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的定襄城，像一头受伤的巨兽，在无边草原上沉重地喘息。
李愔那份充满最后通牒意味的劝降书，已在城中引发了剧烈的地震。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，从贵族议事的金顶大帐，到最外围的奴隶窝棚，无人能够安枕。
金顶大帐内，气氛降至冰点。
颉利可汗双目赤红，死死攥着那份抄录的劝降书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开城投降，只诛颉利及其死党……”他沙哑地重复着这句话，声音里充满了暴怒与刻骨的怨毒，“李愔小儿！欺人太甚！想要本汗的头颅？做梦！”
他猛地将劝降书掷于地上，环视帐中神色各异的贵族、叶护们：“唐狗狂妄，以为侥幸赢了一阵，就能让我突厥勇士屈膝吗？
定襄是我们祖辈的荣光之地！城中有粮草，有勇士！只要据城死守，唐军远来，粮草不继，待其疲惫，薛延陀、回纥的援兵或许就到！
再不济，我们也可寻机突围，北上漠北，草原辽阔，何处不能卷土重来？”
然而，回应他的是一片难堪的沉默。
不少人低着头，眼神闪烁。白道之战那场一边倒的屠杀，二十万大军烟消云散的恐怖，早已击碎了绝大多数人的勇气。
据城死守？看看城外那支沉默如山的军队，看看那杆“汉王李”大旗，想想那个骑虎杀神……守得住吗？
至于援兵，薛延陀的夷男可汗向来与颉利不睦，此刻怕是正乐见其败，不来趁火打劫已是万幸，遑论救援？
突围北上？谈何容易！唐军骑兵就在城外虎视眈眈。
“可汗……”一名年老的叶护颤巍巍开口，“唐军势大，其锋不可挡。那汉王李愔非人力可敌。为部落存续计，是否暂避其锋？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颉利暴怒地打断他，呛啷一声拔出腰刀，刀锋直指老者，“谁敢言降，动摇军心，便如此案！”
他一刀劈在面前的矮几上，木屑纷飞。
帐内众人噤若寒蝉，但离心离德的种子，已然深种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义成公主的殿宇内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烛火摇曳，映照着义成公主因激动而微微潮红的脸颊，以及杨政道苍白恐惧的面容，还有萧后那仿佛早已失去所有生气的眼眸。
“政道，你看到了吗？‘只诛颉利及其死党’！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种灼热的颤抖，目光紧紧盯着面色苍白、眼神惶恐的杨政道，又掠过一旁神色凄楚麻木的萧后，“这是机会！是我们杨家最后的机会！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：“我是你的姑祖母，也是如今长安宫里那位杨妃的姑姑。”
提到“杨妃”二字时，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，有血缘的牵连，有对侄女命运的感慨，更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，“论起来，你便是那位汉王李愔的表兄！”
她抓住杨政道冰凉的手：“颉利完了，突厥这棵大树要倒了！但我们不同！我们有这层血缘关系在！
李愔再凶狠，总要顾及他母妃的感受！我们若是献城，擒获颉利，便是大功！
我们不是突厥死党，我们是前朝皇室，也是他李愔的亲戚！他不会杀了我们的。”
义成公主越说越觉得此路可行，眼中燃起病态的光芒：“我们可以帮他，帮他在草原站稳脚跟。
杨家在这里经营多年，总还有些旧部和人脉，可以帮他安抚部落，治理地方。
只要我们能体现价值，只要我们能让他相信我们没有威胁，反而有用……他或许，不，他一定会给我们一条生路！
甚至还能保留一份富贵，让杨家血脉得以延续，甚至……将来有机会重返中原也未可知！”最后一句，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，却透出内心深处最深的执念。
杨政道被姑祖母抓得生疼，看着对方眼中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狂热，他瘦弱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，嘴唇嗫嚅着：“姑祖母……我……我怕……那是击败二十万人的……表弟……
他……他真会认我们这层关系吗？万一……万一他觉得我们是前朝余孽，更该除掉呢？”
萧后抬起空洞的眼睛，望着义成公主，又看看惊恐万状的孙子，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，她张了张嘴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：“义成……罢了吧……天命早已不在杨氏……何必再拉着这孩子，去赌那万中无一的生机……平平安安，哪怕苟活，也好过再卷入这刀兵祸事……”
她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辉煌与崩塌，太多的背叛与屈辱，早已心如死灰，只想护着这最后的血脉，哪怕卑微如尘。
“你懂什么！”义成公主猛地甩开杨政道的手，对萧后低喝道，随即又强压下声音，语气带着决绝的疯狂，“苟活？在这草原蛮荒之地，仰人鼻息，看人脸色，这叫苟活？
政道身上流着文帝的血！他是大隋正统！只要有一线希望，就不能放弃！
难道你愿意看到杨家的血脉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断绝，连个祭祀香火的人都没有吗？”
她不再理会萧后悲戚的目光和杨政道的恐惧，转身快步走到内室一处隐蔽的佛龛后，摸索片刻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。
打开，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，雕工极精的羊脂白玉佩，正面是繁复的隋宫凌霄花纹，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“杨”字——这是她出嫁时，兄长亲赐的陪嫁，代表着隋室公主的身份。
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，仿佛握住最后的筹码和信念，然后铺开一张帛绢，开始奋笔疾书。
她要写一封密信，一封以“前隋义成公主、大唐杨妃之姑”的身份，向城外那位血缘上的“表外甥”、大唐汉王李愔陈情投诚、并愿献城立功的密信。
……
城外，唐军中军大帐。
众将正在商议攻定襄。
“殿下，城内守军兵力已大致摸清，能战者不过万五，且分属不同部落，人心涣散。”程咬金压低声音道，“颉利那老小子把最嫡系的狼卫放在金帐周围，不过三四千人。其他城门守备松懈得很。”
“殿下，攻城器械已准备妥当，云梯三十架，冲车五辆，投石机也在组装，明日午前即可就位。”尉迟敬德补充道，“将士们士气高昂，只等殿下一声令下！”
李愔的目光落在草图东门的位置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似在沉思。强行攻坚，投石车什么可有可无，他冲锋在前，一个城门可拦不住他，但难免伤亡，毕竟他的士兵可不都如他一般，金刚不坏。
就算是近卫军体质异于常人，但从城墙丢下的滚石檑木也一样扛不住，更别说其他士卒了。
所以最好有个稳妥的办法，减少伤亡。
就在这时，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：“殿下，巡哨斥候在营外三里处设伏，擒获一名形迹可疑，试图靠近大营之人。
此人声称乃故隋旧人，有关乎城内生死存亡的绝密消息，必须面呈殿下，并出示此物为凭。”亲兵说着，呈上一枚玉佩。
李愔接过玉佩，入手微温，雕工精湛非凡，绝非寻常之物。尤其背面那个古篆“杨”字，以及隐隐透出宫廷气韵，让他眼神微动。他自然知道定襄城里住着哪些前隋“贵客”。
“带进来。”李愔淡淡道，对程、尉二人使了个眼色，两人会意，暂时退至帐幔之后。
很快，一名作突厥仆役打扮的中年汉子被押了进来。他一进帐，便被帐中沉凝的气氛和李愔身上那无形的威压所慑，腿一软跪倒在地，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阴影中兽王那两点幽幽的眸光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颤声道：“小……小人杨福，奉……奉义成公主殿下之命，冒死求见大唐汉王千岁！有……有公主亲笔密信呈上！”
说着，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蜡封得死死的小球。
双儿上前接过，仔细检视后捏碎蜡丸，取出里面的素帛，奉给李愔。
李愔展开帛书，迅速浏览。信的内容不出所料，先是痛陈突厥颉利之罪，表明自己身为隋室公主、更是长安杨妃嫡亲姑姑的身份，心念故国亲眷，日夜盼王师北定。
接着详细描述了城内空虚混乱、颉利众叛亲离之状。最后，提出了献城之计：子时，东门守军中有她买通的内应，可放下吊桥，打开城门，举火三下为号。
所求者，仅保全她与侄孙杨政道、嫂嫂萧后性命，并望念在杨妃血缘亲情，予以妥善安置。信末附有简易的城内布防图。
李愔看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佩上，指尖摩挲着那个“杨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