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。
天刚蒙蒙亮,陈拙就起了。
他蹲在西屋的地上,把准备好的家什一样一样往背囊里装。
一把开山刀,刀刃磨得锃亮,刀柄缠着牛皮绳子。
一壶烧刀子,是郑大炮自个儿酿的,能驱寒,也能消毒。
火石、火镰、油布、麻绳,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包炒面。
这些都是进山的必备物件儿。
“陈大哥。”
林曼殊掀开门帘子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。
“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陈拙接过碗,呼噜呼噜喝了几口。
疙瘩汤里头搁了鸡蛋和葱花,香得很。
“媳妇儿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林曼殊的脸红了红,嗔了他一眼:
“少贫。”
“正经的,这趟进山,你可得小心。”
“三月份的天池,邪乎着呢。”
“放心。”
陈拙把碗放下,拍了拍她的手: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最多一个月,就回来了。”
正说着。
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。
“汪汪——”
是乌云在叫。
紧接着,一声尖锐的啸叫从空中传来。
陈拙抬头一看,流金正在院子上空盘旋,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。
赤霞蹲在柴火垛旁边,竖着耳朵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这一狼一狗一雕,都知道今儿个要出门了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陈拙背起背囊,往院子里走。
乌云摇着尾巴凑上来,在他腿边蹭了蹭。
赤霞也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毛,跟在后头。
流金在空中叫了一声,往屯子外头飞去。
……
屯子口。
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方保国穿着件半旧的军棉袄,腰间别着把手枪,正在跟张国峰说话。
旁边停着一辆马拉爬犁,爬犁上摞着几个大木箱子。
那是测绘队带来的设备——经纬仪、水准仪、三脚架,还有两条折叠的皮划艇。
“陈同志,来了?”
方保国抬头看见陈拙,招了招手。
“方队长。”
陈拙走过去,跟众人打了个招呼。
他刚一露面,那帮测绘兵的眼睛就直了。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小崔瞪着眼睛,指着陈拙身后:
“那是……狼?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赤霞正迈着四条腿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竖瞳微眯,透着一股子野性。
“别怕。”
陈拙拍了拍赤霞的脑袋:
“它听话。”
“这……这真是狼?”
小崔咽了咽口水:
“咋跟狗似的,还让你摸?”
“打小养大的。”
陈拙没细说,又指了指蹲在一旁的乌云:
“这是细犬,嗅觉灵,能追踪。”
“天上那只金雕,叫流金,能侦察。”
“进山有这三个,比多带几个人都顶用。”
方保国看了看赤霞,又看了看天上盘旋的流金,眼睛里满是惊奇。
“陈同志,你这阵仗,比我们测绘队都气派。”
他笑着摇了摇头:
“行了,人齐了。”
“出发。”
……
马拉爬犁一路往北。
出了屯子,顺着山道往深山里走。
雪还没化透,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两匹大马喘着粗气,蹄子刨着雪地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陈拙走在队伍最前头,手里攥着根木棍,探着路。
乌云跟在他身侧,鼻子贴着地面,不时嗅上几下。
赤霞落在队伍后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流金在空中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,在陈拙头顶上转一圈,又飞远了。
“这金雕真通人性。”
张国峰走在陈拙旁边,啧啧称奇:
“跟训过的信鸽似的。”
“比信鸽强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它能看见三里外的东西。”
“前头要是有啥情况,它会回来报信。”
“这么神?”
张国峰愣了一下。
正说着。
流金忽然从空中俯冲下来,在陈拙肩膀上落了一瞬,又飞了起来。
“咋了?”
陈拙抬头看了看。
流金往东北方向飞了一截,又折回来,在空中盘旋。
“前头有动静。”
陈拙眯起眼睛:
“大伙儿慢点走,我去前头瞅瞅。”
他撂下这句话,脚步一紧,几个箭步就窜进了前头的树林里。
乌云紧跟着冲了上去。
……
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陈拙从林子里转了回来。
手里拎着一只野鸡,毛色鲜亮,翅膀还在扑腾。
“虚惊一场。”
他把野鸡往马拉爬犁上一扔:
“就是几只野鸡在刨食儿。”
“晚上加个菜。”
小崔看着那只野鸡,眼睛都直了:
“陈同志,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。”
“一眨眼的功夫就抓着了?”
“运气好。”
陈拙没多解释,招呼大伙儿继续赶路。
……
越往山里走,路越难走。
雪越来越厚,有些地方都没过了膝盖。
马拉爬犁走不动了,只能把东西卸下来,人扛着走。
测绘队的小伙子们虽然年轻,但毕竟是城里兵,没走过这种山路。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就有人开始喘粗气了。
“歇会儿。”
方保国看了看天色,招呼大伙儿停下来:
“吃点东西,缓缓劲儿。”
众人找了块背风的山坳,把东西放下。
有人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,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啃。
陈拙没吃,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地形。
这一带他来过几回,但每次来的时候,地貌都有些变化。
山里的路就是这样,一场大雪、一次泥石流,就能把原来的路给埋了。
“陈同志。”
方保国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:
“咱们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快到三道沟了。”
陈拙指了指前头的山梁:
“翻过那道梁子,就是三道沟。”
“三道沟往北,有条老林子路,能通到天池脚下。”
“那条路好走不?”
“不好走。”
陈拙摇了摇头:
“那条路平时没人走,都是野兽趟出来的。”
“而且这时节,雪还没化透,路面湿滑。”
“得小心着点儿。”
方保国点了点头,又问:
“界碑的事儿,你咋看?”
“界碑……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:
“之前听老一辈人说,这一带有不少清朝立的界碑。”
“但年头太久了,有些风化了,有些被土埋了。”
“得一个一个找。”
“行。”
方保国站起身:
“那咱们就边走边找。”
“先把能找的找着,最后再去天池找那块穆克登碑。”
……
歇了约摸一刻钟,队伍又动了。
这一路上,陈拙领着测绘队翻山越岭,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地形。
他的眼睛毒,能看出哪些地方可能埋着东西。
“停一下。”
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上,陈拙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咋了?”
张国峰凑过来。
“这儿有东西。”
陈拙蹲下身,扒开杂草,露出下面的一块青石。
那石头上隐约刻着几个字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“界碑!”
张国峰眼睛一亮,赶紧招呼人过来。
测绘队的人围上来,小心翼翼地把石碑周围的土刨开。
那是一块青石界碑,高约三尺,宽约一尺。
碑面上的字迹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,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。
“这是……咸丰年间的?”
方保国凑近了看,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:
“咸丰……三年……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掏出一个小本子,把界碑的位置和上头的字迹都记了下来。
“陈同志,你咋知道这儿有界碑?”
“碑是石头的,埋在土里头,周围的草长得不一样。”
陈拙指了指界碑周围的杂草:
“你们瞅,这一圈的草,比旁边的矮一截。”
“因为底下有石头,根扎不深。”
方保国听了,恍然大悟: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陈同志,你这眼力,不当侦察兵可惜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,没接话。
接下来的路上,他又接连找到了三块界碑。
有的埋在土里,有的藏在灌木丛中,还有一块歪倒在山沟里。
测绘队的人把这些界碑的位置都记录下来,用经纬仪测定了坐标。
“这一趟,收获不小啊。”
张国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
“四块界碑,比咱们预想的多。”
“这都是托陈同志的福。”
方保国点了点头,看向陈拙的目光里满是赞赏。
……
眼看天色渐暗。
太阳西斜,山林里的温度开始下降。
“今儿个走不动了。”
陈拙抬头看了看天色:
“得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“前头有个山洞,能避风。”
“咱们去那儿歇一宿。”
众人跟着陈拙往前走了约摸半里地。
就在这时候,走在队伍中间的罗易忽然喊了一嗓子:
“等等!”
“咋了?”
陈拙回过头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
罗易皱着眉头,四下里看了看:
“咋觉得眼熟?”
“好像刚才走过。”
众人一听,都愣住了。
小崔往四周看了看,脸色有些发白:
“我也觉得……”
“那棵歪脖子树,刚才好像见过。”
“还有那块大石头……”
方保国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是老兵,走过不少山路,知道这意味着啥。
“鬼打墙?”
他压低声音,看向陈拙。
“八成是。”
陈拙没慌,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:
“大伙儿别动,我来辨辨方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一棵老松树跟前,仔细端详着树干。
“你们瞅。”
他指着树干的一侧:
“这边的树皮厚,那边的薄。”
“厚的是北边,薄的是南边。”
“再看这树根……”
他蹲下身,扒开树根周围的落叶:
“北边的根粗,南边的细。”
“因为北边晒不着太阳,根得往深里扎才能吸到水。”
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方保国赶紧掏出指北针,对照了一下。
“还真是!”
他看着指北针,又看看那棵树:
“陈同志,你咋知道的?”
“老一辈传下来的。”
陈拙站起身,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流金:
“流金往那边飞,那边就是出路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他领着队伍,顺着流金飞去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约摸一刻钟。
眼前的景色终于变了。
那棵歪脖子树不见了,那块大石头也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坳,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出来了!”
小崔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
“我滴妈呀,吓死我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咱们要在那儿转一宿呢。”
罗易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他走到陈拙跟前,嗫嚅了一下,开了口:
“陈同志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上回……上回寻找矿脉的时候,也是你带咱们走出来的。”
罗易的声音低了几分:
“那时候……我还不信你。”
“现在想想,真是……真是脸红。”
陈拙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。”
“走吧,去洞里歇着。”
……
那山洞不大,但足够容纳二十来号人。
洞口朝南,避风。
洞里干燥,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陈拙领着几个人,在洞口生了一堆火。
火苗舔着干柴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照亮了洞口周围的一圈地方。
测绘队的人围着火堆坐下,开始吃晚饭。
有人掏出压缩饼干,有人掏出军用罐头。
“唉……”
小崔咬了一口压缩饼干,嚼得直皱眉:
“这玩意儿,跟嚼木头似的。”
“干巴巴的,没滋没味儿。”
“出来干活儿,有得吃就不错了。”
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:
“挑三拣四的,像什么话?”
正说着。
罗易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陈同志。”
他走到陈拙跟前,压低声音:
“要不……咱们去抓点野味儿?”
“抓野味儿?”
陈拙挑了挑眉。
“嗯。”
罗易的脸有些红,但眼睛里闪着光:
“上回寻找矿的时候,也是你捉野味,馋哭我们了。”
“那顿烤野鸡,我到现在还记得呢。”
“这回也弄点?”
陈拙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洞里那帮啃压缩饼干的测绘兵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:
“走,去碰碰运气。”
……
两人出了山洞,顺着山坡往下走。
赤霞和乌云跟在后头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,月亮躲在云层后头,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在天上眨眼。
好在陈拙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“陈同志,咱们抓啥?”
罗易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看运气。”
陈拙的脚步放轻了:
“这时节,野鸡不好找。”
“不过山里头狍子多,要是运气好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乌云忽然停住了脚步,鼻子朝着前方嗅了嗅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“有动静。”
陈拙蹲下身,侧耳听了听。
前头的灌木丛里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他打了个手势,示意罗易别出声。
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前摸去。
走到灌木丛边上,他扒开枝条一看。
一只狍子。
那狍子蹲在雪地里,正在啃一棵小松树的树皮。
它的毛色是灰褐色的,屁股上有一撮白毛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听见动静,狍子抬起头,瞪着一双大眼睛,呆呆地看着陈拙。
没跑。
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。
“傻狍子……”
陈拙心里头乐了。
这玩意儿,就是东北山里的“傻子”。
遇着危险不知道跑,就知道愣在原地看热闹。
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开山刀,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。
刀光一闪。
狍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就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。
【捕获傻狍子,技能熟练度小幅度增加】
【赶山(精通 48/100)】
“成了。”
陈拙把狍子扛起来,冲罗易招了招手:
“走,回去。”
罗易看着那只狍子,愣了半晌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快了吧?”
他咽了咽口水:
“咱们出来也就一刻钟……”
“运气好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正好碰上了。”
回到山洞。
众人一看陈拙扛着只狍子回来,都炸锅了。
“我滴妈呀,狍子!”
小崔蹦起来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:
“真抓着了?”
“抓着了。”
陈拙把狍子放在洞口,从背囊里掏出一把短刀:
“谁帮忙生个火堆?”
“我来我来!”
几个测绘兵争先恐后地跑出去捡柴火。
不一会儿,洞口又多了一堆火。
陈拙蹲在地上,麻利地给狍子开膛破肚。
他的刀法利索,三下五除二就把狍子收拾干净了。
内脏掏出来,扔给赤霞和乌云。
狍子肉切成大块,用树枝穿起来,架在火上烤。
油脂滴在火苗上,“滋滋”作响,肉香味儿飘了半个山坳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
小崔蹲在火堆旁边,使劲儿吸着鼻子:
“我都快流口水了。”
“别急。”
陈拙一边翻着肉串,一边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:
“这是盐,撒点上去,更香。”
他把盐均匀地撒在肉上,又烤了一会儿。
等肉烤得外焦里嫩、滋滋冒油的时候,他把肉串从火上取下来。
“来,一人一串。”
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众人围上来,一人拿了一串。
小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:
“嘶——好烫……”
“但是好吃!”
他三两口就把一串肉吃完了,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:
“陈同志,还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
陈拙把剩下的肉都烤好,分给众人。
火堆旁边,一帮大老爷们儿围坐着,啃着烤狍子肉,喝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。
吃完肉,方保国擦了擦嘴,感慨道:
“我说陈同志,你这本事,真是绝了。”
“出来这一趟,本来以为是受苦。”
“没想到,比军区吃得还好。”
小崔在旁边使劲儿点头:
“可不是嘛!”
“这狍子肉,比食堂的红烧肉都香。”
“回去我得跟战友们吹吹。”
“就说我在长白山吃了烤狍子,馋死他们。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飘向洞外的夜空。
……
吃完晚饭。
众人围着火堆,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。
方保国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忽然开了口。
“陈同志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几分:
“那块穆克登碑的事儿,你咋看?”
“穆克登碑……”
陈拙想了想:
“我爹跟我提过。”
“说那块碑立在天池边上,是康熙年间定的边界。”
“但后来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了。”
“有人说被大雪埋了,有人说被人挪走了。”
“反正到现在,也没人知道那块碑到底在哪儿。”
方保国点了点头:
“咱们这回来,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找那块碑。”
“上头很重视。”
“要是能找着,那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拙:
“你觉得,能找着不?”
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好说。”
他看着火苗,缓缓说道:
“都过去两百多年了。”
“就算碑还在,也不知道埋在哪儿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洞外黑黢黢的夜空:
“我媳妇爷爷说过,那块碑立的位置很讲究。”
“是在鸭绿江和图们江的分水岭上。”
“三月份,冰雪初融,地下的暗河开始渗出来。”
“那时候去看,才能看清楚真正的分水岭在哪儿。”
方保国听了,眼睛一亮:
“那咱们明儿个……”
“明儿个去碰碰运气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睡一觉,养足精神。”
“天亮了就出发。”
……
火堆渐渐暗了下去。
众人裹着军大衣,靠着洞壁睡下了。
陈拙没睡。
他坐在洞口,手里攥着那杆水连珠,眼睛望着洞外的夜空。
乌云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赤霞蹲在另一侧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远处,流金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山风吹过,带来一阵松涛的声音。
陈拙深吸了一口气,把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。
穆克登碑……
要是真能找着,那可是给国家立了大功。
不过,这事儿急不来。
先把眼前这一夜熬过去再说。
他把枪搁在膝盖上,眯起眼睛,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清早
山风还没停,吹得洞口的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。
陈拙睁开眼睛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一宿没怎么睡踏实,但精神头还行。
洞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。
有人打着哈欠爬起来,有人揉着眼睛往洞口张望。
“今儿个天色不错。”
方保国走到洞口,抬头看了看天:
“云不厚,风也小了。”
“正好上山。”
他转过身,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:
“吃点东西,出发。”
众人啃了几口压缩饼干,灌了几口凉水,把家什都收拾好,跟着陈拙出了山洞。
……
越往天池方向走,地势越高。
雪也越来越厚,有些地方都没过了大腿根。
陈拙走在最前头,用那把开山刀劈开挡路的树枝,给后头的人趟出一条路来。
乌云跟在他身侧,鼻子贴着雪面,不时嗅上几下。
赤霞落在队伍后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流金在空中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报个信。
约摸走了两个时辰。
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�里停了下来。
“歇会儿。”
方保国招呼大伙儿坐下:
“地质队的同志,把地图拿出来,咱们合计合计。”
张国峰从背包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,在一块大石头上摊开。
那是一张旧地图。
纸张发脆,边角都卷了,上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标注。
“这是伪满时期小鬼子留下的地图。”
张国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:
“根据小鬼子的记录,穆克登碑应该在这一带。”
他又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卷纸:
“这是《皇舆全览图》的复印件。”
“康熙年间绘制的。”
“上头标注的位置,跟小鬼子的地图有出入。”
方保国凑过去看了看,皱起眉头:
“出入有多大?”
“大了去了。”
张国峰苦笑了一声:
“按小鬼子的地图,穆克登碑应该在东坡。”
“按康熙年间的地图,应该在西坡。”
“差了好几里地呢。”
“那到底信哪个?”
方保国看向地质队的两个专家。
那两个专家对视了一眼,同时开了口。
“信小鬼子的。”
“信康熙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老李,你啥意思?”
年纪大点的那个专家瞪着眼睛:
“小鬼子测绘的时候,用的是现代仪器,精度高。”
“康熙那会儿,测绘技术落后,误差大。”
“当然得信小鬼子的。”
“孙工,你这话我不同意。”
年纪轻点的那个专家也不服气:
“小鬼子当年测绘,是为了侵占咱们的领土。”
“他们故意把界碑位置往咱们这边挪,好把天池划到他们那边去。”
“他们的地图能信?”
“那也比康熙那会儿的测绘靠谱。”
老李不依不饶:
“你看看这《皇舆全览图》,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。”
“山是山,水是水,可比例尺根本对不上。”
“你拿这个当依据?”
“那小鬼子的地图就能当依据了?”
小孙也急了:
“他们把界碑都挪了,地图还能信?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方保国听得头疼,摆了摆手:
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
“吵也吵不出结果来。”
“先挖,挖了再说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半天。
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,在东坡和西坡各挖了好几个坑。
铁锹铲下去,全是冻土和石头。
“咔嚓——”
“咔嚓——”
铁锹碰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汗水从测绘兵的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冻土上,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。
“方队长,这儿没有。”
小崔把铁锹往地上一扔,喘着粗气:
“挖了半天,连个碑毛都没看见。”
“那边呢?”
方保国看向西坡。
“也没有。”
另一个测绘兵摇了摇头:
“挖了三个坑,全是石头。”
方保国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袋烟,却没点火。
“这趟来,是带着任务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:
“上头下了死命令。”
“穆克登碑必须找到。”
“找不到原碑址,谈判就没底气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池方向:
“天池的归属,图们江源头的界定,都跟这块碑有关系。”
“要是找不着,咱们说啥都没用。”
“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噎回来——‘你们自个儿的界碑都找不着,凭啥说这地方是你们的?’”
众人都沉默了。
这事儿的分量,大伙儿都清楚。
陈拙蹲在一旁,一直没吱声。
他的眼睛眯着,看着脚下的雪地,似乎在想什么。
“方队长。”
张国峰走过来,压低声音:
“要不……咱们往黑风口那边走走?”
“那边地势高,视野开阔。”
“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来。”
方保国想了想,点了点头:
“行,走。”
他站起身,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。
就在这时候。
陈拙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变了,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。
“不对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却很急:
“快,跟我走。”
“咋了?”
方保国愣了一下。
陈拙没解释,转身就往旁边的一片乱石堆跑去。
“快!”
他回头喊了一嗓子:
“别问,跟上!”
众人虽然不明所以,但看他那样子,知道事情不小,赶紧跟了上去。
陈拙领着大伙儿,七拐八绕,钻进了乱石堆中间的一条石缝里。
那石缝不宽,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。
两侧是高耸的岩壁,顶上只露出一线天空。
“都蹲下。”
陈拙把乌云和赤霞护在身侧,压低声音:
“别出声。”
众人挤在石缝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候。
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刚才还晴朗的天空,转眼间就被乌云遮住了。
紧接着。
一阵狂风从西边席卷而来。
“呜——”
那风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。
风声在山谷里回荡,震耳欲聋。
石缝外头,飞沙走石,昏天黑地。
碗口粗的树枝被风刮断,在空中翻滚。
拳头大的石块被卷起来,砸在岩壁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“我滴妈呀……”
小崔蜷缩在石缝角落里,脸色煞白:
“这……这是啥风?”
“倒卷子。”
陈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:
“山里的风切变。”
“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
“别乱动,等着。”
众人挤在石缝里,听着外头那惊天动地的风声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风声渐渐小了。
天色也亮了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
陈拙站起身,往石缝外头看了看:
“出去吧。”
众人鱼贯而出。
一出石缝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刚才他们站着的那片山坳,已经被冰雪掩埋了。
厚厚的积雪,足有半人高,把那几个刚挖的坑、扔在地上的铁锹,全都埋在了底下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方保国咽了咽口水,脸色有些发白:
“要是刚才没跑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大伙儿都明白。
要是刚才没跑,他们这二十来号人,怕是都得埋在里头。
“陈同志。”
方保国转过身,看着陈拙,眼睛里满是后怕:
“你咋知道要变天?”
“看云。”
陈拙指了指西边的天空:
“刚才那片云,颜色不对。”
“发青,带着点黄。”
“那是倒卷子的前兆。”
“山里人都知道,看见那种云,就得赶紧找地方躲。”
方保国听了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好险。”
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陈同志,这回又是你救了咱们的命。”
陈拙摆了摆手:
“运气好。”
“正好瞅看见了。”
……
风停了,但积雪也厚了。
刚才挖的那些坑,全都白费了。
众人的情绪有些低落。
地质队的两个专家还在争论,但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。
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陈拙站在一旁,看着脚下的雪地,脑子里转着林蕴之说过的那些话。
分水岭……
鸭绿江和图们江的分界……
三月份,冰雪初融,地下的暗河开始渗出来……
他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雪地上。
“陈同志,你干啥呢?”
小崔凑过来,一脸好奇。
陈拙没理他,闭上眼睛,仔细听着。
【巡林客】的感知发挥。
雪底下,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。
他换了个位置,又贴着雪地听了听。
这边的水流声,跟刚才的不一样。
刚才那边,声音脆,像是小溪流过石头。
这边的声音闷,像是水流在泥土里钻。
“脆的往南流,那是鸭绿江。”
陈拙自言自语:
“闷的往北流,那是松花江。”
“只有两股水撞在一起不流的地方,才是当年的立碑点……”
他站起身,四下里看了看。
目光落在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坳上。
“张队长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咋了?”
张国峰走过来。
“那边。”
陈拙指了指那个山坳: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“那边?”
张国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,皱起眉头:
“那边是个乱石砬子,啥都没有啊。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陈拙没多解释,背起背囊就往那边走。
众人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……
那山坳果然是个乱石砬子。
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,堆得乱七八糟。
积雪把石头缝隙都填满了,白茫茫一片。
“就这儿?”
小崔看着眼前的景象,一脸狐疑:
“这儿能有啥?”
陈拙没说话,蹲下身,用手扒开石头缝隙里的积雪。
扒了一会儿,他的手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有东西。”
他招呼大伙儿过来:
“帮忙挖。”
几个测绘兵拿着铁锹,小心翼翼地往下挖。
挖了约摸半尺深,露出了一块青石的边角。
“是碑!”
张国峰眼睛一亮:
“真有碑!”
众人一阵兴奋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不一会儿,一块断碑就被挖了出来。
那碑断成了两截,碑身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但碑座还算完整,稳稳地嵌在冻土里。
“找着了!”
方保国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
“穆克登碑,找着了!”
他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那块断碑:
“这……这就是当年的界碑?”
“等等。”
就在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,陈拙忽然开了口。
他走到碑座跟前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碑座底下的土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陈同志,咋了?”
方保国看出他神色不对。
“这碑……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:
“怕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方保国愣住了:
“咋会是假的?”
“你瞅这儿。”
陈拙指着碑座底下的一道缝隙:
“碑座跟地面之间,有一道细缝。”
“这缝不是风化形成的,是后来灌进去的东西留下的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洋灰。”
陈拙的声音低了几分:
“还有沥青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
“洋灰?沥青?”
张国峰皱起眉头:
“你咋知道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陈拙从背囊里掏出那壶烧刀子,拔开塞子。
他把酒壶凑近碑座底下的缝隙,往里头倒了一些酒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火石火镰,“啪”地打出一串火星。
火星落在酒液上。
“轰——”
一团蓝色的火焰腾起,舔着碑座底下的缝隙。
紧接着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。
不是米腥味。
是沥青的臭味。
而且,那缝隙里的东西开始起泡、软化,冒出黑色的烟。
“这……”
方保国的脸色变了:
“这是咋回事?”
“清朝康熙那会儿,没有洋灰和沥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