰个面。”
“做个见证,把这事儿定下来。”
“就这么着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那咱们就先回了。”
“虎子,回头见。”
“赵叔,我们走了啊。”
众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。
陈拙把他们送到院门口,又寒暄了几句,这才转身回屋。
赵振江还在屋里坐着,正往烟袋锅子里装烟丝。
“师父,您歇着吧。”
陈拙说道:“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赵振江抬起头,看着他:“虎子,这事儿你可想好了?”
“拉上这么多屯子一块儿干,到时候出了岔子,可不好收场。”
陈拙笑了笑:“师父,您放心。”
“这事儿我心里有数。”
赵振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吧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主意大,我也管不着。”
“不过有一样——”
他盯着陈拙:“出了事儿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。”
“你师父我虽然老了,但还能动弹。”
陈拙心里头一热。
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那我先回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赵振江摆摆手:“曼殊还在家等你呢。”
……
陈拙出了赵振江家的院门,顺着村道往家走。
夜风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,密密麻麻的,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商量的那些事儿。
养蜂这事儿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选址、建蜂场、驯化野蜂、防熊防盗……
哪一样都不是省心的活儿。
不过,难归难,总得有人干。
这年头,光靠地里那点庄稼,填不饱肚子。
一个人吃饱肚子,甚至一个屯子吃饱肚子,在未来几年,都会显得尤为扎眼。
尤其是在之后的运动中,扎眼……可不是件什么好事儿。
……
回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黑灯瞎火的了。
只有堂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。
陈拙推开院门,轻手轻脚地往里走。
刚进外屋地,就闻见一股子饭菜的香味儿。
他凑到灶台边上一看。
果然,锅里温着饭菜。
是一碗白米饭,两碟子小菜,一碟酸菜炖粉条,一碟子咸鱼干。
虽然简单,但热乎乎的,香气扑鼻。
陈拙心里头一暖。
这丫头,还真等着他呢。
他没急着吃,先往里屋走。
里屋的油灯还亮着,灯芯燃得细细的,光线昏黄。
林曼殊正坐在炕上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棉袄,靠在被垛上。
眼睛闭着,呼吸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
听到动静,她才睁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她揉了揉眼睛,声音带着一丝睡意:“饭在锅里温着呢,你快去吃吧。”
“你咋不先睡?”
陈拙走到炕边,看着她:“等我干啥?”
“我想等你回来嘛……”
林曼殊打了个哈欠:“也不知道咋回事儿,最近老是犯困。”
“一坐下来就想睡。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曼殊的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白了一些。
“是不是累着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林曼殊又揉了揉眼睛:“这两天老是没精神。”
“那你先睡吧。”
陈拙把被子给她掖了掖:“别等我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
林曼殊应了一声,眼睛又闭上了。
陈拙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这丫头,睡着的样子跟只猫似的,乖得很。
他轻手轻脚地退出里屋,回到外屋地,坐到灶台边上吃饭。
白米饭还热乎着,酸菜炖粉条炖得软烂,咸鱼干咸香可口。
陈拙三两口扒完饭,把碗筷洗了,这才回屋睡下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陈拙刚睁开眼,就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喊。
“虎子!虎子!”
是林松鹤的声音。
陈拙翻身下炕,披上棉袄,推开门往外走。
林松鹤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虎子,林场来信了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来:“说是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“林场?”
陈拙接过信封,拆开一看。
里头是一张信纸,字迹工整。
内容不长,大意是说:
四月份草爬子闹灾,林场的人不敢进草甸子干活。
听说陈拙养的鸭子能治草爬子,想请他带着鸭子去林场帮忙。
“草爬子……”
陈拙念叨了一句。
草爬子,就是蜱虫。
这玩意儿专门趴在草叶子上,等人或者牲口经过的时候,就跳到身上吸血。
叮上一口,又疼又痒,搞不好还会传染病。
每年四月份,长白山的草甸子里就会闹这玩意儿。
林场的工人怕被咬,现在都不敢进草甸子干活了。
不过,这玩意儿有个天敌,鸭子。
鸭子爱吃草爬子,见一个啄一个,比啥药都管用。
陈拙琢磨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我去一趟林场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
回到屋里,林曼殊已经起来了。
她正在梳头,手里拿着把木梳子,慢悠悠地梳着。
“陈大哥,啥事儿?”
她问。
“林场那边找人给我低了信。”
陈拙在炕沿上坐下:“说是眼下林场里草爬子闹灾,林场的人不敢进草甸子。”
“想让我带鸭子过去帮忙。”
“那你得去多久?”
林曼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好说。”
陈拙想了想:“看情况吧,快的话三五天,慢的话得十天半个月。”
林曼殊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啥。
但陈拙注意到,她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