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穿过那片杂树林子,又翻过一道山梁。
走着走着,郑大炮忽然开了口。
“虎子,那个何玉蓝的事儿,我查清楚了。”
陈拙心里一动。
何玉蓝。
就是那个顶替郑大炮媳妇何玉兰身份的地主家小姐。
之前郑大炮的媳妇被人举报是地主家的小姐,闹得沸沸扬扬的。
后来查清楚了,说是有人重名,身份被顶替了。
真正的地主家小姐何玉蓝,其实在二道沟子。
但这事儿,一直没个定论。
那个何玉蓝到底是谁?她家又是啥来头?
郑大炮一直在查。
“查到啥了?”
陈拙问道。
“查到了。”
郑大炮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脸色有些复杂:
“那何玉蓝她爹,叫何守业。”
“何守业?”
“对。”
郑大炮点了点头:
“民国那会儿,河南闹大饥荒。”
“何守业就是那时候跟着闯关东的人流,出了山海关,来到咱们这边的。”
“他原本是河南一个大地主家的少爷。”
“家里有几百亩地,几十个长工。”
“后来饥荒闹得厉害,家里也败落了。”
“他就带着家里剩下的一点金银细软,跟着逃荒的人群,一路往东北跑。”
陈拙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那他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郑大炮冷笑一声:
“后来他到了咱们这边,靠着那点金银细软,又置办了些田地。”
“日子过得还不错。”
“但他心眼儿坏。”
“解放那年,眼看着风向不对,他就把田地都卖了。”
“又把女儿何玉蓝的身份,跟我家玉兰的身份给调换了。”
“调换?”
陈拙愣了一下:
“咋调换的?”
郑大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何守业为了混淆两个人的身份,在玉兰手腕上烫了个大烟疤痕。”
郑大炮说道:
“后来又在他亲闺女何玉蓝手腕上烫了个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这样一来,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“而真正的何玉蓝,却改头换面,成了普通农户家的闺女。”
陈拙听到这儿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这何守业,心眼儿可真够黑的。
为了保住自家闺女,不惜把丫鬟推出去当替死鬼。
“郑叔,您是咋知道这些的?”
“我跟何守业碰面了。”
郑大炮说道:
“就在今儿个早上。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“碰面了?”
“对。”
郑大炮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:
“他主动找上门来的。”
“说是要跟我‘赔罪’。”
陈拙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赔罪?”
“走吧。”
郑大炮没有细说,转身继续往前走:
“见了面你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两人又走了约摸两刻钟。
山路越来越难走,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。
渐渐地,阳光被遮住了,周围变得阴暗起来。
“到了。”
郑大炮在一处峡谷口停下脚步。
陈拙抬眼看去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峡谷,两边是陡峭的崖壁。
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,湿漉漉的,滴着水珠。
峡谷里头黑乎乎的,看不清里边是啥。
但有一股子冷气,正从峡谷深处往外冒。
那冷气是白色的,像雾一样,在峡谷口缭绕。
周围的地面上,寸草不生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“这叫冰风洞。”
郑大炮说道:
“咱们这一带的老猎人都知道这地方。”
“是长白山北坡的一条阴沟。”
“终年不见阳光。”
“洞里头冷得很,一年到头都结着冰。”
“夏天的时候,往外冒白气。”
“其实是地底下冻土层的冷气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他听师父赵振江提起过这种地方。
东北的大山里,有不少这样的阴沟。
因为地势特殊,常年照不到太阳。
里头冷得跟冰窖似的,夏天都不化冻。
“何守业就在里头?”
“对。”
郑大炮点了点头:
“跟我来。”
说着,他弯下腰,钻进了那个冒着白气的洞口。
陈拙跟在他身后,也钻了进去。
……
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一进去,一股子刺骨的寒气就扑面而来。
陈拙打了个冷战,下意识地把棉袄裹紧了些。
洞里头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见。
郑大炮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。
火光“呼”地亮了起来,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。
洞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地上也是滑溜溜的,像是结了一层冰。
“小心点,别摔了。”
郑大炮低声说道。
两人摸索着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洞越宽敞。
走了约摸几十步,前头忽然亮堂起来了。
是有人点了火把。
火光摇曳,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洞穴。
洞穴里站着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,身形瘦削,穿件半旧的棉袄。
脸上皱纹密布,眼窝深陷,眼珠子却贼亮贼亮的,像两颗黄豆。
那人看见郑大炮和陈拙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郑老弟,来了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讨好: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兄弟。”
郑大炮冷冷地说道:
“姓陈,马坡屯的。”
何守业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陈小兄弟,久仰久仰。”
陈拙没搭理他,只是打量着这个洞穴。
洞穴不大,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。
里头堆满了杂物。
墙角堆着几件破棉袄,皱巴巴的,看着像是穿了好些年的。
旁边摆着几口咸菜缸,缸口用石头压着,飘出一股子酸臭味儿。
地上还扔着几块死猪肉,冻得邦邦硬,上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
但陈拙的目光,很快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洞穴的角落里。
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大油桶。
那油桶是深绿色的,铁皮的,上头印着一些模糊的字迹。
陈拙凑近了看。
是日文。
还有一个骷髅头的标志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心里一动。
再往地上看。
地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板。
那金属板被人踩得到处都是泥印子,脏兮兮的。
但透过那层泥垢,还是能看出金属板本身的质地。
一种冷冽的青白色光泽。
陈拙蹲下身,捡起一块金属板,掂了掂。
轻。
轻得离谱。
比同样大小的铁皮,起码轻了一大半。
“何老先生。”
陈拙直起身,看向何守业:
“这些东西,都是您的?”
“是啊。”
何守业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:
“这洞是我早年间发现的。”
“当时就想着,找个地方藏点东西。”
“这不,就把这些破烂儿都搬进来了。”
“破烂儿?”
陈拙指了指那些油桶:
“这油桶里头装的是啥?”
“油啊。”
何守业理所当然地说道:
“点灯用的。”
“点灯?”
“对啊。”
何守业凑过来,压低声音,一副“我告诉你个秘密”的表情:
“陈小兄弟,你别看这油黑乎乎的。”
“这玩意儿可比煤油好使多了。”
“劲儿大,味儿冲,一点就着。”
“我拿它点灯,可省油了。”
陈拙听了,没说话。
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些金属板:
“那这些呢?”
“这个?”
何守业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金属板,笑了笑:
“这不就是些破铁皮嘛。”
“我寻思着,这洞里头潮,咸菜缸放地上容易受潮。”
“就把这些破铁皮铺地上,当防潮垫使了。”
“还别说,这玩意儿挺管用的。”
“咸菜缸放上头,一点儿都不返潮。”
陈拙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走到那些油桶跟前,拧开了其中一个的盖子。
一股子刺鼻的气味儿,立刻冲进了他的鼻子里。
那味儿……
不是煤油味儿。
比煤油更冲,更刺鼻。
陈拙用手指沾了一点油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然后,他转身往洞口走去。
“陈小兄弟,你干啥去?”
何守业在身后喊道。
陈拙没回答。
他走出洞口,来到外头的峡谷里。
峡谷里有一块空地,周围是光秃秃的岩石。
陈拙在地上找了一块干燥的石头,把手指上沾着的那点油,抹在石头上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
“呼——”
火柴刚一凑近。
那油就“腾”地一下燃了起来。
火焰不是普通煤油那种黄色。
而是蓝白色的。
那火焰蹿起来有一尺多高,亮得刺眼。
瞬间爆燃,然后迅速烧尽。
没有黑烟。
只有一股子更加刺鼻的气味儿。
陈拙盯着那团火焰,眼睛微微眯起。
这不是煤油。
也不是柴油。
这是……
航空燃油。
100号高辛烷值航空燃油。
陈拙曾经在地质队那边听人提起过这东西。
说是日本人当年在东北修了不少机场,储存了大量的航空燃油。
后来日本人战败撤退,这些燃油就被埋在了各地。
没想到,这洞里居然有这么多。
还有那些金属板……
陈拙转身走回洞里,又捡起一块金属板,仔细端详。
那金属板的表面,泛着一种冷冽的青白色光泽。
轻得离谱。
比铝还轻。
但硬度……
陈拙用指甲划了划。
划不动。
比普通铝硬多了。
杜拉铝。
这是杜拉铝。
一种航空专用的铝合金。
日本人当年造飞机用的材料。
这东西在这个年代,可是稀罕物。
比钢铁还金贵。
陈拙心里头一阵翻涌。
这何守业……
还真是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啊。
……
洞穴里。
郑大炮一直沉着脸,不说话。
他看着陈拙在那边捣鼓那些油桶和金属板,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。
“老弟。”
何守业凑到他跟前,堆着笑脸:
“我知道,当年的事儿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祸水东引,连累了你家玉兰。”
“这些年,你们两口子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“今儿个我来,就是跟你赔罪的。”
他指了指洞里那些油桶和金属板:
“这些东西,都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。”
“现在,都给你。”
“算是我的赔礼。”
郑大炮冷笑一声。
“赔礼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怒火:
“你当年把我媳妇推出去顶缸,害她背了这么大的黑锅。”
“现在拿几桶破油,几块破铁皮,就想打发我?”
“郑老弟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听个屁!”
郑大炮猛地站起来,一把揪住何守业的衣领:
“老子今儿个就把你这个老东西打死在这儿!”
“郑老弟,郑老弟……”
何守业被他揪着衣领,却不慌不忙:
“你先别急。”
“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好好说?”
郑大炮瞪着他,眼睛都红了:
“你让我咋好好说?”
“你害我媳妇这么多年,我还能跟你好好说?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
何守业连连点头:
“那时候是我的不对。”
“但你也得换位想想,我也是没办法啊。”
“那年头,地主老财是要要不得的。”
“我要是不想个法子,我闺女就得被拉出去被人指着鼻子翻来覆去说。”
“我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,这才……”
“这才想了这个法子,只等啥时候事情败露了,把我媳妇推出去当替死鬼?”
郑大炮打断了他,声音更加低沉:
“你可真是行啊,何守业。”
“为了保你闺女,居然连丫鬟都不放过。”
“还在她手腕上烫大烟疤!”
“你他娘的还是人吗?”
何守业被他这话说得脸色变了变。
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。
“郑老弟,你听我说。”
他压低声音,耐心解释:
“你就算是今儿个打死我,你自个儿也讨不了好。”
“几个意思?”
郑大炮眯起眼睛。
“我来之前,已经跟家里人交代过了。”
何守业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留下了线索。”
“要是我今儿个回不去,他们就知道该找谁。”
“到时候,你郑大炮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你身边的小兄弟,也讨不了好处。”
他说着,瞥了一眼洞口那边的陈拙。
郑大炮的脸色变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何守业,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下来。
这老东西……
还真是滑头。
“我今儿个来,不是来找死的。”
何守业见郑大炮松了手,赶紧往后退了两步,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:
“我是真心来赔罪的。”
“这洞里的东西,都是我给你的赔礼。”
“你要是还不满意,咱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“但你要是想动手……”
他嘿嘿一笑:
“那咱们就鱼死网破。”
郑大炮看着他那副嘴脸,恨得牙痒痒。
但他也知道,这老东西说的是实话。
真要是在这儿把他打死了,事情就闹大了。
到时候不光他自个儿脱不了干系,虎子也得被牵连。
“行。”
郑大炮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:
“这些东西,我收下了。”
“但你给我记住。”
“这事儿,没完。”
何守业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郑老弟,你放心。”
他说道:
“我何守业说话算话。”
“这洞里的东西,都是你的了。”
“以后有啥事儿,你尽管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洞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:
“对了,那些油和铁皮,你可别小瞧了。”
“那可都是好东西。”
“尤其是那油……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:
“劲儿大着呢。”
说完,他弯着腰,钻出了洞口。
……
洞穴里安静下来。
郑大炮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陈拙走到他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郑叔,消消气。”
“消气?”
郑大炮苦笑一声:
“我咋消气?”
“那老东西害了我媳妇这么多年,我连手都没动上。”
“还得眼睁睁看着他走。”
“我这心里头……”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陈拙没说话。
他蹲下身,看着郑大炮。
“郑叔。”
他开口道:
“这事儿,您先别急。”
“咱们慢慢来。”
“咋慢慢来?”
郑大炮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拙指了指那些油桶和金属板。
“您知道这些东西是啥不?”
“他是给咱们送功劳来了。”
“送功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