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着,能不能拿这玩意儿做主料,配点糠麸,做成发酵饲料?”
“这独活虽然人吃着口感粗,有点药味儿。”
“但牲口不挑。”
“而且这东西带着药性,能去火、杀虫、壮骨。”
“猪吃了长膘,鸡吃了下蛋勤。”
郑大炮是个老把式,一听这就琢磨出门道来了。
“这招行。”
他烟袋锅子也不抽了:
“那独活我也尝过,味儿是冲了点,但对于牲口来说这是草本的香气。”
“要是能把这饲料配好了,不仅省粮食,这养出来的牲口,肉质肯定也差不了。”
“就像是山里吃百草的野猪,那肉就比家猪香。”
“成!”
“等回了屯子,过两天咱俩就去天坑。”
“先割几棵下来试试,要是那帮畜生爱吃,咱们就放开了喂。”
两人在火车上合计了一路。
把这饲料的配比、收割的方法,甚至连怎么给郑秀秀送鸡的路线都给盘算好了。
车到白河镇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两人也没在镇上停留,顶着寒风,踩着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。
……
回到家,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。
一股子暖意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,瞬间就把外头的严寒给隔绝了。
屋里头亮堂堂的。
徐淑芬、何翠凤老太太,还有林曼殊,正围坐在炕桌旁,等着他呢。
桌子上扣着几个大碗,怕菜凉了,还盖着层棉布。
“回来啦?”
林曼殊听见动静,第一个下了地,接过陈拙手里的背囊,又赶紧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:
“冷不冷?快上炕暖和暖和。”
“没事,走一路身上都冒汗了。”
陈拙看着媳妇那关切的眼神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他脱了外面的大棉袄,洗了把手,盘腿坐到了炕头上。
徐淑芬把盖在菜上的棉布掀开。
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,里面切着几片厚厚的五花肉,油花飘在汤面上,看着就馋人。
一盘子葱花炒鸡蛋,黄白相间,嫩得流油。
还有一笸箩刚热好的二合面馒头,表皮微黄,散发着粮食的甜香。
“快吃吧,都等你呢。”
何翠凤老太太笑眯眯地把筷子递给陈拙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吸溜吸溜地喝着热汤,啃着馒头。
吃了一会儿,陈拙前胸贴后背的饿劲过去了,屋子里的话匣子才打开了。
“虎子,你今儿个不在家,不知道屯子里有多热闹。”
林曼殊给陈拙夹了一块鸡蛋,脸上带着笑意:
“今儿个学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。”
“四大娘家的栓子,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。”
“语文数学,两门全是满分。”
“全班第一!”
“哟?”
陈拙有些意外,那小子平时看着虎头虎脑的,没想到念书还真行:
“这小子,行啊,没给他奶丢脸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徐淑芬在旁边接茬道:
“你是没看见周桂花那乐呵样。”
“拿到卷子的时候,嘴都咧到耳根子了。”
“她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张大红纸,把那两张卷子给裱起来了。”
“就贴在她家堂屋的正墙上,比那年画还显眼。”
“说是要留着,等过年赵兴国回来,让他好好瞅瞅,他儿子有出息了。”
提到赵兴国,陈拙筷子顿了一下。
这人自从上次闹掰了之后,就一直没怎么露面,也不知道在镇上过得咋样。
不过看周桂花这架势,心里头到底还是惦记着这个儿子的。
“还有那个老金。”
林曼殊笑着说道:
“老金大爷更是把栓子宠上了天。”
“听说栓子考了第一,他一下午都没闲着。”
“找了块上好的桦木疙瘩,在那儿削啊磨的。”
“给栓子做了个大陀螺。”
“那陀螺做得可精细了,上面还刻了花纹,转起来嗡嗡响,还带着哨音。”
“把栓子高兴得,抱着老金大爷就不撒手,一口一个爷爷叫得那叫一个亲。”
陈拙听着,脑海里浮现出老金头那憨厚的笑容,也不由得笑了。
这老两口加上栓子,如今这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,比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家强多了。
何翠凤老太太感叹了一句:
“老金这人实诚,对桂花是真心的,对孩子也好。”
“桂花这后半辈子,算是有了依靠了。”
说到这儿,徐淑芬像是想起了啥,把碗放下,也乐呵呵地开口:
“对了,虎子。”
“今儿个我也听了个信儿。”
“关于你老姑的。”
“我老姑?”
陈拙心里一紧:
“她咋了?身子不舒服?”
“不是,你老姑身子好着呢。”
徐淑芬摆摆手:
“是刚才碰见镇上来送煤的马车,跟车的是肉联厂的家属。”
“说是看见你老姑了。”
“那肚子,如今已经显怀了,挺老大个。”
“气色也不错,看着胖了不少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……”
徐淑芬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情:
“那个张桂兰,如今在肉联厂里老实得跟只鹌鹑似的。”
“自从上次被刘科长发配去洗肠子,又被全厂通报批评之后。”
“她是彻底蔫了。”
“见着你老姑,那是绕着道走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听说你姑父张继业现在也算是长教训了,把家里的钱粮都把着,也不让他那个妹妹随便霍霍了。”
“你老姑这日子,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一点。”
陈拙听了,心里头也松快了不少,过日子虽然鸡零狗碎的事情有许多,但好在,日子还是往好的去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给老娘夹了一筷子咸菜:
“娘,您话里说的有理儿。”
“但话又说回来,咱们自家的日子,也得好好盘算盘算。”
说到这儿,陈拙放下了筷子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这几天,我一直琢磨着个事儿。”
“我想着……过两天,再去趟那边的黑市。”
“再去?”
徐淑芬一听这俩字,眉毛就立起来了:
“你这不是刚去过没多久吗?”
“家里现在也不缺吃不缺穿的。”
“那地界儿鱼龙混杂的,又是投机倒把,万一让人抓住了咋整?”
“咱就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行吗?”
她虽然知道儿子有本事,但当娘的,心里头总是怕孩子走险路。
“娘,这回不一样。”
陈拙耐心解释道:
“这回我不去换别的。”
“我就换一样东西,粮食。”
“粮食?”
徐淑芬看了看墙角的米缸:
“咱家粮食够吃啊。”
“分的新粮,还有你之前带回来的,够咱们一家子吃到明年新粮下来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陈拙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:
“娘,您看今年这天儿。”
“干冷干冷的,雪下得虽然也不少,但那是干雪,存不住水。”
“我之前跟学军哥也说过。”
“这干冬湿春’。”
“要是明年开春也是个旱年,那这地里的庄稼可就悬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陈拙指了指外头:
“最近我进山,发现那山里的耗子洞特别深,野兽也都拼命往南跑。”
“这都是大灾的前兆。”
“咱们手里这点粮,要是真遇上个灾年,指不定能吃上多久呢。”
“真要是灾年持续的时间长,到时候,别说吃饱了,能不饿死就算造化。”
“我想着,趁现在手里还有点闲钱,黑市上还能买着粮。”
“咱们得多囤点。”
“哪怕是粗粮、陈粮,只要能填饱肚子,都得往家搬。”
“这也算是有备无患。”
徐淑芬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虽然不懂什么气象,但她信儿子。
而且,经历过那个兵荒马乱年代的人,对“荒年”这两个字,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“这……”
她有些犹豫,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子:
“可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
“这钱是留着给你以后生孩子用的……”
“淑芬呐。”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何翠凤老太太开了口。
老太太把手里的粥碗放下,塞给徐淑芬一个二和面馒头:
“你就听虎子的吧。”
“这孩子,看事儿准。”
“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钱在手里那是纸,花出去了换成粮,那是命。”
“要是真闹了灾,你拿着一沓子钱,能换来半个窝窝头不?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老太太敲了敲桌子:
“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好了,那也是虎子拿命拼回来的。”
“他心里头有数。”
“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,把家看好,别让他有后顾之忧,这就是帮他了。”
徐淑芬听了婆婆的话,心里头那点舍不得也就散了,只是嘴上还有些不饶人。
“娘,您以前还夸我能干,如今怎么单夸虎子不夸我了?合着现在我挣的没虎子多了呗?”
小老太太笑眯眯地喝着大碴子粥,不说话。
林曼殊在一旁捂嘴笑。
徐淑芬轻哼了一声,转头就对陈拙说道:
“虎子,那你就去吧。”
“但有一条,千万小心。”
“东西能不能买着还在其次,人得平平安安地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陈拙心里头一松。
只要家里人支持,那就没啥大问题。
至于粮食从哪买,无论是从老歪手中,还是从镇上钢厂的门卫周大爷牵线,亦或是走边境黑市,来的路子都有很多,但前提是,得在荒年到来之前,囤积足够多的粮食。
……
吃完饭,收拾妥当。
一家人各自回屋歇息。
西屋里。
林曼殊已经铺好了被褥。
新婚的小两口,虽然日子过得简单,但那份甜蜜劲儿还没过。
陈拙脱了外衣,钻进被窝,把林曼殊搂进怀里。
林曼殊顺势靠在他胸口,听着陈拙的心跳声。
“陈大哥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要去买粮……是不是真的很严重?”
林曼殊是个聪明人,她隐约从陈拙的口中揣测到了一点真相。
真相……似乎并不是荒年那么简单。
陈拙沉默了一会儿:
“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。”
“不过,在这个事之前,还有个事儿,我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关于……林爷爷的。”
陈拙顿了顿,说道:
“林爷爷跟着福禄叔一起住,以前倒还行,但如今咱俩都结婚了,他跟着福禄叔住,也不是个事。”
“而且这冬天冷,别人家的火炕烧得也不一定有咱们家的热乎。”
“我想着……”
“咱们能不能把林爷爷接到家里来住?”
“咱家这西屋虽然不大,但挤挤也能住下。”
“或者……我在院子里再搭个偏厦子,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”
“反正咱们现在也不缺那口吃的。”
“他在跟前,咱们也能照应照应。”
林曼殊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惊讶。
她没想到,陈拙会主动提这个。
要知道,在这个年代,虽然是亲戚,但长期住在一起,也是有很多不便和闲话的。
更何况,林爷爷的身份还有点敏感。
“陈大哥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真的愿意?”
“这有啥不愿意的?”
陈拙一咧嘴,露出笑容:
“他是你爷爷,那就是我爷爷。”
“而且林爷爷那身本事,那可是宝贝。”
“他在咱家,还能帮着出出主意,教教屯子里的孩子念书。”
林曼殊微微抿嘴,嫣然一笑:
“嗯!我听你的。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我就去跟爷爷说。”
“他肯定要夸你,你都不知道现在每次我去找爷爷,爷爷三句话都不离你。我有时候都怀疑,你才是他的亲孙子。”
陈拙乐了,这傻丫头只怕还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爱屋及乌。
要不是他和林曼殊有这层关系,林老爷子也不一定待他有这么实诚。
翌日。
清晨的窗户纸被冻得硬邦邦的。
陈拙出去的时候,背囊里装的是昨晚让徐淑芬特意留出来的糠麸,还有些切碎的干菜叶子。
刚一推开门,冷风就灌进了脖领子,激得人浑身一激灵。
院门口,郑大炮早就候着了。
这老汉头戴狗皮帽子,双手插在袖筒里,冻得直跺脚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,瞬间就在胡子上结成了霜花。
“虎子,这就走?”
郑大炮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。
“走。”
陈拙紧了紧绑腿,招呼了一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