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守一走到他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“你叫啥名儿?”
“陈拙。”
“陈拙……”
郭守一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:
“行了,去吧。”
“下回再来借火,不用找李大夫了。”
“直接来找我。”
陈拙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
“谢郭师傅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。
身后,郭守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地抽着烟袋锅子。
……
陈拙刚走出院子。
那个被骂跑的小徒弟又回来了。
小伙子手里抱着一摞子空麻袋,像是刚把那批发霉的甘草退回去。
他看见陈拙从制剂房里出来,脸上带着笑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这人……
刚才进去的时候,师父正在发脾气呢。
咋出来的时候,还笑眯眯的?
没挨骂?
小徒弟满脸狐疑,快步走进制剂房。
“师父。”
他把麻袋放下,凑到郭守一跟前:
“那甘草我退回去了。”
“采购科的人说,下批货一定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
郭守一应了一声,眼睛还是看着门外。
小徒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陈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了。
“师父。”
小徒弟忍不住问道:
“刚才那人是谁啊?”
“我瞅着您对他态度挺好的。”
“还借他酒精灯了?”
郭守一收回目光,瞥了小徒弟一眼:
“咋了?”
“你眼红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小徒弟赶紧摆手: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您平时对谁都板着个脸,今儿个咋对他那么客气?”
郭守一“哼”了一声。
他从烟袋锅子里磕出烟灰,重新装了一锅子烟丝。
“别看那小子年纪轻。”
他划了根火柴,点上烟:
“能弄来那种品相的石蜜,是个能耐人。”
“石蜜?”
小徒弟一脸茫然:
“啥石蜜?”
郭守一懒得跟他解释,只是“吧嗒吧嗒”地抽着烟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哪像咱们医院的药材……”
他嘀咕了一句:
“品相一个不如一个。”
“今儿个甘草发霉,明儿个当归生虫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还咋熬药?”
小徒弟听了,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。
师父这是又想起那批发霉的甘草了。
还是别招惹他了。
……
二楼。
妇产科三号病房。
陈拙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的时候,屋里头的人都还在。
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坐在床边,正跟陈虹唠嗑。
张继业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个空碗,不知道在想啥。
张老太太和张老爷子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,一人嗑着把瓜子。
林曼殊坐在陈虹床头,正给她削苹果。
“回来了?”
徐淑芬一抬头,看见陈拙:
“弄好了?”
“弄好了。”
陈拙走到床边,把搪瓷缸子递给陈虹:
“老姑,趁热喝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陈虹接过搪瓷缸子,低头看了看里头那琥珀色的液体。
一股子淡淡的甜香,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味儿,飘进了她的鼻子里。
“这颜色咋跟刚才不一样了?”
“制剂房的郭师傅帮忙加了点东西。”
陈拙解释道:
“说是益母草炭,能调和石蜜的火气。”
“产妇喝了补气血,不伤脾胃。”
陈虹听了,眼眶又有些发酸。
这孩子……
“快喝吧,老姑。”
林曼殊在旁边催促道:
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陈虹点了点头,端起搪瓷缸子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。
那石蜜水入口,先是一股甜。
那甜不是普通蜂蜜的那种腻,而是带着一丝苦涩的醇厚。
紧接着,是一股暖意。
从嗓子眼儿一路暖到胃里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“好喝。”
陈虹喝完,长出了一口气:
“真好喝。”
“比红糖水强多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
张老太太在旁边插嘴:
“这可是石蜜。”
“大夫都说了,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。”
“虎子能弄来,那是你的福气。”
陈虹听了,看了陈拙一眼,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“虎子,这回可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“老姑,您别这么说。”
陈拙摆摆手:
“都是一家人,说啥麻烦不麻烦的。”
“您好好养着,啥都别操心。”
陈虹喝完石蜜水。
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,这会儿泛起了一丝红润。
“虎子,曼殊。”
她把搪瓷缸子放下,看着两人:
“你们俩大老远跑来,也累了吧?”
“不累。”
陈拙摇了摇头:
“骑车过来的,不费事儿。”
“那也得歇歇。”
陈虹拍了拍床沿:
“来,坐这儿。”
“陪老姑唠会儿嗑。”
陈拙和林曼殊对视一眼,在床沿上坐下了。
“老姑,您身子咋样了?”
陈拙问道:
“大夫咋说的?”
“大夫说恢复得还行。”
陈虹叹了口气:
“就是伤了点元气,得养一阵子。”
“估摸着还得住十天半个月的。”
“那就好好养着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别急着出院。”
“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虹笑了笑,又看向林曼殊:
“曼殊啊,这阵子辛苦你了。”
“既要照顾家里,还要给我送东西。”
“老姑,您别这么说。”
林曼殊有些不好意思: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
“这孩子,嘴甜。”
陈虹伸手摸了摸林曼殊的头发,眼里满是慈爱。
旁边,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也在一旁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
这俩孩子,处得好。
这是一家人的福气。
……
又唠了一会儿。
陈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站起身来。
“老姑,时候不早了。”
他说道:
“我和曼殊得回去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
陈虹有些不舍:
“再坐会儿呗。”
“不了。”
陈拙摇了摇头:
“家里还有事儿呢。”
“再说了,您也得歇着。”
“我们在这儿,您也睡不好。”
陈虹想了想,点了点头:
“也是。”
“那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陈拙冲她笑了笑:
“老姑,您好好养着。”
“过两天,我再来看您。”
“不用来回跑。”
陈虹摆摆手:
“你忙你的,别惦记我。”
“有你娘和你奶在这儿呢,饿不着我。”
陈拙没再说啥,又跟徐淑芬、何翠凤老太太打了声招呼。
“娘,奶,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回吧回吧。”
徐淑芬点了点头: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拙领着林曼殊,往门口走去。
路过张家老俩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冲他们点了点头。
“张大爷,张大娘,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哎,虎子,慢走啊。”
张老太太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:
“下回再来啊。”
“嗯。”
陈拙应了一声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……
回屯子的路上,陈拙骑得不快。
林曼殊坐在后座上,双手搂着他的腰,脸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春天特有的泥土腥气。
路两边的田地里,已经有人在忙活了。
有的在翻地,有的在沤肥,还有的在修整田埂。
远远看去,一个个黑点在田里头晃动,像是蚂蚁在搬家。
“陈大哥。”
林曼殊忽然开了口:
“今年开春,咱们屯子啥时候下地?”
“快了吧。”
陈拙应道:
“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。”
“四月份,该种苞米了。”
林曼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……
回到屯子的时候,日头已经西斜了。
陈拙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院门口,扶着林曼殊下了后座。
“你先回屋歇着。”
他说道:
“我去找大队长问问,看看这几天还有啥活儿。”
“行。”
林曼殊点了点头,推开院门走了进去。
陈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,这才转身往大队部那边走。
……
大队部就在屯子中央。
一排青砖瓦房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头写着“马坡屯生产大队”几个红漆大字。
陈拙走到门口,往里头张望了一眼。
屋里头烟雾缭绕的,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边上,抽着旱烟,唠着嗑。
“虎子来了?”
有人眼尖,一下子就认出了他。
是顾水生。
大队长正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根旱烟袋,脸上带着笑。
“顾叔。”
陈拙走进屋里,冲他点了点头:
“正找您呢。”
“找我?”
顾水生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,抬眼看着他:
“啥事儿?”
“想问问,这开春下地的事儿。”
陈拙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:
“我这几天在外头跑,也不知道屯子里啥安排。”
“哦,这事儿啊。”
顾水生点了点头,把烟袋锅子重新塞进嘴里,吧嗒了两口。
“你小子运气好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雾:
“还有两天假期。”
“后天开始,全屯子上工。”
“翻地、沤肥、整田埂……”
“到时候你也得去大食堂干活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
顾水生忽然想起了什么:
“你那几头牲口,两天得牵出来遛遛。”
“开春干活,全指望它们呢。”
“放心吧,顾叔。”
陈拙站起身:
“我回头就去看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顾水生摆摆手:
“去吧去吧,忙你的。”
陈拙冲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……
刚走出大队部。
陈拙就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,有个身影在晃动。
那身影挺着个稍有些显怀的肚子,正在往田里头撒什么东西。
陈拙眯起眼睛,仔细看了看。
是何玉兰。
郑大炮的媳妇儿。
她现在正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簸箕,一把一把地往田里撒草木灰。
“这……”
陈拙皱了皱眉。
他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玉兰婶子。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何玉兰直起腰,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哎,是虎子啊。”
她脸上露出笑意:
“从镇上回来了?”
“嗯,刚回来。”
陈拙走到她跟前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簸箕:
“您这怀了身子,该当心才是。”
“这不是没人手嘛。”
何玉兰叹了口气:
“现在吃的是大锅饭,干的是集体的活,哪能真不干事啊?又不是快生了。”
陈拙撸起袖子:
“您歇着吧。”
“这活儿我来干。”
“那咋行?”
何玉兰连连摆手:
“你刚从镇上回来,也累了一天了。”
“这点活儿,我自个儿能行。”
“能行啥?”
陈拙不由分说,把簸箕里的草木灰往田里一撒:
“您这胎得小心,眼下郑叔又没在旁边。”
“万一出点啥事儿咋整?”
“郑叔知道了,还不得急眼?”
何玉兰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确实有些逞强了。
也许是年纪大了,这胎怀相不好。
刚才弯腰撒了几把草木灰,腰都有些泛酸。
“行吧。”
她叹了口气,在田埂上坐下:
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陈拙一边撒草木灰,一边问道:
“郑叔这几天都忙啥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何玉兰摇了摇头:
“他也不跟我说。”
“就知道往外跑,一跑就是一整天。”
“有时候半夜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了什么:
“对了,虎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郑叔正找你呢。”
陈拙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
何玉兰点了点头:
“今儿个一早,他出门之前还跟我念叨呢。”
“说是有事儿找你商量。”
“让你要是回来了,去山脚下那边找他。”
“山脚下?”
陈拙皱了皱眉。
“对,就是二道沟子那边。”
何玉兰说道:
“他说你知道地方。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把簸箕里剩下的草木灰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玉兰婶子,这活儿干完了。”
“您回家歇着吧,别再下地了。”
何玉兰站起身,看着那撒满草木灰的田埂,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。
“虎子,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陈拙摆摆手:
“都是邻里邻居的,说啥谢不谢的。”
“您先回家。”
“我去找郑叔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山那边走去。
何玉兰看着他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她想告诉虎子,老郑找他,是因为那个何玉蓝的事儿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这事儿……
还是让老郑自个儿跟虎子说吧。
……
陈拙顺着山路往二道沟子那边走。
走了约摸半个时辰,在一片杂树林子边上,他看见了郑大炮。
郑大炮正蹲在一棵大柳树底下,手里捏着根旱烟,吧嗒吧嗒地抽着。
“郑叔。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郑大炮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虎子!”
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,站起身来:
“可算来了。”
“我都等了你一上午了。”
陈拙走到他跟前:
“玉兰婶子说您找我?”
“对,有事儿跟你商量。”
郑大炮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
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说着,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陈拙跟在他身后,没有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