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站起身,把火踩灭:
“立碑用的是糯米汁拌石灰,遇热遇酒只会有淡淡的米腥味,颜色发白。”
“可这碑座底下,用的是洋灰和沥青。”
他看着那块断碑,眼睛眯了起来:
“说明这碑是后来挪过来的。”
“挪过来以后怕它倒了,底下偷偷灌了洋灰和沥青粘在地上。”
“小鬼子干的。”
张国峰听了,恍然大悟:
“我明白了!”
“小鬼子当年把真碑拔出来,挪到这儿。”
“这样一来,边界就往咱们这边移了。”
“天池就能划到他们那边去。”
方保国的脸色铁青:
“狗日的小鬼子……”
他狠狠地骂了一句:
“真他娘的阴险。”
“那真碑呢?”
小崔急了:
“真碑在哪儿?”
众人都看向陈拙。
陈拙没说话,他蹲下身,又把耳朵贴在雪地上,仔细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站起身,往东边走了几步,又蹲下来听。
如此反复了好几次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乱石砬子上。
那片砬子比刚才那个更乱,石头更大,积雪更深。
“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那片乱石砬子: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……
那片乱石砬子,看着就不好走。
巨大的岩石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,缝隙里塞满了积雪。
有些地方的积雪深达数米,一脚踩下去,人都能陷进去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陈拙走在最前头,用开山刀探着路:
“跟着我的脚印走,别乱踩。”
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。
走了约摸一刻钟。
陈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停了下来。
那岩石足有两人多高,表面坑坑洼洼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。
“这儿……”
陈拙蹲下身,扒开岩石底下的积雪。
他的手忽然顿住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:
“大伙儿过来帮忙。”
几个测绘兵凑上来,一起往下挖。
挖了约摸一尺深,露出了一块石头的边角。
那不是普通的石头。
是人工凿刻的。
张国峰激动地喊了一嗓子:
“是碑座!”
众人的手脚更快了。
挖了半天,终于把那块碑座挖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被炸毁的碑座。
碑座上布满了裂纹,有些地方已经碎成了渣。
显然是被炸药炸过。
“小鬼子……”
方保国看着那个碑座,牙咬得咯咯响:
“他们把真碑炸了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陈拙忽然又蹲下身,把手伸进碑座下方的一道冻土缝隙里。
他摸索了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回来。
手里攥着一块石头。
不,不是普通的石头。
是一块碑的碎片。
那碎片并没有完全风化,边角还算完整。
上头清晰地刻着几个字。
满汉双文。
“……查边……奉旨……”
方保国凑过来,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找着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:
“真的找着了……”
“穆克登碑的碎片……”
“这就是证据……”
张国峰也激动得手都在抖:
“有这个碎片,就能证明真正的立碑点在这儿。”
“小鬼子挪走的那块是假的。”
“咱们有底气了……”
陈拙把那块碎片递给方保国:
“方队长,收好。”
“这玩意儿,比金子都值钱。”
方保国双手捧着那块碎片,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碎片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陈同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拙,目光里满是感激:
“这回的功劳,我一定如实上报。”
“没有你,咱们根本找不着这个地方。”
陈拙摆了摆手:
“方队长客气了。”
“这是大伙儿一块儿找的。”
“我就是碰巧知道点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。”
方保国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但他心里头清楚。
这小子,不简单。
……
太阳西斜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,把那片乱石砬子染成了一片金黄。
测绘队的人忙着记录碑座的位置,用经纬仪测定坐标。
地质队的人在周围勘察,寻找其他可能的证据。
陈拙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池。
乌云蹲在他脚边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赤霞趴在另一侧,闭着眼睛打盹。
流金在空中盘旋,翅膀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陈同志。”
罗易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:
“吃点东西。”
陈拙接过饼干,咬了一口。
“罗同志,你说这块碑,能找回来不?”
罗易愣了一下:
“碑都被炸碎了,咋找回来?”
“不是碎片。”
陈拙看着远方:
“是那块被小鬼子挪走的碑。”
“那块碑虽然被挪了位置,但碑身应该还在。”
“要是能找着,连着这个碎片,就是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罗易想了想:
“那得看小鬼子把碑挪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也许还在这山里。”
“也许被运走了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这事儿,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。
但有了这块碎片,至少有了个开头。
剩下的,慢慢来。
……
天色渐暗。
方保国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,准备找地方过夜。
“今儿个的收获不小。”
他看着怀里那块用油布包着的碎片,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:
“回去我就写报告,向上头汇报。”
“这块碎片,是铁证。”
“谁也抵赖不了。”
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陈同志,这回你立了大功。”
“等回去了,我亲自给你请功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方队长,先别急着请功。”
“这才找着个碎片呢。”
“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方保国点了点头: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这才是个开头。”
“往后还有得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天池:
“不过,有了这个开头,就有希望。”
“咱们的地盘,咱们得守住。”
“谁也别想抢走。”
陈拙也抬起头,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天池。
营地扎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。
几顶军用帐篷支在雪地上,帐篷外头生着一堆篝火,火苗舔着干柴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。
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围坐在火堆旁,有的在啃压缩饼干,有的在检查设备。
陈拙蹲在火堆边上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把串好的野兔肉架在火上烤。
那是下午在山里套的,一共套着三只,够大伙儿分了。
油脂滴在火苗上,“滋滋”作响,肉香味儿飘了半个山坳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
小崔凑过来,使劲儿吸了吸鼻子:
“陈同志,烤好了没?”
“快了。”
陈拙翻了翻肉串,又撒了点盐:
“再等会儿。”
方保国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那块用油布包着的碑石碎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今儿个的收获太大了,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。
“明儿个就上天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:
“把该测的都测了,该记的都记了,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。”
“方队长。”
罗易凑过来,压低声音:
“您听说过天池水怪没有?”
“水怪?”
方保国愣了一下:
“啥水怪?”
“就是天池里的怪物。”
罗易的眼睛里闪着光:
“我在屯子里听老乡说的。”
“说天池里头住着一条黑龙,叫秃尾巴老李。”
“还有人说是翻江太岁,能兴风作浪,翻江倒海。”
“以前有猎人在天池边上打猎,看见过水里头有黑乎乎的东西在游。”
“比船都大,一转眼就没影儿了。”
小崔听了,撇了撇嘴:
“罗同志,你还是专家呢,咋还信这个?”
“水怪?那都是老百姓瞎编的。”
“要我说,就算真有啥东西,顶多也就是条大鱼。”
“啥黑龙翻江太岁的,封建迷信。”
“咱们是唯物主义者,得相信科学。”
罗易被噎了一下,脸有些发红:
“我又没说我信。”
“我就是说个事儿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张国峰摆了摆手:
“别争了。”
“明儿个上去瞅瞅不就知道了?”
“要是真有啥怪物,咱们还能抓一只回去研究研究。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陈拙把烤好的兔肉分给大伙儿,自个儿也拿了一串,靠在石头上慢慢嚼着。
赤霞和乌云趴在他脚边,啃着他扔过去的骨头。
流金蹲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
夜色渐深。
众人吃饱喝足,各自钻进帐篷睡下了。
明儿个还有硬仗要打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天还没亮透,队伍就动了。
众人收拾好帐篷和设备,跟着陈拙往天池方向走。
越往上走,气温越低。
风也越来越大,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“三月份的长白山顶,是倒春寒最凶的时候。”
陈拙走在最前头,扯着嗓子喊:
“大伙儿把帽子围巾都扎紧了,别让风灌进去。”
众人依言照做。
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天池到了。
那是一片冰封千里的湖面。
冰层厚厚的,少说也有一两米,上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。
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,像是一圈巨大的围墙,把这片湖水围在中间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小崔张大了嘴,看着眼前的景象:
“这就是天池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方保国也是头一回来,看着那片冰封的湖面,眼睛里满是感慨:
“老话说,长白山天池,是满族的发祥地。”
“当年努尔哈赤就是从这儿起家的。”
“这地方,不能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他回过头,看向陈拙:
“陈同志,咱们咋走?”
“沿着湖边走。”
陈拙指了指前头的山脊:
“先上黑风口,那儿视野开阔,能看清楚整个湖面的情况。”
众人跟着他往黑风口走。
刚走到半山腰。
天色忽然变了。
乌云从西边涌过来,转眼间就把太阳遮住了。
紧接着。
狂风大作。
风里头裹着雪沫子,白茫茫的一片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白毛风!”
陈拙脸色一变:
“快,找地方躲!”
众人赶紧往旁边的岩石后头躲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站都站不稳。
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能见度不到一米。
“指南针呢?”
方保国从怀里掏出指南针,想辨辨方向。
可那指南针的指针却在乱转,根本定不下来。
“火山岩的磁场太强。”
张国峰凑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:
“指南针在这儿不管用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小崔缩在岩石后头,脸都冻白了:
“咱们往哪儿走?”
就在这时候。
一个南方口音的测绘员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探探路。”
他扯着嗓子喊:
“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吧?”
“别动!”
陈拙喊了一嗓子。
但是风雪声太大了,那测绘员没听见,已经冲进了风雪里。
“小王!”
方保国急了:
“快回来!”
没人应声。
白茫茫的风雪里,那个身影转眼就没了踪迹。
“不好。”
陈拙站起身:
“我去找他。”
他没等众人反应,就冲进了风雪里。
乌云和赤霞紧跟在后头。
……
风雪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陈拙眯着眼睛,顶着风往前走。
乌云的鼻子贴着雪面,嗅了嗅,往左边跑了几步。
“汪汪——”
它叫了两声,示意陈拙往那边走。
陈拙跟了上去。
走了约摸二十来步,他看见了那个测绘员。
小王蜷缩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,脸色青紫。
更可怕的是,他正在脱衣服。
棉帽子扔在一边,棉袄的扣子也解开了,露出里头的棉背心。
“反常脱衣……”
陈拙心里一沉。
这是冻死前的征兆。
人冻得狠了,血管会扩张,反而会觉得浑身发热,忍不住要脱衣服。
一旦脱了,就彻底完了。
“小王!”
他冲过去,一把按住小王的手:
“别脱!”
小王迷迷糊糊的,眼神涣散:
“热……我热……”
“你不热,你在冻死!”
陈拙把小王的棉袄重新扣好,又把棉帽子给他戴上。
然后,他把小王扛在肩上,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可风雪太大,根本看不清方向。
陈拙停下脚步,把小王放在地上。
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开山刀,一刀插进雪里。
然后,他蹲下身,仔细看着刀刃。
刀刃上开始结霜。
北边结得厚,南边结得薄。
“北边。”
他拔起刀,扛起小王,往南边走。
约摸走了一刻钟。
前头出现了一块大岩石的轮廓。
“方队长!”
陈拙扯着嗓子喊:
“我找着人了!”
“在这儿!”
岩石后头传来方保国的声音。
陈拙扛着小王绕过岩石,把人放下。
“快,生火。”
他喘着粗气:
“把他焐热了。”
几个测绘兵赶紧把小王围在中间,用身体给他取暖。
张国峰从背包里掏出一壶烧刀子,往小王嘴里灌了几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王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些血色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哆嗦着,说不出整话来。
方保国长出了一口气,看向陈拙:
“陈同志,你咋找着他的?”
“又咋找回来的?”
“指南针都不管用了。”
“看刀。”
陈拙把那把开山刀递过去:
“刀插在雪里,北边结霜厚,南边结霜薄。”
“因为北边冷,南边相对暖和点。”
“看结霜的方向,就能辨出南北。”
方保国听了,恍然大悟: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陈同志,你这脑袋瓜子,真是好使。”
陈拙摆了摆手:
“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。”
“山里人都知道。”
……
风渐渐小了。
天色也亮了起来。
众人继续往天池走。
这回没人敢乱跑了。
都老老实实跟在陈拙后头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约摸又走了半个时辰。
队伍终于到了天池边上。
冰封的湖面就在眼前。
“下去吧。”
方保国招呼大伙儿:
“小心点,别踩到软的地方。”
众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。
冰层厚实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“这冰够厚的。”
小崔跺了跺脚:
“走上去稳当。”
正说着。
远处传来一阵“嘎嘣、嘎嘣”的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、碎裂。
“那是啥声?”
小崔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冰在响。”
陈拙解释道:
“天池底下有火山温泉,冰层受热胀冷缩挤压,就会发出这种声音。”
“没事,正常。”
众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队伍在冰面上缓缓前行。
测绘兵们拿着设备,寻找合适的下桩点。
陈拙走在最前头,眼睛盯着脚下的冰面。
忽然。
他的脚步停了。
“趴下!”
他猛地喊了一嗓子:
“都趴下!”
众人虽然不明所以,但这几天的经历让他们对陈拙的话深信不疑。
“扑通扑通”,一个个都趴在了冰面上。
“咋了?”
方保国趴在冰上,声音有些发颤:
“出啥事了?”
陈拙没说话,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朝前方扔了过去。
那石头落在前头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石头刚一落地,那片冰面瞬间塌陷。
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。
窟窿里冒着热气,下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水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小崔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阎王眼。”
陈拙站起身,脸色凝重:
“底下有温泉,把冰给融薄了。”
“上头覆着一层雪,看不出来。”
“人要是踩上去,连泡都不冒一个,直接就被暗流卷走了。”
众人听了,后背都渗出了冷汗。
刚才要是没停下,他们就直接走上去了。
“陈同志。”
方保国爬起来,看着陈拙,眼睛里满是敬佩:
“你咋知道那儿有窟窿?”
“看雪色。”
陈拙指了指那片塌陷的地方:
“别的地方雪是白的,那儿的雪发青。”
“因为底下有热气往上蒸,雪化了一层又冻上,颜色就变了。”
方保国听了,连连点头:
“受教了,受教了。”
“往后在冰面上走,都跟着陈同志。”
“他说啥,咱们听啥。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……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这回走得更小心了,每一步都踩在陈拙的脚印上。
约摸走了半个时辰。
远处的湖面上,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。
那是冰层开裂的痕迹。
“文开湖的前兆。”
张国峰看着那些裂缝:
“再过些日子,冰就该化了。”
正说着。
远处忽然起了一阵大雾。
那雾来得又快又浓,转眼间就把前头的景色遮住了。
众人停下脚步,等着雾散。
就在这时候。
小崔忽然指着前方,声音有些发抖:
“你……你们看那儿……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雾气里头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那东西很大,比船都大。
浑身长着毛,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龟,又像是一头鲸鱼露出水面的脊背。
它正在水面上移动,速度很快,逆着风游。
而且,它会“呼吸”。
背部时不时喷出一股股白烟,伴随着低沉的“咕嘟咕嘟”声。
“水……水怪?”
小崔的声音都在发抖:
“那……那是水怪吧?”
罗易的眼睛瞪得溜圆:
“我就说有水怪吧!”
“你们还不信!”
方保国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,盯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陈同志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那是啥玩意儿?”
陈拙眯着眼睛,仔细看了看那个东西。
“走,过去瞅瞅。”
他招呼众人:
“小心点,别出声。”
队伍悄悄地往那东西靠近。
越靠近,那东西的轮廓就越清晰。
那是一块巨大的……土?
上头长满了苔藓和灌木,远看就像怪兽的毛发。
“这……”
张国峰愣住了:
“这是啥?”
陈拙蹲下身,从冰面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那东西扔了过去。
石头砸在那东西身上,发出“扑哧”一声闷响。
没有血。
但那东西却“叹”了口气。
一股气体从被砸的地方喷出来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“是软的。”
陈拙站起身:
“不是活物。”
“那这是啥?”
小崔还是有些害怕。
“走山太岁。”
陈拙说道:
“跑山人的叫法。”
“说的是山里有一种会走的土堆,能在水里游,能在地上爬。”
“其实不是怪物,是一种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张国峰:
“张队长,你们搞地质的,应该知道这是啥吧?”
张国峰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巨大的“土堆”:
“泥炭漂浮岛!”
“我的天,这是泥炭漂浮岛!”
“泥炭漂浮岛?”
方保国皱起眉头:
“那是啥?”
“天池四周的原始森林里头,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枯枝落叶、腐殖土、苔藓在湖边沉积。”
张国峰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:
“天池底下有火山活动,释放大量的甲烷和二氧化碳气体。”
“这些气体被湖底厚厚的腐殖层裹住。”
“当浮力大于重力的时候,这一大块土地就会从湖底或湖岸撕裂,浮出水面。”
“因为底下有水流和气体喷射推动,它往往不顺风漂,看起来像是有自主意识在游。”
“上面长着苔藓、灌木甚至小树,远看就像怪兽的毛发。”
“这就是天池水怪的真相。”
众人听了,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小崔长出了一口气:
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真是水怪呢。”
“等等。”
方保国忽然开了口,脸色有些凝重:
“你们看,那岛在往哪儿漂?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座泥炭岛正随着风向和暗流移动,眼看着就要从中国一侧漂过那条尚未划定的中心线,进入朝鲜一侧。
“不行。”
方保国的眼睛眯了起来:
“那是土。”
“是咱们的土。”
“岛上有树有草,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土流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:
“咱们得上去。”
“上去插旗,测量面积,把它划进咱们的地图里。”
罗易也激动起来:
“对,得上去!”
“这是罕见的地质新生构造,必须采样研究。”
他从背包里掏出经纬仪: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方保国点了点头:
“把皮划艇放下去。”
“咱们划过去。”
……
几艘折叠皮划艇被放进水里。
众人分乘几艘艇,朝那座泥炭岛划去。
越靠近,那岛就越大。
足有篮球场那么大,上头长满了茂密的苔藓和灌木,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。
“靠上去。”
方保国指挥着:
“小心点。”
皮划艇靠上了岛的边缘。
小崔第一个跳了上去。
刚一落脚,他就愣住了。
那不是实地。
是悬浮在水面上的草毯。
脚底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果冻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我滴妈呀……”
小崔的脸都白了:
“这……这也太软了吧?”
“小心点。”
陈拙也跳了上去,脚步很轻:
“别乱跑,跟着我走。”
众人陆续上了岛。
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踩塌了脚下的“土地”。
方保国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红旗:
“找个结实点的地方,把旗插上。”
小王,也就是之前差点冻死的那个测绘员抢着说:
“我来!”
他拿着旗子和标杆,往岛中间走去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陈拙喊了一嗓子:
“别踩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扑哧——”
小王脚下一软,整个人瞬间陷了下去。
只有上半身还露在外面,下半身全都陷进了烂泥里。
“救命!”
小王吓坏了,拼命挣扎:
“快救我!”
旁边的测绘兵赶紧冲过去想拉他。
可刚一靠近,脚底下也开始下陷。
周围的泥浆像活物一样蠕动,越踩越软。
“别动!”
罗易喊了一嗓子:
“这是触变性流体,越动陷得越快。”
“都站着别动!”
话音刚落。
一股刺鼻的臭味从泥浆里冒了出来。
臭鸡蛋味。
熏得人头晕眼花,几个靠近的测绘兵当场就吐了。
“甲烷和硫化氢。”
罗易捂着鼻子:
“踩踏把底下的气体释放出来了。”
“都退后,别吸那个气。”
众人纷纷往后退。
小王还陷在泥里,脸色惨白,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“让开。”
陈拙拨开众人,走到小王跟前。
他从背囊里掏出两块宽木板——那是之前在山里砍的,准备做雪橇用的。
他把木板铺在烂泥上,踩了上去。
木板增加了受力面积,没有下陷。
陈拙一步一步挪到小王跟前。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空心的芦苇管,插进小王胸口的泥里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气体从芦苇管里喷出来。
吸附力瞬间消失。
陈拙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,使劲儿一拽。
“哧溜——”
小王从烂泥里被拔了出来,浑身上下糊满了黑乎乎的泥浆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瘫坐在木板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只是心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,为什么一次两次,倒霉的都是他?
话又说回来,今年还是他本命年。
陈拙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,交给其他人照顾。
然后,他又走回去,蹲下身,扒拉着那堆烂泥。
“陈同志,你干啥呢?”
方保国凑过来。
“有东西。”
陈拙的手在泥里摸索着。
忽然,他的手停了。
他从泥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
那石头黄澄澄的,透着光,像是琥珀。
“这是……”
张国峰凑过来,看了一眼,顿时瞪大了眼睛:
“松脂化石!”
“我的天,这是琥珀。”
他接过那块石头,对着光仔细看。
琥珀里头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只虫子。
“里头还有昆虫。”
张国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
“这是史前的昆虫,保存得这么完整。”
“太珍贵了。”
他看向陈拙,眼睛里满是感激:
“陈同志,这东西你打算咋整?”
陈拙把琥珀递给他:
“给你们。”
“拿回去研究吧。”
“这……这咋好意思?”
张国峰有些过意不去:
“这玩意儿值钱着呢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
陈拙摆了摆手:
“我又不搞研究,拿着也没用。”
“你们是专家,交给你们最合适。”
张国峰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。
罗易在旁边插了一嘴:
“陈同志,回去我一定给你申请奖励。”
“这么大的贡献,不能白干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不用。”
“我已经找到我的奖励了。”
他站起身,往岛的深处走去。
众人跟在后头,不知道他要干啥。
走了约摸十几步,陈拙停下了脚步。
他蹲下身,扒开脚边的苔藓。
底下露出几株绿油油的植物。
五片叶子,茎秆粗壮,根须发达。
“这是……”
罗易凑过来,看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人参?”
“五品叶。”
陈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:
“老参。”
这岛漂在水上不知道多少年了,从没有人上来过。
岛上的土是腐殖质和火山矿物质混合的,肥得流油。
人参长在这儿,水分充足,无人打扰,一长就是几十年上百年。
五品叶的大棒槌,可遇不可求。
陈拙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,小心翼翼地往下挖。
就在这时候。
脚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晃动。
“不好!”
张国峰脸色一变:
“刚才救人的时候,岛失去了平衡。”
“它在下沉!”
众人往四周一看,果然。
岛的边缘已经开始往下沉了,湖水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“快撤!”
方保国喊了一嗓子:
“都上皮划艇!”
众人纷纷往岛边跑。
陈拙却没动。
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一株、两株、三株……
三株五品叶的大棒槌被他挖了出来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【采摘珍稀·五品叶野山参,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】
【采药(精通 70/100)】
“陈同志,快走!”
方保国在岛边喊他。
陈拙站起身,刚要往回跑。
忽然,他的目光被岛中间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具干尸。
穿着旧式的猎装,蜷缩在一堆烂泥里。
因为泥炭层隔绝了空气,尸体保存得很完整,没有腐烂。
干尸的旁边,还有一个皮包。
“那是……”
方保国也看见了,脸色一变:
“是人?”
“这岛上有人?”
岛在继续下沉,水已经漫过了脚踝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
陈拙冲到干尸旁边,伸手去够那个皮包。
皮包距离他有两米多远,中间全是烂泥。
他不敢踩上去,只能趴在泥上,尽量伸长胳膊。
手指勾住了皮包的带子。
使劲一拽。
皮包被拖了过来。
而那具干尸,却随着岛屿的下沉,慢慢滑进了湖水里。
“快走!”
方保国喊道。
陈拙抱着皮包,转身就往岛边跑。
他一个箭步跳上皮划艇,刚落稳,身后的岛屿就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咕嘟咕嘟——”
巨大的泥炭岛像一头死去的巨兽,缓缓沉入天池深处。
那具干尸也跟着消失在黑黢黢的湖水里。
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皮包里有啥?”
方保国回过神来,看向陈拙手里的皮包:
“会不会是特务的情报?”
陈拙把皮包打开。
里头没有情报。
只有一封信。
一封发黄的、字迹模糊的信。
陈拙小心翼翼地把信展开,借着阳光看了看。
那是一封绝笔信。
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在极端环境下写的:
“同志们,我叫李德山,东北抗联第三军战士……”
“日本鬼子追得紧,我们退到天池边上,弹尽粮绝……”
“这个岛是我们最后的藏身处……”
“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……”
“但我相信,总有一天,咱们会把鬼子赶出去……”
“这片土地,是咱们的……”
“谁也不能抢走……”
信的末尾,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还有一个日期。
民国二十七年,腊月十五。
1938年。
众人沉默了。
那具干尸,是一个抗联战士。
他在十几年前,为了躲避日军的追捕,藏身在这座漂浮岛上。
最后牺牲在这里。
看到这里,众人已经沉默了。
就在一片寂静之中。
方保国站起身,面朝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湖水,缓缓举起右手。
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紧接着。
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。
测绘队的小伙子们、地质队的专家们、还有陈拙。
所有人都面朝那片湖水,敬了一个军礼。
寒风呼啸。
天池的湖水微微荡漾。
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