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坡屯。
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个脑袋,金灿灿的光就洒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闹得正欢。
陈拙坐在炕头上,手里捧着老丈人从图书室里抄下来的《随园食单·药膳补遗》。
这册子上记载的,都是药膳方子。
用啥药材、配啥食材、咋个做法,写得清清楚楚。
陈拙翻了翻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“五味子,酸甘性温,入肺肾二经。”
“敛肺止咳,宁心安神,益气生津……”
他念叨着册子上的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
五味子这东西,他以前进山的时候见过。
红彤彤的小果子,一串一串挂在藤上,看着挺喜庆。
吃起来酸溜溜的,还带点甜味儿。
老辈人说这玩意儿能治咳嗽、能补身子,是好东西。
正看着呢。
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咯吱——”
院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走了进来。
虎背熊腰,脸膛黑红,穿着件半旧的棉袄,腰间扎着根草绳。
是郑大炮。
“虎子!”
郑大炮大步走进院子,嗓门跟打雷似的:
“在家呢?”
“郑叔。”
陈拙放下手里的册子,从炕上下来:
“这么早,啥事儿?”
“好事儿!”
郑大炮的脸上带着笑,一脸喜气洋洋:
“那个何守业的事儿,处理完了!”
陈拙心里一动。
之前陈拙和郑大炮一块儿,把他藏在冰洞里的那批航空油和航空铝交给了部队。
趁着这个机会,陈拙也把何守业的事儿捅了出去。
军区那边派人来调查,很快就查清了真相。
“咋处理的?”
陈拙问道。
“公社那边来了通知。”
郑大炮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端起陈拙递过来的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:
“你嫂子的身份,彻底洗清了。”
“之前背的黑锅,全摘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
陈拙由衷地高兴:
“玉兰婶子,之前受了不少委屈,总算是沉冤得雪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郑大炮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眶有些发红:
“这段时间,玉兰在外头抬不起头。”
“虽然表面上没人说,但私下里指不定就有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地主家的小姐。”
“她嘴上不说,心里头苦着呢。”
“如今总算是清白了。”
“往后,她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多说啥。
有些苦,只有当事人自个儿知道。
“那何守业呢?”
他问道:
“咋处理的?”
“那老东西?”
郑大炮冷哼一声:
“他的亲闺女,真正的地主家小姐何玉蓝,一家子都被送去劳改农场了。”
“何守业现在的老婆,其实是当年的小妾。”
“那女人也是被压迫的,不算啥罪过。”
“公社那边给安排了,让她回二道沟子生活。”
“也算是有个着落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这年头,对于这类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,还是讲究政策的。
地主本人和帮凶要追究,但被压迫的人,则区别对待。
何守业的小妾,说白了也是个受害者。
让她回乡下自食其力,也算是给了条活路。
“郑叔,这事儿能处理得这么顺利,多亏了军区那边帮忙。”
陈拙说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郑大炮点了点头:
“要不是你小子脑子活,想到借那批航空油和航空铝的事儿,把何守业的事儿也捅出去……”
“单凭咱们屯子里的人,哪能告倒他?”
“那老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,在这一带经营了多少年了。”
“要不是军区来人,谁能动得了他?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。
布袋子鼓鼓囊囊的,拎着挺沉。
“虎子,这是我专门给你带来的。”
郑大炮把布袋子往炕上一放:
“五味子。”
“秋天那会儿上山采的,晒干了存着。”
“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,我也没啥好东西谢你。”
“就这点五味子,你收着。”
陈拙打开布袋子一看。
里头装的是一颗颗红彤彤的干果子,皱巴巴的,闻着有股子酸酸的味儿。
正是五味子。
“郑叔,这东西可金贵。”
他笑了笑:
“您留着自个儿吃呗,给我干啥?”
“你小子,跟我还客气?”
郑大炮瞪了他一眼:
“我知道你不缺粮食。”
“但这五味子是好东西。”
“敛肺止咳、宁心安神。”
“你家里老人孩子的,吃点有好处。”
陈拙想了想,也不推辞了。
“成,那我就收下了。”
他把布袋子放在一边,忽然想起了什么:
“郑叔,您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正琢磨着,用这五味子做点东西呢。”
“做啥?”
郑大炮来了兴趣。
“五味子蜂蜜膏。”
陈拙从炕上拿起那本《随园食单·药膳补遗》:
“这册子上有个方子,说是用五味子配蜂蜜,能熬成膏。”
“酸甜可口,还能补身子。”
“我手里正好有点蜂蜜,寻思着试试。”
“五味子蜂蜜膏?”
郑大炮眼睛一亮:
“这玩意儿我还没听说过。”
“咋做?”
“走,去灶房。”
陈拙站起身:
“我教您。”
……
灶房里。
陈拙把那袋子五味子倒进一个木盆里。
红彤彤的干果子,铺了满满一盆,看着就喜庆。
“先洗。”
他舀了一瓢水,倒进盆里,用手轻轻搅动:
“把上头的灰尘、杂质都洗干净。”
郑大炮在旁边看着,不时点头。
洗了两三遍。
水变清了,五味子也泡得软了些。
“然后蒸。”
陈拙把洗好的五味子捞出来,放进一个小笼屉里。
笼屉是柳条编的,底下垫着一块干净的白布。
他把笼屉架在锅上,往锅里添了半锅水。
“大火烧开,蒸上半个时辰。”
他对郑大炮说:
“把它蒸烂了,后头才好熬。”
郑大炮点了点头,蹲在灶台边上,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火苗“呼呼”地蹿起来,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。
“咕嘟咕嘟——”
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味儿。
约摸过了半个时辰。
陈拙揭开锅盖,看了看笼屉里的五味子。
红彤彤的果子已经蒸得软烂了,用筷子一戳就破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笼屉端下来,放在一边晾着。
“接下来,去核。”
陈拙找来一块干净的纱布,把蒸好的五味子倒进去。
然后,他把纱布四角一提,用力拧。
“嘎吱——”
红色的汁液从纱布里渗出来,滴进下头的瓷碗里。
汁液浓稠,颜色深红,像是陈年的老酒。
“这是精华。”
陈拙说:
“把汁挤出来,渣子就不要了。”
“当然,要是不讲究,也可以把渣子一块儿捣成泥。”
“就是吃起来口感差点。”
郑大炮在旁边看着,啧啧称奇。
“你小子,这手艺从哪儿学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
陈拙笑了笑,指了指那本《随园食单·药膳补遗》。
挤完了汁。
陈拙把瓷碗端到灶台上,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。
罐子里装的是蜂蜜。
金黄金黄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蜂蜜和五味子汁,一比一。”
他把蜂蜜倒进瓷碗里,用筷子搅了搅:
“也可以一比二,糖多点更耐放。”
“然后,小火慢熬。”
他把瓷碗架在一个小炭炉上。
炭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但火苗很小。
“火不能大。”
陈拙一边搅拌,一边解释:
“大了,蜜就焦了,苦。”
“得用小火慢慢煎,把水分熬干。”
郑大炮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瓷碗。
碗里的东西在微火的炙烤下,慢慢变得粘稠起来。
颜色也越来越深,从浅红变成深红,又从深红变成紫红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酸甜甜的香味儿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
郑大炮咽了咽口水。
又过了约摸一刻钟。
瓷碗里的东西已经变成了膏状,粘稠得能拉出丝来。
“成了。”
【制作精良·五味子蜂蜜膏,药膳技能熟练度小幅度增加】
【药膳(入门 4/50)】
陈拙把瓷碗从炭炉上端下来,放在一边晾着。
“郑叔,您等我一下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不一会儿,他拿着一个玻璃罐子出来了。
那罐子是黄桃罐头吃剩的,洗得干干净净,透亮透亮的。
“娘,这罐子借我使使。”
他冲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拿去拿去。”
徐淑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
“那罐子搁着也是搁着,你随便用。”
陈拙把熬好的五味子蜂蜜膏,小心翼翼地舀进玻璃罐子里。
深红色的膏体,在罐子里晃荡着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这东西咋吃?”
郑大炮凑过来问。
“简单。”
陈拙把罐子盖上盖儿,拧紧了:
“每天挖一勺,冲水喝。”
“酸酸甜甜的,好喝。”
“也可以抹在干粮上,当咸菜吃。”
他把罐子递给徐淑芬:
“娘,这玩意儿您收好。”
“五味子敛肺止咳、宁心安神。”
“蜂蜜润燥通便、补中益气。”
“两样东西配在一块儿,最是滋补。”
“您和奶每天喝一点,对身子好。”
徐淑芬接过罐子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“这玩意儿能放多久?”
“放心,能放挺久。”
陈拙说:
“蜂蜜本身就能杀菌防腐。”
“糖分又高。”
“就跟果酱似的,搁在阴凉地儿,半年都坏不了。”
徐淑芬听了,点了点头,把罐子收好了。
郑大炮在旁边看着,眼馋得很。
“虎子,这东西好啊。”
他咂摸着嘴:
“你嫂子如今怀着身子,正需要补。”
“给我也整点呗?我拿苞米面跟你换。”
陈拙笑了:
“成啊。”
郑大炮一拍大腿:
“回头我就让玉兰给你送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
陈拙摆了摆手:
“咱们先去天坑干活。”
“干完了,再去您家拿苞米面。”
“然后,我把这五味子蜂蜜膏给您带回去。”
“行!”
郑大炮站起身,往外走:
“那咱们走吧。”
“曼殊,我出去一趟。”
陈拙冲屋里喊了一声:
“晚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曼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
“路上小心。”
陈拙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郑大炮出了院门。
……
天坑到了。
陈拙和郑大炮顺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下走。
路两边是陡峭的崖壁,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
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,空气也越潮。
“老金应该在下头。”
郑大炮往前头张望了一眼:
“昨儿个我来的时候,他正忙着喂鸭子呢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
天坑是个天然的大窟窿。
四周是陡峭的崖壁,底下却是一片开阔的洼地。
洼地里头,有一眼小泉子,常年不干。
泉水汇成一个小水塘,清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儿。
水塘边上,搭着几间简易的棚子。
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,虽然简陋,但也能遮风挡雨。
棚子旁边,圈着一片地方。
用木栅栏围起来的,里头养着一群鸭子。
“嘎嘎嘎——”
鸭子叫得正欢。
陈拙远远就瞅见了老金。
老头儿蹲在鸭圈边上,手里端着个破瓢,正往地上撒东西。
鸭子们围着他,扑腾着翅膀,抢得热闹。
“金叔!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老金抬起头,看见是陈拙和郑大炮,脸上露出笑意。
他站起身,冲两人比划了几下。
陈拙看懂了。
老金是说:来得正好,鸭子刚喂上。
“鸭子咋样?”
陈拙走到鸭圈边上,往里头瞅了瞅。
鸭圈里头,少说也有好几十只鸭子。
大的小的,花的白的,挤在一块儿,叫得欢实。
其中有一只,格外显眼。
那是一只大公鸭。
个头比别的鸭子大一圈,脑袋上顶着一片油亮亮的绿毛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脖子也是绿的,往下才渐渐变成灰褐色。
这是头鸭。
鸭群里的领头鸭,走到哪儿,其他鸭子就跟到哪儿。
陈拙看着那只绿头公鸭,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儿。
淘金鸭。
之前系统给出的转职条件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个条件:主职业养畜倌。
这个他早就达成了。
第二个条件:副职业淘金客,或者拥有相关的淘金知识和经验。
这个也达成了。
老金是正经的淘金客出身,跟他学了不少东西。
第三个条件……
陈拙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沙中取栗。
这是个核心试炼任务。
任务要求是:在规定时间内,训练一只鸭子,让它在混杂着谷物、沙砾和铜豆子(或金豆子)的水盆中,优先且精准地啄出所有的金属颗粒,并成功催吐回收。
这任务,他一直没能完成。
不是不想练,是没条件。
铜豆子、金豆子,这玩意儿上哪儿弄去?
金豆子就不用想了,太金贵。
铜豆子……也不好弄。
这年头,铜是紧俏物资,统购统销。
老百姓手里头,能有几个铜板就不错了,哪来的铜豆子?
可今儿个……
陈拙想起了前几天二道白沟上的黄铜沫子。
也就是黄铜矿的铜粉。
这玩意虽然不是金子,但好歹也是铜啊。
陈拙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黄铜沫子……
不知道系统认不认?
要是能用黄铜沫子替代铜豆子,那这任务,说不定就能完成了。
“虎子,想啥呢?”
郑大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。
“没啥。”
陈拙回过神,笑了笑:
“郑叔,我寻思着,一会儿去二道白沟那边看看。”
“二道白沟?”
郑大炮愣了一下:
“去那边干啥?”
“赶鸭子。”
陈拙指了指鸭圈里的那群鸭子:
“鸭子吃饱了,得活动活动。”
“正好,去河边遛遛。”
“顺便看看水里头有没有啥好东西。”
郑大炮听了,也不多问。
他知道陈拙这小子,脑子活,想法多。
说去河边遛鸭子,指不定还有别的打算。
“行,那就去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:
“正好,我也想去河边瞅瞅。”
“听说这两天,林场那边开始放排了。”
“二道白沟上,说不定能碰上几个排工。”
……
看完了鸭子。
陈拙又去看了看那片种着鬼脸土豆的地。
那地就在天坑的向阳坡上,土质松软,日照充足。
七天前,他把那几块切好的土豆块埋进了土里。
如今过了七天,也不知道咋样了。
陈拙蹲下身,扒拉开土面上的一层浮土。
“嘿——”
他的眼睛一亮。
土里头,露出了几根嫩绿色的小芽。
芽尖尖的,带着点卷儿,从土里钻出来,有的已经冒出了地面,有的还在土里拱着。
“发芽了?”
郑大炮凑过来,瞅了一眼:
“这才七天,就发芽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这鬼脸土豆,长得快。”
他仔细看了看那些芽。
冒出地面的芽,大概有一寸来高,茎秆嫩绿,还带着点紫红色。
芽的顶端,刚刚展开两三片小叶子,皱巴巴的,像是刚睡醒的婴儿。
还在土里拱的芽,隔着薄薄一层土,能看见隆起的小鼓包。
再过两三天,估摸着也就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