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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天池水怪宝藏,水底英雄(1.9w字,三次月票加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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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月初三。

  天刚蒙蒙亮,陈拙就起了。

  他蹲在西屋的地上,把准备好的家什一样一样往背囊里装。

  一把开山刀,刀刃磨得锃亮,刀柄缠着牛皮绳子。

  一壶烧刀子,是郑大炮自个儿酿的,能驱寒,也能消毒。

  火石、火镰、油布、麻绳,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包炒面。

  这些都是进山的必备物件儿。

  “陈大哥。”

  林曼殊掀开门帘子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。

  “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
  陈拙接过碗,呼噜呼噜喝了几口。

  疙瘩汤里头搁了鸡蛋和葱花,香得很。

  “媳妇儿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
  林曼殊的脸红了红,嗔了他一眼:

  “少贫。”

  “正经的,这趟进山,你可得小心。”

  “三月份的天池,邪乎着呢。”

  “放心。”

  陈拙把碗放下,拍了拍她的手:

  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  “最多一个月,就回来了。”

  正说着。

 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。

  “汪汪——”

  是乌云在叫。

  紧接着,一声尖锐的啸叫从空中传来。

  陈拙抬头一看,流金正在院子上空盘旋,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。

  赤霞蹲在柴火垛旁边,竖着耳朵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
  这一狼一狗一雕,都知道今儿个要出门了。

  “行了,走吧。”

  陈拙背起背囊,往院子里走。

  乌云摇着尾巴凑上来,在他腿边蹭了蹭。

  赤霞也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毛,跟在后头。

  流金在空中叫了一声,往屯子外头飞去。

  ……

  屯子口。

  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
  方保国穿着件半旧的军棉袄,腰间别着把手枪,正在跟张国峰说话。

  旁边停着一辆马拉爬犁,爬犁上摞着几个大木箱子。

  那是测绘队带来的设备——经纬仪、水准仪、三脚架,还有两条折叠的皮划艇。

  “陈同志,来了?”

  方保国抬头看见陈拙,招了招手。

  “方队长。”

  陈拙走过去,跟众人打了个招呼。

  他刚一露面,那帮测绘兵的眼睛就直了。

  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
  小崔瞪着眼睛,指着陈拙身后:

  “那是……狼?”

 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  赤霞正迈着四条腿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
  竖瞳微眯,透着一股子野性。

  “别怕。”

  陈拙拍了拍赤霞的脑袋:

  “它听话。”

  “这……这真是狼?”

  小崔咽了咽口水:

  “咋跟狗似的,还让你摸?”

  “打小养大的。”

  陈拙没细说,又指了指蹲在一旁的乌云:

  “这是细犬,嗅觉灵,能追踪。”

  “天上那只金雕,叫流金,能侦察。”

  “进山有这三个,比多带几个人都顶用。”

  方保国看了看赤霞,又看了看天上盘旋的流金,眼睛里满是惊奇。

  “陈同志,你这阵仗,比我们测绘队都气派。”

  他笑着摇了摇头:

  “行了,人齐了。”

  “出发。”

  ……

  马拉爬犁一路往北。

  出了屯子,顺着山道往深山里走。

  雪还没化透,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  两匹大马喘着粗气,蹄子刨着雪地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  陈拙走在队伍最前头,手里攥着根木棍,探着路。

  乌云跟在他身侧,鼻子贴着地面,不时嗅上几下。

  赤霞落在队伍后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  流金在空中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,在陈拙头顶上转一圈,又飞远了。

  “这金雕真通人性。”

  张国峰走在陈拙旁边,啧啧称奇:

  “跟训过的信鸽似的。”

  “比信鸽强。”

  陈拙笑了笑:

  “它能看见三里外的东西。”

  “前头要是有啥情况,它会回来报信。”

  “这么神?”

  张国峰愣了一下。

  正说着。

  流金忽然从空中俯冲下来,在陈拙肩膀上落了一瞬,又飞了起来。

  “咋了?”

  陈拙抬头看了看。

  流金往东北方向飞了一截,又折回来,在空中盘旋。

  “前头有动静。”

  陈拙眯起眼睛:

  “大伙儿慢点走,我去前头瞅瞅。”

  他撂下这句话,脚步一紧,几个箭步就窜进了前头的树林里。

  乌云紧跟着冲了上去。

  ……

 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
  陈拙从林子里转了回来。

  手里拎着一只野鸡,毛色鲜亮,翅膀还在扑腾。

  “虚惊一场。”

  他把野鸡往马拉爬犁上一扔:

  “就是几只野鸡在刨食儿。”

  “晚上加个菜。”

  小崔看着那只野鸡,眼睛都直了:

  “陈同志,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。”

  “一眨眼的功夫就抓着了?”

  “运气好。”

  陈拙没多解释,招呼大伙儿继续赶路。

  ……

  越往山里走,路越难走。

  雪越来越厚,有些地方都没过了膝盖。

  马拉爬犁走不动了,只能把东西卸下来,人扛着走。

  测绘队的小伙子们虽然年轻,但毕竟是城里兵,没走过这种山路。

 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就有人开始喘粗气了。

  “歇会儿。”

  方保国看了看天色,招呼大伙儿停下来:

  “吃点东西,缓缓劲儿。”

  众人找了块背风的山坳,把东西放下。

  有人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,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啃。

  陈拙没吃,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地形。

  这一带他来过几回,但每次来的时候,地貌都有些变化。

  山里的路就是这样,一场大雪、一次泥石流,就能把原来的路给埋了。

  “陈同志。”

  方保国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:

  “咱们现在到哪儿了?”

  “快到三道沟了。”

  陈拙指了指前头的山梁:

  “翻过那道梁子,就是三道沟。”

  “三道沟往北,有条老林子路,能通到天池脚下。”

  “那条路好走不?”

  “不好走。”

  陈拙摇了摇头:

  “那条路平时没人走,都是野兽趟出来的。”

  “而且这时节,雪还没化透,路面湿滑。”

  “得小心着点儿。”

  方保国点了点头,又问:

  “界碑的事儿,你咋看?”

  “界碑……”

  陈拙沉吟了一下:

  “之前听老一辈人说,这一带有不少清朝立的界碑。”

  “但年头太久了,有些风化了,有些被土埋了。”

  “得一个一个找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方保国站起身:

  “那咱们就边走边找。”

  “先把能找的找着,最后再去天池找那块穆克登碑。”

  ……

  歇了约摸一刻钟,队伍又动了。

  这一路上,陈拙领着测绘队翻山越岭,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地形。

  他的眼睛毒,能看出哪些地方可能埋着东西。

  “停一下。”

  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上,陈拙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  “咋了?”

  张国峰凑过来。

  “这儿有东西。”

  陈拙蹲下身,扒开杂草,露出下面的一块青石。

  那石头上隐约刻着几个字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
  “界碑!”

  张国峰眼睛一亮,赶紧招呼人过来。

  测绘队的人围上来,小心翼翼地把石碑周围的土刨开。

  那是一块青石界碑,高约三尺,宽约一尺。

  碑面上的字迹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,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。

  “这是……咸丰年间的?”

  方保国凑近了看,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:

  “咸丰……三年……”

  “有点意思。”

  他掏出一个小本子,把界碑的位置和上头的字迹都记了下来。

  “陈同志,你咋知道这儿有界碑?”

  “碑是石头的,埋在土里头,周围的草长得不一样。”

  陈拙指了指界碑周围的杂草:

  “你们瞅,这一圈的草,比旁边的矮一截。”

  “因为底下有石头,根扎不深。”

  方保国听了,恍然大悟:

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  “陈同志,你这眼力,不当侦察兵可惜了。”

  陈拙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接下来的路上,他又接连找到了三块界碑。

  有的埋在土里,有的藏在灌木丛中,还有一块歪倒在山沟里。

  测绘队的人把这些界碑的位置都记录下来,用经纬仪测定了坐标。

  “这一趟,收获不小啊。”

  张国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

  “四块界碑,比咱们预想的多。”

  “这都是托陈同志的福。”

  方保国点了点头,看向陈拙的目光里满是赞赏。

  ……

  眼看天色渐暗。

  太阳西斜,山林里的温度开始下降。

  “今儿个走不动了。”

  陈拙抬头看了看天色:

  “得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
  “前头有个山洞,能避风。”

  “咱们去那儿歇一宿。”

  众人跟着陈拙往前走了约摸半里地。

  就在这时候,走在队伍中间的罗易忽然喊了一嗓子:

  “等等!”

  “咋了?”

  陈拙回过头。

  “这地方……”

  罗易皱着眉头,四下里看了看:

  “咋觉得眼熟?”

  “好像刚才走过。”

  众人一听,都愣住了。

  小崔往四周看了看,脸色有些发白:

  “我也觉得……”

  “那棵歪脖子树,刚才好像见过。”

  “还有那块大石头……”

  方保国的脸色也变了。

  他是老兵,走过不少山路,知道这意味着啥。

  “鬼打墙?”

  他压低声音,看向陈拙。

  “八成是。”

  陈拙没慌,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:

  “大伙儿别动,我来辨辨方向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一棵老松树跟前,仔细端详着树干。

  “你们瞅。”

  他指着树干的一侧:

  “这边的树皮厚,那边的薄。”

  “厚的是北边,薄的是南边。”

  “再看这树根……”

  他蹲下身,扒开树根周围的落叶:

  “北边的根粗,南边的细。”

  “因为北边晒不着太阳,根得往深里扎才能吸到水。”

 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  方保国赶紧掏出指北针,对照了一下。

  “还真是!”

  他看着指北针,又看看那棵树:

  “陈同志,你咋知道的?”

  “老一辈传下来的。”

  陈拙站起身,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流金:

  “流金往那边飞,那边就是出路。”

  “跟我走。”

  他领着队伍,顺着流金飞去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  走了约摸一刻钟。

  眼前的景色终于变了。

  那棵歪脖子树不见了,那块大石头也不见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坳,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
  “出来了!”

  小崔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

  “我滴妈呀,吓死我了。”

  “我还以为咱们要在那儿转一宿呢。”

  罗易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
  他走到陈拙跟前,嗫嚅了一下,开了口:

  “陈同志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上回……上回寻找矿脉的时候,也是你带咱们走出来的。”

  罗易的声音低了几分:

  “那时候……我还不信你。”

  “现在想想,真是……真是脸红。”

  陈拙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

  “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。”

  “走吧,去洞里歇着。”

  ……

  那山洞不大,但足够容纳二十来号人。

  洞口朝南,避风。

  洞里干燥,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  陈拙领着几个人,在洞口生了一堆火。

  火苗舔着干柴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照亮了洞口周围的一圈地方。

  测绘队的人围着火堆坐下,开始吃晚饭。

  有人掏出压缩饼干,有人掏出军用罐头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小崔咬了一口压缩饼干,嚼得直皱眉:

  “这玩意儿,跟嚼木头似的。”

  “干巴巴的,没滋没味儿。”

  “出来干活儿,有得吃就不错了。”

 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:

  “挑三拣四的,像什么话?”

  正说着。

  罗易忽然站了起来。

  “陈同志。”

  他走到陈拙跟前,压低声音:

  “要不……咱们去抓点野味儿?”

  “抓野味儿?”

  陈拙挑了挑眉。

  “嗯。”

  罗易的脸有些红,但眼睛里闪着光:

  “上回寻找矿的时候,也是你捉野味,馋哭我们了。”

  “那顿烤野鸡,我到现在还记得呢。”

  “这回也弄点?”

  陈拙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洞里那帮啃压缩饼干的测绘兵。

  “行。”

  他站起身:

  “走,去碰碰运气。”

  ……

  两人出了山洞,顺着山坡往下走。

  赤霞和乌云跟在后头。

  天已经完全黑了,月亮躲在云层后头,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在天上眨眼。

  好在陈拙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
  “陈同志,咱们抓啥?”

  罗易压低声音问道。

  “看运气。”

  陈拙的脚步放轻了:

  “这时节,野鸡不好找。”

  “不过山里头狍子多,要是运气好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。

  乌云忽然停住了脚步,鼻子朝着前方嗅了嗅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
  “有动静。”

  陈拙蹲下身,侧耳听了听。

  前头的灌木丛里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  他打了个手势,示意罗易别出声。

  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前摸去。

  走到灌木丛边上,他扒开枝条一看。

  一只狍子。

  那狍子蹲在雪地里,正在啃一棵小松树的树皮。

  它的毛色是灰褐色的,屁股上有一撮白毛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
  听见动静,狍子抬起头,瞪着一双大眼睛,呆呆地看着陈拙。

  没跑。

  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。

  “傻狍子……”

  陈拙心里头乐了。

  这玩意儿,就是东北山里的“傻子”。

  遇着危险不知道跑,就知道愣在原地看热闹。

 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开山刀,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。

  刀光一闪。

  狍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就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。

  【捕获傻狍子,技能熟练度小幅度增加】

  【赶山(精通 48/100)】

  “成了。”

  陈拙把狍子扛起来,冲罗易招了招手:

  “走,回去。”

  罗易看着那只狍子,愣了半晌。

  “这……这也太快了吧?”

  他咽了咽口水:

  “咱们出来也就一刻钟……”

  “运气好。”

  陈拙笑了笑:

  “正好碰上了。”

  回到山洞。

  众人一看陈拙扛着只狍子回来,都炸锅了。

  “我滴妈呀,狍子!”

  小崔蹦起来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:

  “真抓着了?”

  “抓着了。”

  陈拙把狍子放在洞口,从背囊里掏出一把短刀:

  “谁帮忙生个火堆?”

  “我来我来!”

  几个测绘兵争先恐后地跑出去捡柴火。

  不一会儿,洞口又多了一堆火。

  陈拙蹲在地上,麻利地给狍子开膛破肚。

  他的刀法利索,三下五除二就把狍子收拾干净了。

  内脏掏出来,扔给赤霞和乌云。

  狍子肉切成大块,用树枝穿起来,架在火上烤。

  油脂滴在火苗上,“滋滋”作响,肉香味儿飘了半个山坳。

  “好香啊……”

  小崔蹲在火堆旁边,使劲儿吸着鼻子:

  “我都快流口水了。”

  “别急。”

  陈拙一边翻着肉串,一边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:

  “这是盐,撒点上去,更香。”

  他把盐均匀地撒在肉上,又烤了一会儿。

  等肉烤得外焦里嫩、滋滋冒油的时候,他把肉串从火上取下来。

  “来,一人一串。”

  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
  众人围上来,一人拿了一串。

  小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:

  “嘶——好烫……”

  “但是好吃!”

  他三两口就把一串肉吃完了,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:

  “陈同志,还有没有?”

  “有。”

  陈拙把剩下的肉都烤好,分给众人。

  火堆旁边,一帮大老爷们儿围坐着,啃着烤狍子肉,喝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。

  吃完肉,方保国擦了擦嘴,感慨道:

  “我说陈同志,你这本事,真是绝了。”

  “出来这一趟,本来以为是受苦。”

  “没想到,比军区吃得还好。”

  小崔在旁边使劲儿点头:

  “可不是嘛!”

  “这狍子肉,比食堂的红烧肉都香。”

  “回去我得跟战友们吹吹。”

  “就说我在长白山吃了烤狍子,馋死他们。”

  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
 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飘向洞外的夜空。

  ……

  吃完晚饭。

  众人围着火堆,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。

  方保国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忽然开了口。

  “陈同志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:

  “那块穆克登碑的事儿,你咋看?”

  “穆克登碑……”

  陈拙想了想:

  “我爹跟我提过。”

  “说那块碑立在天池边上,是康熙年间定的边界。”

  “但后来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了。”

  “有人说被大雪埋了,有人说被人挪走了。”

  “反正到现在,也没人知道那块碑到底在哪儿。”

  方保国点了点头:

  “咱们这回来,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找那块碑。”

  “上头很重视。”

  “要是能找着,那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陈拙:

  “你觉得,能找着不?”

  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不好说。”

  他看着火苗,缓缓说道:

  “都过去两百多年了。”

  “就算碑还在,也不知道埋在哪儿。”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,看向洞外黑黢黢的夜空:

  “我媳妇爷爷说过,那块碑立的位置很讲究。”

  “是在鸭绿江和图们江的分水岭上。”

  “三月份,冰雪初融,地下的暗河开始渗出来。”

  “那时候去看,才能看清楚真正的分水岭在哪儿。”

  方保国听了,眼睛一亮:

  “那咱们明儿个……”

  “明儿个去碰碰运气。”

  陈拙点了点头:

  “睡一觉,养足精神。”

  “天亮了就出发。”

  ……

  火堆渐渐暗了下去。

  众人裹着军大衣,靠着洞壁睡下了。

  陈拙没睡。

  他坐在洞口,手里攥着那杆水连珠,眼睛望着洞外的夜空。

  乌云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
  赤霞蹲在另一侧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
  远处,流金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  山风吹过,带来一阵松涛的声音。

 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,把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。

  穆克登碑……

  要是真能找着,那可是给国家立了大功。

  不过,这事儿急不来。

  先把眼前这一夜熬过去再说。

  他把枪搁在膝盖上,眯起眼睛,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
  清早

  山风还没停,吹得洞口的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。

  陈拙睁开眼睛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
  一宿没怎么睡踏实,但精神头还行。

  洞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。

  有人打着哈欠爬起来,有人揉着眼睛往洞口张望。

  “今儿个天色不错。”

  方保国走到洞口,抬头看了看天:

  “云不厚,风也小了。”

  “正好上山。”

  他转过身,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:

  “吃点东西,出发。”

  众人啃了几口压缩饼干,灌了几口凉水,把家什都收拾好,跟着陈拙出了山洞。

  ……

  越往天池方向走,地势越高。

  雪也越来越厚,有些地方都没过了大腿根。

  陈拙走在最前头,用那把开山刀劈开挡路的树枝,给后头的人趟出一条路来。

  乌云跟在他身侧,鼻子贴着雪面,不时嗅上几下。

  赤霞落在队伍后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  流金在空中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报个信。

  约摸走了两个时辰。

 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�里停了下来。

  “歇会儿。”

  方保国招呼大伙儿坐下:

  “地质队的同志,把地图拿出来,咱们合计合计。”

  张国峰从背包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,在一块大石头上摊开。

  那是一张旧地图。

  纸张发脆,边角都卷了,上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标注。

  “这是伪满时期小鬼子留下的地图。”

  张国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:

  “根据小鬼子的记录,穆克登碑应该在这一带。”

 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卷纸:

  “这是《皇舆全览图》的复印件。”

  “康熙年间绘制的。”

  “上头标注的位置,跟小鬼子的地图有出入。”

  方保国凑过去看了看,皱起眉头:

  “出入有多大?”

  “大了去了。”

  张国峰苦笑了一声:

  “按小鬼子的地图,穆克登碑应该在东坡。”

  “按康熙年间的地图,应该在西坡。”

  “差了好几里地呢。”

  “那到底信哪个?”

  方保国看向地质队的两个专家。

  那两个专家对视了一眼,同时开了口。

  “信小鬼子的。”

  “信康熙的。”

  话音刚落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
  “老李,你啥意思?”

  年纪大点的那个专家瞪着眼睛:

  “小鬼子测绘的时候,用的是现代仪器,精度高。”

  “康熙那会儿,测绘技术落后,误差大。”

  “当然得信小鬼子的。”

  “孙工,你这话我不同意。”

  年纪轻点的那个专家也不服气:

  “小鬼子当年测绘,是为了侵占咱们的领土。”

  “他们故意把界碑位置往咱们这边挪,好把天池划到他们那边去。”

  “他们的地图能信?”

  “那也比康熙那会儿的测绘靠谱。”

  老李不依不饶:

  “你看看这《皇舆全览图》,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。”

  “山是山,水是水,可比例尺根本对不上。”

  “你拿这个当依据?”

  “那小鬼子的地图就能当依据了?”

  小孙也急了:

  “他们把界碑都挪了,地图还能信?”

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
  方保国听得头疼,摆了摆手:

  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

  “吵也吵不出结果来。”

  “先挖,挖了再说。”

  ……

  接下来的半天。

  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,在东坡和西坡各挖了好几个坑。

  铁锹铲下去,全是冻土和石头。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铁锹碰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
  汗水从测绘兵的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冻土上,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。

  “方队长,这儿没有。”

  小崔把铁锹往地上一扔,喘着粗气:

  “挖了半天,连个碑毛都没看见。”

  “那边呢?”

  方保国看向西坡。

  “也没有。”

  另一个测绘兵摇了摇头:

  “挖了三个坑,全是石头。”

  方保国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
 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袋烟,却没点火。

  “这趟来,是带着任务来的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沉:

  “上头下了死命令。”

  “穆克登碑必须找到。”

  “找不到原碑址,谈判就没底气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池方向:

  “天池的归属,图们江源头的界定,都跟这块碑有关系。”

  “要是找不着,咱们说啥都没用。”

  “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噎回来——‘你们自个儿的界碑都找不着,凭啥说这地方是你们的?’”

  众人都沉默了。

  这事儿的分量,大伙儿都清楚。

  陈拙蹲在一旁,一直没吱声。

  他的眼睛眯着,看着脚下的雪地,似乎在想什么。

  “方队长。”

  张国峰走过来,压低声音:

  “要不……咱们往黑风口那边走走?”

  “那边地势高,视野开阔。”

  “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来。”

  方保国想了想,点了点头:

  “行,走。”

  他站起身,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。

  就在这时候。

  陈拙忽然站了起来。

  他的脸色变了,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。

  “不对。”

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却很急:

  “快,跟我走。”

  “咋了?”

  方保国愣了一下。

  陈拙没解释,转身就往旁边的一片乱石堆跑去。

  “快!”

 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:

  “别问,跟上!”

 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,但看他那样子,知道事情不小,赶紧跟了上去。

  陈拙领着大伙儿,七拐八绕,钻进了乱石堆中间的一条石缝里。

  那石缝不宽,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。

  两侧是高耸的岩壁,顶上只露出一线天空。

  “都蹲下。”

  陈拙把乌云和赤霞护在身侧,压低声音:

  “别出声。”

  众人挤在石缝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就在这时候。

 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
 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,转眼间就被乌云遮住了。

  紧接着。

  一阵狂风从西边席卷而来。

  “呜——”

 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。

  风声在山谷里回荡,震耳欲聋。

  石缝外头,飞沙走石,昏天黑地。

  碗口粗的树枝被风刮断,在空中翻滚。

  拳头大的石块被卷起来,砸在岩壁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
  “我滴妈呀……”

  小崔蜷缩在石缝角落里,脸色煞白:

  “这……这是啥风?”

  “倒卷子。”

  陈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:

  “山里的风切变。”

  “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

  “别乱动,等着。”

  众人挤在石缝里,听着外头那惊天动地的风声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
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风声渐渐小了。

  天色也亮了起来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陈拙站起身,往石缝外头看了看:

  “出去吧。”

  众人鱼贯而出。

  一出石缝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刚才他们站着的那片山坳,已经被冰雪掩埋了。

  厚厚的积雪,足有半人高,把那几个刚挖的坑、扔在地上的铁锹,全都埋在了底下。

  “我的天……”

  方保国咽了咽口水,脸色有些发白:

  “要是刚才没跑……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大伙儿都明白。

  要是刚才没跑,他们这二十来号人,怕是都得埋在里头。

  “陈同志。”

  方保国转过身,看着陈拙,眼睛里满是后怕:

  “你咋知道要变天?”

  “看云。”

  陈拙指了指西边的天空:

  “刚才那片云,颜色不对。”

  “发青,带着点黄。”

  “那是倒卷子的前兆。”

  “山里人都知道,看见那种云,就得赶紧找地方躲。”

  方保国听了,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“好险。”

 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
  “陈同志,这回又是你救了咱们的命。”

  陈拙摆了摆手:

  “运气好。”

  “正好瞅看见了。”

  ……

  风停了,但积雪也厚了。

  刚才挖的那些坑,全都白费了。

  众人的情绪有些低落。

  地质队的两个专家还在争论,但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。

  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
  陈拙站在一旁,看着脚下的雪地,脑子里转着林蕴之说过的那些话。

  分水岭……

  鸭绿江和图们江的分界……

  三月份,冰雪初融,地下的暗河开始渗出来……

  他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雪地上。

  “陈同志,你干啥呢?”

  小崔凑过来,一脸好奇。

  陈拙没理他,闭上眼睛,仔细听着。

  【巡林客】的感知发挥。

  雪底下,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。

  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。

  他换了个位置,又贴着雪地听了听。

  这边的水流声,跟刚才的不一样。

  刚才那边,声音脆,像是小溪流过石头。

  这边的声音闷,像是水流在泥土里钻。

  “脆的往南流,那是鸭绿江。”

  陈拙自言自语:

  “闷的往北流,那是松花江。”

  “只有两股水撞在一起不流的地方,才是当年的立碑点……”

  他站起身,四下里看了看。

  目光落在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坳上。

  “张队长。”

  他喊了一声。

  “咋了?”

  张国峰走过来。

  “那边。”

  陈拙指了指那个山坳:

  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
  “那边?”

  张国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,皱起眉头:

  “那边是个乱石砬子,啥都没有啊。”

  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陈拙没多解释,背起背囊就往那边走。

  众人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
  ……

  那山坳果然是个乱石砬子。

  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,堆得乱七八糟。

  积雪把石头缝隙都填满了,白茫茫一片。

  “就这儿?”

  小崔看着眼前的景象,一脸狐疑:

  “这儿能有啥?”

  陈拙没说话,蹲下身,用手扒开石头缝隙里的积雪。

  扒了一会儿,他的手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
  “有东西。”

  他招呼大伙儿过来:

  “帮忙挖。”

  几个测绘兵拿着铁锹,小心翼翼地往下挖。

  挖了约摸半尺深,露出了一块青石的边角。

  “是碑!”

  张国峰眼睛一亮:

  “真有碑!”

  众人一阵兴奋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
  不一会儿,一块断碑就被挖了出来。

  那碑断成了两截,碑身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
  但碑座还算完整,稳稳地嵌在冻土里。

  “找着了!”

  方保国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

  “穆克登碑,找着了!”

  他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那块断碑:

  “这……这就是当年的界碑?”

  “等等。”

  就在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,陈拙忽然开了口。

  他走到碑座跟前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碑座底下的土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
  “陈同志,咋了?”

  方保国看出他神色不对。

  “这碑……”

  陈拙沉吟了一下:

  “怕是假的。”

  “假的?”

  方保国愣住了:

  “咋会是假的?”

  “你瞅这儿。”

  陈拙指着碑座底下的一道缝隙:

  “碑座跟地面之间,有一道细缝。”

  “这缝不是风化形成的,是后来灌进去的东西留下的。”

  “啥东西?”

  “洋灰。”

  陈拙的声音低了几分:

  “还有沥青。”

  众人都愣住了。

  “洋灰?沥青?”

  张国峰皱起眉头:

  “你咋知道?”

  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
  陈拙从背囊里掏出那壶烧刀子,拔开塞子。

  他把酒壶凑近碑座底下的缝隙,往里头倒了一些酒。

  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火石火镰,“啪”地打出一串火星。

  火星落在酒液上。

  “轰——”

  一团蓝色的火焰腾起,舔着碑座底下的缝隙。

  紧接着。

  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。

  不是米腥味。

  是沥青的臭味。

  而且,那缝隙里的东西开始起泡、软化,冒出黑色的烟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方保国的脸色变了:

  “这是咋回事?”

  “清朝康熙那会儿,没有洋灰和沥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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