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把围裙解下来,在手上擦了擦,往门口瞅了一眼。
“咋还没来呢?”
孙翠娥探着脖子往外头看:
“说是下午到,这都啥时候了?”
“再等等吧。”
陈拙把几个盘子用干净的笼布盖上,免得凉了。
正说着话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那动静老大了,隔着半个屯子都能听见。
“这是咋了?”
孙翠娥竖起耳朵听了听,一脸好奇。
帮厨的刘大娘放下手里的活儿,撩起门帘子往外探了探脑袋。
“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她抄着手,小跑着出了食堂。
没一会儿功夫,刘大娘就回来了。
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兴奋劲儿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虎子,你猜咋着?”
“咋着?”
“曹元家的人来了!”
刘大娘压低声音,凑到陈拙跟前:
“听说是从老家赶来的,一大帮子人,浩浩荡荡的。”
“这会儿正在老王家那边闹呢。”
陈拙眉头动了动,没吭声。
“行了,这边的菜我盯着。”
孙翠娥在旁边插了一嘴,冲着陈拙挤眉弄眼:
“虎子,你要是想去瞅瞅热闹,就去吧。”
“等测绘兵他们来了,我喊你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他还真想和老曹家算算账。
于是就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,转身出了食堂。
……
顺着吵嚷声,陈拙往自个儿家的方向走。
刚拐过街角,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王家门口,里三层外三层的。
屯子里的老娘们儿、老爷们儿都凑过来了,伸着脖子往里头瞧。
时不时还有人“啧啧”两声,小声嘀咕着啥。
陈拙没急着往人堆里挤,而是先回了自个儿家。
刚进院子,就看见一幅有意思的场面。
何翠凤老太太趴在院墙头上,两只胳膊搭着墙头,脖子伸得老长。
徐淑芬站在她旁边,踮着脚尖,也往隔壁瞅。
林曼殊捂着嘴,眼睛弯弯的,笑得肩膀直颤。
就连林松鹤老爷子,也站在院子里,虽然没趴墙头,但耳朵明显竖着,正往隔壁那边听。
“奶,娘,你们这是干啥呢?”
陈拙忍不住乐了。
“嘘——”
何翠凤老太太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:
“别吱声,正热闹着呢。”
陈拙走到墙根底下,也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,吵得跟菜市场似的。
一个尖细的女声正扯着嗓子喊:
“老二,你是死了还是咋的?”
“年年都回家,今年咋没回老家了?”
“爹娘拉扯你这么大容易吗?”
“你倒好,翅膀硬了,有了媳妇忘了娘!”
这声音刺耳得很,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。
紧跟着,又有一个浑厚的男声插进来:
“二哥,不是当兄弟的说你。”
“听人说你如今在这边当正式工,每月都有工资。”
“可爹娘在老家,吃糠咽菜的。”
“你咋就不知道惦记惦记呢?”
“就是!”
又一个声音附和道:
“二哥,这回咱爹娘让咱来,可不是空手来的。”
“老四要娶媳妇了,人家女方要求有单独的屋子,还有彩礼。”
“你是当哥的,咋也得帮衬帮衬吧?”
陈拙听了一会儿,心里头大概有了数。
这是曹元老家的人来讨债了。
说是帮衬,其实就是要钱。
院墙那边,曹元的声音也传了过来,带着几分烦躁:
“大哥、三弟、四弟,你们别逼我。”
“我这阵子……手头也紧。”
“紧啥紧?”
那尖细的女声又响了起来,是曹元他娘:
“你在矿上当正式工,每月那么多工资,还说紧?”
“你那钱都花哪儿去了?”
“是不是都填那个骚蹄子的窟窿了?”
陈拙听着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骚蹄子?
这说的是王春草呢,还是冯萍花呢?
反正都不是啥好话。
“娘,你别瞎说……”
曹元的声音更烦了:
“我这不是刚盖了房子嘛,手里头没啥余钱……”
“盖房子?”
曹元他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
“你盖啥房子?”
“你不是住在丈母娘家吗?”
“咋还盖房子了?”
“有钱盖房子,没钱给爹娘养老?”
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“娘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个屁!”
曹元他娘越说越来劲:
“老大、老三、老四,你们都听见了吧?”
“这个老二,有钱盖房子,没钱孝敬爹娘!”
“这还是个人吗?”
“就是!”
曹元几个兄弟纷纷附和。
“二哥,你这也太不像话了。”
“盖房子花了多少钱?咋也得分爹娘一份吧?”
“还有老四的彩礼,你得给拿着。”
陈拙听着这一出,心里头冷笑了一声。
这曹家人,还真是会找时候。
曹元那点底细,屯子里谁不知道?
在钢厂被开除,好不容易进了矿区当正式工。
回屯子的时候还嘚瑟了一把,穿着中山装皮鞋,抹着头油,装得人五人六的。
结果被二奎堵住,逼着要当初承诺的棒子面,丢了个大人。
这会儿又来了一帮子要债的。
“行了行了!”
曹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
“我给,我给还不行吗?”
“给多少?”
曹元他娘追问道。
“……五十。”
“多少?”
那声音一下子又拔高了:
“老四娶媳妇,人家要的彩礼可不止这个数!”
“娘,我真没那么多……”
“没有也得有!”
曹元他娘不依不饶:
“你挣的钱都去哪儿了?”
“是不是都让那个骚娘们儿给糟蹋了?”
这话一出,王春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,尖锐刺耳:
“你说谁是骚娘们儿?”
“说你咋了?”
曹元他娘丝毫不让:
“我儿子在外头累死累活,挣的钱都让你败祸了!”
“你有啥资格跟我叫板?”
“我败祸?”
王春草的声音也拔高了:
“你儿子挣的那点钱,还不够他自个儿嘚瑟的!”
“买皮鞋、买发油、买衬衫,哪样不花钱?”
“他给我啥了?”
“给我屁了!”
两个女人吵起来了,声音一个比一个高。
曹元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,急得直跺脚:
“都别吵了!”
“我给钱,给钱还不行吗?”
“给多少?”
曹元他娘和王春草异口同声。
“……六十。”
曹元咬了咬牙:
“就六十,再多没有了。”
“六十?”
曹元他娘沉默了一会儿,总算消停了点:
“行吧,先给六十。”
“剩下的,过阵子再说。”
陈拙听到这儿,眼睛眯了眯。
何翠凤老太太这时候从墙头上下来了,转过头看着陈拙:
“虎子,你咋不进屋?”
“在这儿杵着干啥?”
陈拙没回答,只是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何翠凤老太太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眼珠子一转,脸上露出一个意会的表情。
“虎子,你是想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,凑到陈拙耳边:
“那个曹家老大和老三,当年可是帮着曹元打过你的。”
“你脑袋就是他们给打破的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何翠凤老太太嘿嘿一笑,挽起袖子:
“走,奶跟你去!”
“这笔账,咱们今儿个算算。”
徐淑芬也从墙头上下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我也去。”
“凭啥他们打了咱家孩子就这么算了?”
“医药费总得给吧?”
林曼殊看了看婆婆,又看了看奶奶,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心:
“要不……我也去?”
“你去干啥?”
徐淑芬摆摆手:
“你一个姑娘家,别掺和这种事儿。”
“咋不能去?”
何翠凤老太太却不这么想:
“去,都去!”
“人多势众,看那帮王八犊子还敢不敢嚣张。”
林松鹤老爷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轻轻咳了一声:
“我也去吧。”
“爹?”
徐淑芬有些意外。
“站站脚。”
林松鹤老爷子笑了笑:
“就当……散散步。”
陈拙看着这一家子,心里头有些暖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,只是临走前不忘记把自己那杆枪带上。
……
老王家的院子里。
曹元正从棉袄口袋里往外掏钱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割肉一样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都是十二块的小团结,皱巴巴的。
曹元他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钱票子。
她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,头上包着块黑头巾,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曹元的几个兄弟站在她身后。
老大三十来岁,长得跟曹元有几分像,但更壮实些,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。
老三瘦高个儿,眼珠子滴溜溜转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。
老四最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但也是一脸的奸猾相。
“数数,六十整。”
曹元把钱递过去,脸色难看得很。
曹元他娘接过钱,哆嗦着手数了数,这才揣进怀里。
“老二,这钱……”
“回头再给老四补点彩礼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曹元不耐烦地摆摆手:
“娘,你们啥时候走?”
“走?”
曹元他娘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:
“咋?嫌咱们来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
曹元揉了揉太阳穴:
“我这边还有事儿……”
“有啥事儿?”
曹元他娘上下打量着这个院子:
“我看你这丈母娘家住着也不咋地。”
“不是说盖新房子了吗?”
“带咱们去瞅瞅。”
“娘……”
曹元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抬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陈拙。
那个他最不想见的人,正慢悠悠地走进院子。
身后还跟着一群人——
老陈家的老太太、徐淑芬、林曼殊,还有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老头儿。
“曹元。”
陈拙站在院子当中,扫了一眼在场的人:
“我听说,你老家人来了?”
“你来干啥?”
曹元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?”
陈拙笑了笑,目光落在曹元他娘和几个兄弟身上:
“我来认认人。”
“认啥人?”
曹元的大哥曹大柱眉头一皱,上下打量着陈拙:
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
陈拙歪了歪脑袋:
“我是陈拙。”
“陈拙?”
曹大柱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了什么。
他的脸色变了变,旋即眼神有些似笑非笑:
“就是你啊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谁呢。”
“咋?好了伤疤忘了疼?”
“又想挨揍了?”
旁边的曹老三也嘿嘿笑了两声:
“大哥,就是这小子?”
“当年咱们几个把他脑袋打出血那个?”
“是他。”
曹大柱叉着腰,一脸的不屑:
“这小子不长记性。”
“上回揍了一顿还不够,还敢上门来?”
陈拙听着这话,脸上的笑容不变。
他慢悠悠地从棉袄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“噌——”
一杆乌黑锃亮的枪杆子,被他拿在手里。
那是一杆老式的水连珠步枪,枪管擦得锃亮,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曹大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曹老三的嘴巴张开了,愣在那儿。
曹老四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发白。
就连曹元他娘,也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啥?”
曹大柱的声音有些发颤:
“这可是……这可是枪!”
“你敢动枪?”
“你……你不怕犯法?”
“犯法?”
陈拙把枪托在手里掂了掂:
“这枪是打猎用的,上头批了的。”
“合法得很。”
他把枪口微微抬起,对着天空的方向:
“不过嘛……”
“我这人手劲儿不太稳。”
“万一走火了,伤着谁可就不好了。”
曹大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你……你别乱来……”
“乱来?”
陈拙笑了:
“我啥时候乱来了?”
“我今儿个来,就是想跟几位大哥算算账。”
“算……算啥账?”
曹老三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医药费。”
陈拙竖起一根手指:
“当年你们打破了我的脑袋,缝了七针。”
“医药费、营养费,加起来……”
他想了想:
“六十块。”
“不多吧?”
“六……六十块?”
曹大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你抢钱呢?”
“抢钱?”
陈拙把枪往肩上一扛,慢悠悠地说道:
“我这是讨债。”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们当年打人的时候,咋不嫌狠?”
“现在让你们还钱,倒嫌多了?”
曹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啥,却被陈拙手里那杆枪给堵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威胁!”
“威胁?”
陈拙摇了摇头:
“我这叫讲道理。”
“不信?”
他把枪口微微往下压了压,对着院子角落的一堆柴火垛。
“那我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枪响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柴火垛上,一根手臂粗的木头棒子被打得碎屑横飞。
“啊——”
曹元他娘尖叫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曹大柱、曹老三、曹老四三个人,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,脸色惨白。
就连旁边的冯萍花,也吓得捂住了耳朵,浑身直哆嗦。
但她的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快意。
曹家这帮人,可没少给她气受。
上门就是要钱,把曹元榨得跟块干柴似的。
她虽然跟陈拙家不对付,但这会儿,心里头竟然有点……解气。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虎子这小子,真敢开枪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吓死个人。”
院子里,烟雾还没散尽。
陈拙拉了拉枪栓,把空弹壳退了出来。
他慢悠悠地看着曹家几个兄弟:
“咋样?”
“这钱,给还是不给?”
曹大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们。
曹老三和曹老四的脸色比他还难看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“给……给给给……”
曹大柱哆嗦着从怀里掏钱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都没掏出来。
“快点。”
陈拙催促道:
“我还有事儿呢。”
曹大柱总算把钱掏出来了。
他数了数,刚好了六十块。
曹元刚刚给他的,陈拙如数拿了回去。
陈拙接过钱。
六十块整。
“行。”
他把钱揣进怀里,把枪往肩上一扛:
“这账,算清了。”
“往后谁也不欠谁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何翠凤老太太跟在后头,脸上笑开了花。
徐淑芬也是一脸的痛快。
林曼殊捂着嘴,眼睛亮亮的。
就连林松鹤老爷子,也微微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,曹家几个兄弟面面相觑。
曹元他娘还坐在地上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“这……这个陈拙……”
曹大柱咽了咽口水,脸色铁青:
“太他娘的嚣张了……”
“嚣张?”
曹元冷笑了一声:
“你们不知道他是谁?”
“他是屯子里的活阎王。”
“打熊瞎子跟玩儿似的,你们几个算个屁?”
曹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行了。”
曹元他娘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
“这钱……咋办?”
“啥咋办?”
曹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六十块,都让那小子拿走了。”
曹元他娘瞪着曹元:
“老四的彩礼钱咋整?”
“你得给补上!”
曹元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“娘,我刚才不是给了六十了吗?”
“那不是人家都拿走了吗?”
曹元他娘不依不饶:
“那是你欠人家的债,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凭啥从咱们的钱里头扣?”
“再说了,那也是你自个儿惹的祸。”
“要不是你当年勾搭人家的对象,人家能打你?”
“自个儿招的事儿,自个儿兜着!”
曹元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娘,那钱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啥?”
曹老三也凑了上来:
“二哥,那六十块,你得给咱们补上。”
“对,补上!”
曹老四也跟着起哄:
“我的彩礼钱呢?你得给我凑够!”
曹元看着眼前这一家子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滚!”
他猛地吼了一嗓子:
“都给我滚!”
“老二,你咋跟娘说话呢?”
曹大柱瞪着眼睛:
“反了你了?”
“滚!”
曹元不管不顾,扯着嗓子吼:
“都滚!”
“一个两个的,就知道要钱要钱!”
“我他娘的欠你们的?”
“滚——”
……
陈拙一家人回到自个儿院子的时候,隔壁还在闹腾。
曹元的吼声、曹元他娘的骂声、几个兄弟的嚷嚷声,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嘿,这热闹。”
何翠凤老太太站在院子里,听着隔壁的动静,乐得直拍大腿:
“曹家那帮人,可算碰着硬茬子了。”
“让他们接着闹。”
“闹得越凶越好。”
徐淑芬也笑了:
“虎子,你那一枪,可真把他们吓坏了。”
“我看那个曹老三,裤子都快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