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眼睛一亮,凑近了看。
“您认识?”
陈拙有些意外。
“认识认识。”
大夫笑了笑:
“我以前在省城医院进修的时候,见过这东西。”
“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他拿起那块石蜜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:
“这品相,不错啊。”
“小伙子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山里碰着的。”
陈拙说道:
“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?”
大夫啧啧两声:
“这可不光是运气好。”
“这石蜜,一般都在悬崖峭壁的岩缝里。”
“能弄到手,那可不容易。”
他把石蜜还给陈拙,感慨道:
“这石蜜啊,最大的好处是补气血。”
大夫看了看陈虹:
“产后虚弱的女同志,喝点石蜜水,那是最养人的。”
“比啥红糖鸡蛋都管用。”
“真的?”
张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那还能有假?”
大夫笑道:
“我是大夫,还能骗你们?”
“这石蜜在咱们东北,那可是稀罕物。”
“有钱都买不着。”
“你们这小伙子能弄到,那是福气。”
张老太太一听这话,脸色立马变了。
她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,压低声音:
“虎子,快把这玩意儿收好。”
“别让人看见了。”
说着,她左右张望了一下,跟做贼似的。
“张大娘,您这是……”
陈拙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你懂啥?”
张老太太瞪了他一眼:
“这东西金贵着呢。”
“万一让人惦记上了咋办?”
“快收起来,快收起来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帮陈拙把那块石蜜往油纸包里塞。
那紧张劲儿,好像生怕有人来抢似的。
旁边的人见状,都忍不住笑了。
就连一向对张家老俩口没啥好感的徐淑芬,这会儿也被逗乐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她笑着说:
“这是医院,又不是土匪窝。”
“谁能抢东西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
张老太太嘀咕道:
“这年头,啥人没有?”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大夫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“老太太,您放心吧。”
他摆摆手:
“这石蜜虽然金贵,但也不是人人都识货。”
“就算有人看见了,也不知道是啥好东西。”
说着,他又看向陈拙:
“小伙子,这石蜜硬得跟石头似的,温水化不开。”
“得用滚烫的水,或者高温加热。”
“医院开水房的水,顶多八十度,还不一定够。”
“而且那边排队的人多,你等半天也不一定能打上热水。”
“这样吧……”
他想了想:
“你去制剂房借个火。”
“那边有酒精灯,温度够高。”
“用酒精灯加热,能把石蜜化开。”
“制剂房?”
陈拙愣了一下:
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一楼,走廊尽头。”
大夫指了指门外:
“你下楼左转,一直走到头就是。”
“跟里头的同志说一声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“我姓李,李大夫。”
“谢谢李大夫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“不客气。”
李大夫摆摆手,拿着写字板往外走:
“行了,我还得去别的病房。”
“你们忙着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……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陈拙把那块石蜜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我去制剂房把这石蜜化开。”
他对陈虹说:
“老姑,您等着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行,你去吧。”
陈虹点了点头:
“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陈拙又看了看林曼殊:
“曼殊,你在这儿陪着老姑。”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好。”
林曼殊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陈拙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张老太太的声音:
“虎子啊,你可把那东西看好了。”
“别让人给顺走了。”
陈拙回头看了她一眼,哭笑不得:
“放心吧,张大娘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
……
靠门那边。
那个孕妇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她虽然没听清他们在说啥,但看那架势,那块金灿灿的东西肯定是个好玩意儿。
连大夫都凑过去看了半天,还跟那小伙子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“那到底是啥东西?”
她小声问男人:
“咋那么稀罕?”
“我哪知道?”
男人摇了摇头:
“看着像金子,但刚才好像听说是啥……石蜜?”
“石蜜?”
孕妇一脸茫然:
“那是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男人也是一头雾水:
“反正看那老太太紧张的样儿,肯定是好东西。”
孕妇撇了撇嘴,心里头酸得厉害。
凭啥人家有那么多好东西?
又是鸡汤,又是红糖鸡蛋,现在还有啥石蜜。
自个儿呢?
就一碗棒子面粥。
她越想越不是滋味,狠狠地在男人腿上掐了一把。
“哎哟——”
男人吃痛,低声叫道:
“你又掐我干啥?”
“看你不顺眼。”
孕妇哼了一声,背过身去,不理他了。
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这日子,可咋过啊……
……
陈拙顺着楼梯下到一楼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的,有些乱。
他左转,一直往前走。
越走越僻静。
走廊两边的门越来越少,墙上的白灰也越来越斑驳,有几处还露出了里头的红砖。
走到尽头,是一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外头是个小院子,院子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头箱子和铁皮桶。
陈拙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儿,混合着煤烟的呛人气息,扑面而来。
他顺着那股味儿看过去。
院子最角落,有一间红砖平房。
平房不大,也就两间屋子的样子。
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,袅袅地往天上飘。
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头写着四个黑字——“闲人免进”。
陈拙走过去,在门口停下脚步。
“……你他娘的眼睛是摆设?”
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火气:
“这甘草都发霉成啥样了,你看不见?”
“师父,这是采购科送来的,我也没办法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,年轻些,带着委屈。
“没办法?”
那沙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:
“没办法你就收了?”
“你收了我咋用?”
“熬出来的药,是治病还是要命?”
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跟我磨叽。”
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年轻人:
“把这批甘草都给我退回去。”
“跟采购科说,就说我郭守一说的。”
“这种发霉的破烂货,我制剂房不收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服气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“是,师父……”
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紧接着,“吱呀”一声响,门从里头被推开了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低着头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捆用麻绳扎好的草药。
那小伙子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,差点跟陈拙撞上。
“哎,小心。”
陈拙侧身让了让。
小伙子抬起头,愣了一下: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找郭师傅。”
陈拙冲他点了点头:
“李大夫让我来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小伙子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,往屋里努了努嘴:
“师父在里头呢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
“我师父正发脾气呢,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,他抱着那捆发霉的甘草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陈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这才转过身,迈步走进了制剂房。
……
屋里头光线昏暗。
窗户不大,糊着一层油纸,透进来的光有限。
墙角立着两个大灶台,灶台上架着几口黑乎乎的大铁锅。
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,一股子浓郁的草药味儿往鼻子里钻。
灶台旁边,摆着几排木头架子。
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罐子、玻璃瓶子,还有些用油纸包着的药材。
墙上挂着个老旧的挂钟,“嘀嗒嘀嗒”地走着。
挂钟底下,有一张八仙桌。
桌上摆着把戥子秤、几个铜药杵,还有一摞子泛黄的药方子。
一个老头儿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灶台前头。
他身形瘦削,背有些佝偻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。
那大褂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,袖口和领子都磨得起了毛边,后背上还有两个破洞。
腰间别着一根长杆烟袋锅子,铜的烟袋嘴儿,乌木的杆子,少说也有一尺来长。
老头儿正弯着腰,往灶坑里添柴火。
那柴火是劈得细细的松木条子,“噼里啪啦”地烧着,火苗舔着锅底。
“郭师傅?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老头儿直起腰,转过身来。
陈拙这才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被煤烟熏燎了大半辈子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