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棚搭在林场西边的背风坳里。
几根松木柱子撑着,顶上盖了厚厚的芦苇,四面围着半人高的木板,底下铺着干草。
虽说简陋,但挡风。
陈拙跟着赵梁进了棚子,一股子鸭屎味儿混着草腥气扑面而来。
那群绿头鸭见人进来,“嘎嘎”叫了几声,又低下头继续刨食儿。
“在这儿呢。”
赵梁蹲下身,从墙角的一个柳条筐里捧出几枚蛋来:
“瞅瞅,个儿真不小。”
陈拙接过来,掂了掂。
沉手。
比一般的鸭蛋大一圈儿,壳子是青白色的,表面还沾着点草屑。
“这是我那鸭子下的?”
“可不是咋的。”
赵梁乐得合不拢嘴:
“小李子一早来喂食,掀开草帘子一瞅,好家伙,满地都是。”
“捡了两笸箩。”
陈拙把蛋放回筐里,扭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添水的一个小伙子:
“小李子。”
“哎,陈哥。”
小李子放下水瓢,小跑过来。
这小伙子二十出头,黑瘦黑瘦的,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林场的鸭子咋样?”
陈拙问:
“下蛋没有?”
“下了下了。”
小李子连连点头:
“昨儿个一起去红松林吃虫子,回来就下了。”
“比平时多不少呢。”
“这才是正常现象。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棚子门口传来。
陈拙回头一看,是秦雪梅。
她今儿个穿着件灰色的棉袄,头发用块蓝布包着,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林曼殊跟在她后头,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。
“雪梅姐。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秦雪梅走进棚子,蹲下身,从筐里拿起一枚鸭蛋,对着光看了看:
“松毛虫蛋白质含量高,鸭子吃了之后,营养跟上了,自然就下蛋。”
“这是基本的动物营养学原理。”
她是林学院毕业的大学生,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。
“而且……”
秦雪梅把蛋壳凑近眼前,仔细端详:
“这蛋黄应该是红心的。”
“红心?”
赵梁愣了一下:
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松毛虫身上含有类胡萝卜素。”
秦雪梅解释道:
“鸭子吃了之后,这些色素会沉积到蛋黄里。”
“所以蛋黄会比普通的黄,甚至发红。”
“这种蛋,营养价值更高。”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赵梁咂摸着嘴:
“还有这说道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小李子在旁边插了一嘴:
“食堂的孙大姐刚才来拿蛋,说打了一个尝尝,蛋黄红得跟血似的。”
“她高兴坏了,说要腌咸鸭蛋。”
“腌咸鸭蛋?”
赵梁眼睛一亮:
“那玩意儿好啊。”
“配着大碴子粥,一口咸蛋黄一口粥,那叫一个香。”
他说着,口水都快下来了。
“走走走。”
赵梁拍了拍手:
“去食堂瞅瞅。”
“正好吃早饭。”
陈拙应了一声,又转头对小李子说:
“小李子,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蛋装好。”
“我那鸭子下的,回头我得带走。”
“成,陈哥你放心。”
小李子拍着胸脯:
“我给你找个筐,垫上草,保管一个都不磕着。”
……
林场食堂还是那间土坯房子。
油毡顶,破棉门帘子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头写着“职工食堂”四个字。
一行人掀开门帘子进去。
屋里头热气腾腾的,棒子面粥的香味儿混着咸菜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
几个林场的工人正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。
“孙大姐!”
赵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哎,来了来了。”
掌勺的孙大姐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。
她五十来岁,胖乎乎的,围着条油渍渍的围裙,手里还攥着把大铁勺。
“赵队长,今儿个咋这么早?”
“早啥呀。”
赵梁凑到灶台跟前,眼睛往后头瞅:
“听说你们弄了鸭蛋?”
“哎呀,可别提了。”
孙大姐放下勺子,脸上笑开了花:
“那鸭子可真争气。”
“昨儿个吃了一天虫子,今儿个一早就下了一堆蛋。”
“我捡了小半筐呢。”
她说着,从灶台后头端出一个柳条筐:
“你瞅瞅,这蛋,个儿多大。”
赵梁凑过去一看,筐里头码着二三十枚鸭蛋,青白色的壳子,比鸡蛋大了两圈。
“我刚才打了一个尝尝。”
孙大姐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:
“那蛋黄,红得跟火似的。”
“可香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啥?”
孙大姐撇了撇嘴:
“我干了二十多年食堂,还没见过这么红的蛋黄。”
“这都是托陈同志的福。”
她说着,看向陈拙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:
“要不是陈同志出的主意,让鸭子吃松毛虫,哪来这么多蛋?”
“以前那些鸭子,一个月也下不了几个。”
陈拙笑了笑,没接话。
孙大姐转身从灶台后头摸出一个布袋子,塞到陈拙手里:
“拿着。”
“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。”
“十来个蛋,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“这……”
陈拙想推辞。
“拿着拿着。”
孙大姐按住他的手:
“这有啥不好意思的?”
“要不是你,这些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她压低声音,凑到陈拙耳边:
“你赶紧吃饭。”
“吃完饭,场长说不定要找你呢。”
“场长?”
“嗯呐。”
孙大姐点点头:
“昨儿个你带鸭子去红松林吃虫子,场部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听说效果不错,领导可重视了。”
“一大早就在办公室等着呢。”
陈拙心里有了数。
他把那袋鸭蛋收好,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孙大姐。”
“谢啥呀。”
孙大姐摆摆手,转身给他们盛粥:
“快吃吧,趁热。”
……
早饭是棒子面粥,配咸菜疙瘩。
粥熬得稠,金黄金黄的,散发着一股子粮食的香味儿。
咸菜疙瘩切成丝,淋了点酱油,撒了把葱花。
虽说简单,但在这大冬天的,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,浑身都暖和。
陈拙端着搪瓷碗,跟林曼殊、秦雪梅坐在食堂角落里。
赵梁在另一边,跟几个伐木队的工人唠嗑。
“陈大哥。”
林曼殊压低声音:
“场长找你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应该是好事。”
陈拙喝了口粥:
“松毛虫的事儿,他们比谁都急。”
“咱们这法子要是管用,他们求之不得。”
林曼殊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秦雪梅在旁边听着,若有所思。
她是林学院毕业的,对松毛虫的危害再清楚不过。
这玩意儿要是泛滥起来,整片红松林都得遭殃。
陈拙这个法子,看着土,但确实管用。
“表弟。”
秦雪梅开了口:
“一会儿见了场长,你有把握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陈拙放下碗:
“我心里头有数。”
吃完早饭。
陈拙把碗筷放到灶台边上的大木盆里,跟孙大姐道了声谢,便往场部走去。
林曼殊和秦雪梅跟在后头。
……
场部办公室在林场东头。
一排红砖房子,比职工宿舍气派不少。
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头写着“红旗林场委员会”几个大字。
陈拙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。
陈拙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不大,一张办公桌,几把木椅子,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一幅林场分布图。
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方脸膛,浓眉大眼,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。
这是林场的场长,姓周,大伙儿都叫他老周。
旁边还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林场的技术员,一个是生产队长。
“陈拙同志,来,坐。”
周场长站起身,招呼陈拙坐下。
又看了看门口的林曼殊和秦雪梅:
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媳妇,林曼殊。”
陈拙介绍道:
“这是我表姐,秦雪梅同志。”
“好好好,都坐,都坐。”
几个人落了座。
周场长开门见山:
“陈拙同志,昨天你带鸭子去红松林吃松毛虫的事儿,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效果不错嘛。”
“马马虎虎吧。”
陈拙谦虚了一句:
“就是试试看。”
“试试看?”
周场长摆摆手:
“你这可不是试试看。”
“那片红松林,我们头疼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年年打药,年年闹虫灾。”
“人工抓虫吧,效率太低。”
“你这个法子,鸭子往林子里一放,自个儿就把虫子吃了。”
“省事,省钱,还不伤树。”
“这是好办法。”
旁边的技术员也点点头:
“昨天我去现场看了,那片林子被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落叶底下的虫窝,基本上都被翻出来了。”
“要是能坚持几个月,明年开春,虫子成不了气候。”
周场长看着陈拙,眼睛里满是期待:
“陈拙同志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林场想大规模养鸭子,专门用来治松毛虫。”
周场长的语气郑重起来:
“但我们这边没经验,不知道咋养,咋训,咋让鸭子听话。”
“我想请你当个顾问。”
“顾问?”
陈拙愣了一下。
“对,顾问。”
周场长点点头:
“不是让你长期住在林场,就是隔三岔五来一趟。”
“指导指导我们的同志,教教他们咋养鸭子,咋训鸭子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:
“我就是个庄稼人,没啥文化。”
“当顾问,怕是不合适吧?”
“咋不合适?”
周场长笑了:
“你有经验,有本事,这比啥都强。”
“咱们国家搞建设,不光要靠知识分子,也要靠你们这些有实践经验的同志。”
“大领导都说了,实践出真知嘛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当然,顾问不是白当的。”
“林场会给你一定的补助。”
“每个月……”
周场长看了看旁边的技术员:
“老李,咱们商量的是多少来着?”
“每个月十块钱,外加二十斤粮票。”
技术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:
“另外,每次来林场指导,报销路费,管吃管住。”
“这是按照县里聘请技术顾问的标准来的。”
陈拙心里算了算。
十块钱,二十斤粮票。
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一个普通工人,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。
“周场长,这……”
“别推辞。”
周场长摆摆手:
“你帮林场解决大问题,拿这点补助是应该的。”
“再说了,这是公家的钱,走的是正规手续。”
“县里那边,我去打报告。”
他站起身,伸出手:
“陈拙同志,咱们就这么说定了?”
陈拙想了想,站起身,握住了周场长的手:
“行。”
“那我就试试。”
“好!”
周场长高兴得一拍大腿:
“那从今天起,你就是咱们红旗林场的养鸭技术顾问了。”
“老李,你去开个介绍信,盖上公章。”
“另外,先预支一个月的补助给陈拙同志。”
“让他回去置办点东西。”
技术员应了一声,麻利地去办了。
……
从场部出来,已经是晌午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陈拙怀里揣着介绍信和补助。
十块钱,二十斤粮票,沉甸甸的。
“恭喜你啊,表弟。”
秦雪梅笑着说:
“当上顾问了。”
“啥顾问不顾问的。”
陈拙摆摆手:
“就是帮着养鸭子呗。”
“那也是本事。”
秦雪梅正色道:
“松毛虫的事儿,林学院的教授们研究了好几年,也没想出啥好办法。”
“你这个土法子,说不定比啥都管用。”
陈拙笑了笑,没接话。
几个人往林场门口走。
赵梁早就等在那儿了,旁边还停着一辆马拉爬犁。
“虎子,都办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赵梁拍了拍爬犁:
“场长特意安排的,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鸭子也装好了,都在车上呢。”
陈拙往爬犁上一看。
几个大柳条筐摞在一起,里头装着他那群绿头鸭。
旁边还有一个小筐,垫着厚厚的干草,里头码着几十枚鸭蛋。
“赵哥,谢了。”
“谢啥呀。”
赵梁摆摆手:
“你帮了林场这么大忙,这点小事算啥?”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
“对了,林先生那边,我会照应着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他转身看向秦雪梅:
“雪梅姐,你也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秦雪梅点点头:
“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“有空常来。”
陈拙应了一声,扶着林曼殊上了爬犁。
“驾!”
车把式甩了一下鞭子。
两匹大马打了个响鼻,撒开蹄子跑了起来。
爬犁在雪地上滑行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身后的林场,渐渐远了。
……
马拉爬犁一路往南。
翻过两道山梁,穿过一片白桦林。
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头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山坳。
“停一下。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车把式勒住缰绳,爬犁停了下来。
陈拙跳下爬犁,四下里张望了一眼:
“麻烦师傅了,剩下的路我们自个儿走。”
“行。”
车把式也没多问,调转马头,往回走了。
等爬犁消失在山道尽头,陈拙才转过身。
“曼殊,跟我来。”
他把那几个装鸭子的筐扛到肩上,领着林曼殊往山坳深处走去。
七拐八绕,穿过一片密林。
前头出现了一道陡峭的崖壁。
崖壁底下,藏着一个隐蔽的洞口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曼殊愣住了。
“天坑的入口。”
陈拙压低声音:
“我带你进去瞅瞅。”
两人钻进洞口,顺着一条蜿蜒的地道往下走。
越往下走,温度越高。
等到了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林曼殊张大了嘴,显得有些惊愕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天坑?”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四周是陡峭的岩壁,底部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。
热气腾腾的温泉从岩缝里涌出来,汇成一条小溪,在谷底蜿蜒流淌。
溪边长满了各种植物,郁郁葱葱的,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陈拙把鸭子筐放下:
“是,我跟你提过这里。这里也是咱们屯子的秘密基地。”
“这儿底下有温泉,冬暖夏凉。”
“种啥长啥,养啥活啥。”
林曼殊还在发愣。
她顺着陈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溪边的一片空地上,搭着几间简易的棚子。
棚子里养着猪、羊、鸡,还有几只鹿。
再往远处看,是一片片的菜地。
地里长着各种蔬菜,绿油油的,长势喜人。
“那是……天麻?”
林曼殊指着一片角落里的植物,眼睛瞪得溜圆。
那片天麻长得跟小树似的,茎秆有胳膊粗,叶子比巴掌还大。
“嗯,盘龙大天麻。”
陈拙点点头:
“这是之前找到的变异植物,长得比同类大一点。”
“那边还有独活、野大豆、水曲柳……”
“都是好东西。”
林曼殊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这简直就像……像书里写的世外桃源。
“虎子!”
远处传来一声喊。
陈拙抬头一看,是郑大炮。
老汉穿着件羊皮袄,正从棚子那边走过来。
后头还跟着老金、二奎、黄仁民几个人。
“回来了?”
郑大炮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:
“林场那边咋样?”
“挺顺。”
陈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:
“场长让我当顾问,指导他们养鸭子治虫子。”
“顾问?”
郑大炮眼睛一亮:
“那是好事儿啊。”
“有钱拿不?”
“有。”
陈拙从怀里掏出那沓钱票:
“一个月十块钱,二十斤粮票。”
“这是预支的一个月的。”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二奎在旁边咋舌:
“十块钱?”
“那可不少了。”
“我一年的工分,也换不了十块钱呢。”
陈拙笑了笑,回头就把鸭子从筐里放出来。
那群绿头鸭一落地,就摇摇摆摆地往温泉边上走,扑通扑通跳进水里,欢实得很。
陈拙安顿好鸭子,又把那些鸭蛋搬进棚子里。
趁着没人注意,他走到老金跟前。
老金正蹲在地上,用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。
“金叔。”
陈拙在他旁边蹲下,压低声音:
“这个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钱和一小沓粮票,塞到老金手里。
老金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陈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因为自己是哑巴,发不出声音。
只是连连摆手,把钱往回推。
“拿着。”
陈拙按住他的手:
“鸭子是你给的,淘金的法子也是你教的。”
“这些钱,就当是学费。往后的钱我自己拿着,这次的钱您拿着。”
老金还是摇头,不肯收。
陈拙叹了口气:
“金叔,你不为自个儿想,也得为四大娘和栓子想。”
“栓子还小,往后要读书、要置办东西。”
“你手里有点钱,心里也踏实。”
一听到周桂花和栓子,老金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半晌。
最后,还是把那钱票攥在了手里。
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。
“虎子。”
郑大炮走过来:
“之前打到的那张虎皮和豹子皮,你打算咋整?”
“硝制一下,留着。”
陈拙想了想:
“叔,你之前帮我硝制了皮子,这次还能带我不?”
郑大炮点点头:
“这有啥?我帮你硝制皮子,你在旁边看着都行。”
陈拙想到之前在边防站和军医探讨的豹骨膏,不由得追问郑大炮会不会熬胶的事情。
郑大炮一听到熬胶,想都不想就摇头:
“你要是想熬胶,那我可不在行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
“屯子里有个人会。”
“谁?”
“独眼吴。”
郑大炮的声音更低了:
“那老头儿以前是跑山的,啥都会。”
“熬胶、鞣皮、制药……”
“你要是想学,可以去找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那老头儿脾气怪,不太爱搭理人。别看他之前给了你虎皮,但你上门,说不定还会吃闭门羹。”
“你得有耐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