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北道,密州府。
此地的风,不似江南那般润物无声,倒像是裹挟着砂砾的鞭子,抽在脸上,带着一股蛮横的肃杀之气。
新任密州太守薛崇虎,并未安坐府衙翻阅卷宗,而是径直登上了府城城墙。
他身形魁梧,一袭官袍外罩御寒玄色大氅,面容间虽有几分儒雅,却无半分文官的迂腐之气,眼神锐利如鹰,扫过城头每一处垛口、每一架守城器械,以及城外那片枯草伏地、苍茫无边的荒原。
随行在侧的密州守将姓赵,脸上带一道刀疤,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。对这位新赴边塞要地的上司,他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薛国公,世袭的开国功勋爵位,祖上正是靠着军功起家。
“赵将军,”
薛崇虎停在一架需三人合抱的巨弩前,手指抚过冰冷弩臂——上面刻着简陋的加固符文,在他眼中却显得粗糙不堪,“此弩射程几何?符文加持之后,可曾测试过极限?”
赵将军忙躬身答道:“回大人,有效射程四百步。符文是由州府内的秀才、童生所书,约能增添一二成穿透之力,尚未做过极限试射。
只是……边塞苦寒,条件艰苦,秀才已是难得,举人更是稀少。
一旦中举,大多迁往中原、江南等地。如今可用的文人不多,不少符文皆出自军中童生之手,难免良莠不齐。”
薛崇虎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,继续沿城墙前行。
边地文士匮乏,他早有耳闻。
举人多不愿久居苦寒,秀才力薄,所能发挥的作用终究有限。
他行至城墙边缘,手扶冰冷墙垛,极目远眺。
城下是驻扎于野的庞大军营,正值操练时分。
只见校场之上,数万黑甲骑兵列阵森严,随令旗挥动,时而如潮水四散突进,时而如磐石聚拢固守。
马蹄踏地之声沉闷如雷,兵刃寒光映着塞北稀薄的日色,尘土飞扬,直冲云霄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这数万铁骑行动之间,气血隐隐相连,竟在军阵上空凝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淡红肃杀之气。
寻常人若近,只怕魂魄都要被这股军威煞气冲散。
“精兵啊!”
薛崇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随即却微微蹙眉,“只是军中似乎缺少擅长大型文术之人?单凭武者气血与军阵煞气,应付小股妖蛮尚可,若遇雪狼妖国大军压境,其中必有修炼有成的妖帅统领,甚或妖王随行,恐难抵挡。”
赵将军叹道:“大人明鉴!边军地处荒远,资源匮乏,文士多不愿久留。偶有前来历练者,亦难持久。如今军中最为紧缺的,正是能以文气沟通天地、施展文术对抗妖族的举人以上文士。”
话音未落,一骑快马自北面疾驰而至,至城下勒马,斥候翻身落地,声音嘶哑:
“报——将军!太守大人!北面狼嚎谷发现大批雪狼妖兵踪迹,约上千之众,由至少三名妖将率领,正在集结!沿途烽燧见更远雪原之上,尘烟不绝,恐有狼族大军后续!”
风沙如刀,割面生寒。
薛崇虎眼神骤然一凝。
雪狼妖国,终究不再满足于小股袭扰,开始露出獠牙。
“再探!”赵将军沉声喝令,随即转向薛崇虎,“大人,您看……”
薛崇虎深吸一口凛冽的边塞之气,转身面向城内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般传遍城头:
“传令:密州府城即刻起进入战备!所有烽燧墩台,十二时辰轮值,不得间断!城防加固,器械整备,凡符文缺损者,立报本官!”
他目光扫过城上神情紧绷的士卒,语气陡然一沉,一股温厚而磅礴的文气随声荡开,抚平了众人心头躁动:
“诸位不必过虑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本官既镇此城,自当与诸君同进退。”
“雪狼虽凶,我大周雄师亦非虚设!更要教它们知晓——我人族有锋镝之利,更有文道之威!”
最后四字,如金石掷地。
话音未落,他并指为笔,凌空疾书——
“《诗经·小雅·出车》:天子命我,城彼朔方。赫赫南仲,玁狁于襄!”
指尖文气凝聚,竟在空中结成一枚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篆文文术,结构繁复,气韵凛然。
“去!”
薛崇虎屈指轻弹,金字化作数道流光,倏然没入墙体。
霎时间,城墙微震,砖石表面浮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温润光晕,整段城墙仿佛被注入一股沉厚之力,愈发坚凝如山。
“文术!是守护文术!”
有老兵失声低呼。
赵将军与周遭将士望向薛崇虎的目光,顿时充满敬畏。
太守进士出身——那可是能与妖帅抗衡的存在!
薛崇虎施展文术后,面色微白,目光却愈发明亮。
他对赵将军道:“赵将军,城防布置由你统筹。另,将军中所有识文断字、可施文术者,无论职阶,列成名册报我。”
“本官欲遴选组建‘文术营’,以应妖军。”
“得令!”
赵将军肃然抱拳。
他抬头望向北方风雪将起的天空,心头沉重。
这密州城,能否抵住雪狼妖国的利爪,尚未可知。
...
密州城虽处塞北,却并非最前沿的关隘,城内仍存市井繁华。
只是这繁华之下,暗流隐现,街道间弥漫着军镇特有的肃杀之气。
往来行人中,除寻常百姓与商旅外,更多是身着皮甲、步履生风的军士,以及押送辎重的民夫,步履匆匆,神色凝重。
一辆外观朴素却由四匹神骏黑马驾驭的马车,悄然驶入城中,停驻于太守府侧门。
车帘掀起,当先步下一名常服年轻人,眉目清朗,眸光如刃,正是户部左侍郎江行舟。
随后,其夫人薛玲绮亦含笑下车,少妇新装,仪容端庄,气度从容。
紧接着,两名少女翩然落地。
一人身着绿衣的青婘,气息温润如春野初萌,眸光流转间似含草木清韵;另一人黑衣素裹的玄女,神情清冷如玉,顾盼间自有凌人之势。
最后跃下丫鬟春桃,身手矫捷,目光警觉,四下扫视,隐有护卫之姿。
太守薛崇虎早已得报,亲自候于侧门之内。
他一见江行舟,眼中顿时涌起难掩的激动,大步迎上,声如洪钟:“贤婿!”
江行舟见状,立时欲行大礼:“小婿拜见岳父大人!”
薛崇虎一把托住他手臂,力道沉稳,语气亲切:“你我翁婿,何须拘礼!快请进!”目光掠过其后的薛玲绮,更是泛起慈色:“玲绮也来了,好,甚好!”
薛玲绮盈盈一礼,含笑应声:“女儿见过爹爹。”
一行人穿过回廊,步入一间戒备森严的书房。
待左右屏退,室内仅余翁婿与薛玲绮三人。
青婘、玄女与春桃则静立门外,默然守候。
...
“岳父大人,塞北苦寒,您辛苦了。...此事未来得及跟您仔细商议,便将您从江南的江州府,调往这塞北道的密州。”
江行舟亲自为薛崇虎斟茶。
将薛崇虎,平调到密州,是他向女帝直接请奏。
事先并无人知晓。
薛崇虎接过茶盏,掌心传来的暖意却化不开眉间的凝重:“塞北苦寒,倒也算不得什么。
为国守边,本是分内之事。
太守一职,在江南在塞北,俱是为朝廷效力。”
他抬眼看向江行舟,目光如炬:“只是贤婿,你此番前来,恐怕不单为探望老夫吧?
如今朝中局势波谲云诡,你身为户部左侍郎,正值清查账目的紧要关头,此时离京,风险不小啊。”
江行舟唇角微扬,笑意中透出几分凛冽:“岳父。小婿此行,名为巡视北疆钱粮调度,实则是要为岳父——也为大周北境,布下一盘大棋。”
他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:“江南韦观澜刺史已应我所请,将江南门阀捐献的所余钱粮,悉数调往密州。
关中、中原、巴蜀等地筹集的粮草军械,亦在途中。总计可支撑二十万大军一年之用。”
“雪狼国最近蠢蠢欲动,边衅日频。
陛下对此,心生警惕。
与其被动,等着雪狼国来攻!”
江行舟指尖轻叩案面,“还不如我们主动设局,在塞北与狼族决战。
而密州——虽非前沿,却正可成为北疆大战的后勤总枢与大军集结之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