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京,户部衙门。
月过中天,万籁俱寂,唯有户部左侍郎江行舟的值房内,依旧灯烛长明。
他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,身形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映衬下,显得愈发清癯。
然而,案头摇曳的烛火,却将他那双深邃眼眸映照得亮得惊人,仿佛能洞穿这帝国钱粮赋税的一切迷雾。
江行舟的指尖,正轻轻点着案上三份薄薄的奏报。
与周遭厚重的卷宗相比,这三份奏报显得微不足道,但其上记录的文字,却是江南、巴蜀、关中三地三位正三品大员的贪墨铁证。
正三品,位同一部侍郎,乃封疆大吏之下最有权势的实权人物,盘踞一方,根深蒂固,绝非此前那些五六品的小鱼小虾可比。
“潘裕、赵罡、张霸……”
江行舟低声念出这三个足以在地方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,语气平静无波,却透着一股冰封千里的寒意。
“国之蠹虫,竟已肥硕至此……也好,正好借尔等头颅一用。”
他眸光一凝,不再有丝毫犹豫,提起那支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朱笔,在三份奏报的名字上,各自划下了一个果断而猩红的“叉”。
朱砂如血,一笔落下,仿佛已能听到这三座庞然大物根基崩裂的巨响。
而他们多年来吸吮国库血肉积累的巨额财富,即将化为北伐雪狼国的滚滚粮草与铮铮铁甲。
...
洛京,皇宫御花园。
晨曦微露,露珠未干。
女帝端坐在凉亭中,纤长的手指缓缓合上江行舟呈递的奏折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那几本记录着贪腐证据的账册,静静躺在石桌上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正三品大员……”
女帝的声音冷若冰霜,眸中闪过一丝凌厉,“好,好得很!朕的江南漕运使、巴蜀盐铁使、关中铁使,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私库!”
她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江行舟,语气稍缓:“江爱卿,证据确凿,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?”
江行舟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坚定:“陛下,三人贪墨之巨,触目惊心,罪证确凿,按律当诛。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抄没家产,所有赃款悉数充入国库,以正国法,以儆效尤!”
“准奏!”女帝斩钉截铁,袖袍一挥,“着户部会同御史台,即刻办理!朕倒要看看,这些蛀虫,究竟吞了多少民脂民膏!”
“臣,遵旨!”
御史台。
江行舟手持圣旨快步而入时,御史中丞张继早已在堂内恭候多时。
“张中丞,”
江行舟将圣旨与女帝口谕郑重递过,“请即刻遴选三名得力御史,分赴江南、巴蜀、关中,三路并进,同步查抄。”
他目光锐利,语气沉着:“此事关系重大,所选之人,不仅要胆大心细,更要能应对……可能遇到的非常之阻。动作要快,下手要准,办得要狠。”
张继双手接过圣旨,神色肃穆:“江大人放心,御史台从不缺能人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江南一路,交由监察御史沈寒山。此人素来心思缜密,行事周密,堪当此任。”
“巴蜀一路,派御史李墨阳前去,他熟悉西南民情,可稳妥应对。”
略一停顿,张继语气转重:“至于关中……铁使张霸,乃是积年悍臣,府中禁卫森严,更有私兵死士相护,寻常御史恐难近身。”
“我意,遣‘铁面判官’周毅前往。”
“周御史历任刑部郎中、地方按察使,办案老辣,尤擅攻坚克难。对付这等骄横之辈,正需他以雷霆手段震慑。”
江行舟颔首:“周毅是御史台老人,确是上佳之选。着他们即日领旨出京,不得延误。”
“遵命。”
当日,三道明黄圣旨下达御史台。
张继亲自将圣旨一一交付沈寒山、李墨阳与周毅。
御史台大堂前,肃杀之气弥漫。
“沈御史,江南漕运使潘裕,根系深厚,关系网错综复杂。望你抽丝剥茧,不留后患。”
“下官领命!”沈寒山躬身接旨,面容冷峻如冰。
“李御史,巴蜀地势险峻,路途遥远,一切小心为上。”
“下官明白!”李墨阳执礼沉稳,目光坚毅。
张继最后走到一位年近四十、目光如电的御史面前,郑重交代:
“周御史,张霸桀骜凶悍,关中又是军镇重地,若遇抵抗,准你临机专断,先斩后奏!望你持天子剑,肃清奸佞,以正国法!”
周毅肃然接过圣旨,声如洪钟,气势逼人:“大人放心!周某此行,必使国蠹伏诛,王法昭彰!”
“出发!”
张继一声令下,三人携旨而出,在精锐护卫簇拥下驰出洛京三门,如三支离弦利箭,直指江南、巴蜀、关中。
江行舟与张继并肩立于高阶,目送车马扬尘远去。
“一次查抄三位地方大员……”张继轻叹,“难度不小。”
江行舟目光深远:“待这批赃银入库,北疆数十万大军的粮饷,便暂可支撑了。”
大周出征北疆,耗资甚巨。
那些五六品官员虽抄得不少,却终究是杯水车薪。
...
圣旨既出,三路御史便如大周圣朝挥出的三柄寒刃,携着凛冽天威,分刺江南、巴蜀与关中三处毒瘤。
江南道,扬州。
细雨如织,连绵不绝。
监察御史沈寒山抵达时,并未惊动任何地方官员。
他手持圣旨,径直调动驻防的三千玄甲卫,将漕运使潘裕那座名为“沁芳园”的奢华府邸,围得铁桶一般。
甲士撞开朱红大门时,潘裕正搂着新纳的美妾在暖阁中饮酒听曲。
丝竹靡靡,混着窗外雨声,一派醉生梦死。
沈寒山如同自雨幕中骤然凝成的幽影,手持明黄圣旨,踏入厅堂。
潘裕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,手中玉杯“啪”地碎裂在地。
“潘裕接旨!”
沈寒山的声音,比江南冬雨更冷。
宣旨完毕,潘裕已瘫软如泥,口中凄厉哭嚎“冤枉”,刺耳欲聋。
沈寒山面沉如水,袖袍一挥:
“搜!”
抄家伊始,甲士如虎狼入苑,破开库房,只见绫罗绸缎、古玩字画堆积如山。
然沈寒山目光如炬。
府中水榭之下,精通水性的甲士潜入池底淤泥,竟拖出数十个油布密裹的沉重木箱。
启封一看,内里全是铸成金鱼、元宝等讨巧形状的“吉祥金”,金光夺目,数额骇人。
老吏以指节叩击书房墙壁,闻得空音回响。破开墙面,赫然是以糯米灰浆混以铁汁浇铸的夹层。
其中所藏,并非寻常金银,而是整匣的东海明珠、丈高的血红珊瑚、以及金丝楠木匣盛放的千年老参,价值连城。
最终,沈寒山驻足于一幅《漕河运粮图》前,指尖灵光微吐,画轴轻颤,竟荡漾开淡淡的空间涟漪。
从中取出的并非实物,而是一叠叠记录着潘裕与江南上下官员利益勾连的密信与暗账。
此物一出,方是真正的绝杀。
潘裕目睹账本现世,双目一翻,当场昏死。
府内哭嚎奔逃之声,与冰冷雨丝交织一片。
沈寒山漠然独立,看着一箱箱财宝被贴上封条,由甲士押送上停泊运河的官船。
船队吃水极深,缓缓驶离这座被雨水浸透的江南销金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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