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成公主……母亲杨妃的姑姑。这层关系,他自然知晓。母亲性情温婉,但偶尔提及旧事,对这位远嫁突厥、命运多舛的姑姑,亦曾流露过一丝叹息。
“殿下,此信……”双儿看完,低声道,“计策可行,然人心难测。恐防有诈,或是颉利的诱敌之策。”
“真降,我收其城,诛其首恶。假降,我将计就计,一网打尽。”李愔声音平静,却带着冰冷的决断,“于我而言,城门开启的那一刻,结局便已注定。”
他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信使杨福,“回去告诉义成公主,她的请求,本王准了。子时,东门火光三举,城门洞开,便是她立功之时。
城破之后,她与杨政道、萧后,只要安分守己,本王可保其性命无虞,予以安置。但若此乃陷阱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杨福如坠冰窟,连连磕头:“小人明白!小人明白!公主绝无二心,绝无二心!定将殿下旨意带到!”
“带他原路返回。”李愔挥手。
待信使被带走,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回到帐中。李愔将情况简略告知。
“嘿!这公主倒是识时务!”程咬金咧嘴笑道,“省了俺们不少事!”
“殿下,仍需谨慎。”尉迟敬德道,“末将愿率敢死之士,首批入城查探虚实!”
“不。”李愔摇头,目光幽深,“首入城门者,必须是近卫军。
程知节、尉迟敬德,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,紧随近卫军之后。
入城后,按甲、乙、丙三案,迅速控制四门、府库、粮仓及颉利金帐!反抗者,无论兵民,格杀勿论!
秦琼所部步卒,为第三梯队,负责肃清残敌,稳固城防。
记住,此战首要目标是彻底摧毁突厥王庭指挥中枢,擒杀颉利!降者免死,顽抗者,杀无赦!”
“末将遵命!”两人轰然应诺,眼中燃起熊熊战火。
……
次日,白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缓流逝。唐军大营战鼓时响时歇,士兵们磨刀霍霍,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,做出种种威吓姿态。
城头上的突厥守军则绷紧了神经,箭矢上弦,滚木礌石堆积在垛口后,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城下唐军的动静,恐惧如同蔓草般在心底滋长。
颉利可汗也在亲卫簇拥下登城巡视,用嘶哑的声音呵斥着士气低落的守军,许下空洞的赏格和残酷的惩罚,但回应他的只有麻木的眼神和压抑的喘息。
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,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,却不知漏洞出在何处。
义成公主则在极度的紧张与期盼中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天。
接到杨福带回的“准信”后,她既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,又被更深的恐惧攥紧,但她已经别无退路了,不成功便成仁。
她动用了多年暗中经营的人脉,终于买通了东门一名早已对颉利不满,更对唐军惧如虎狼的突厥百夫长及其手下数十名心腹。
许诺的不仅是城破后的重赏,更暗示了她们与唐军主帅汉王的“亲戚关系”,能保得他们的平安甚至富贵。在死亡的威胁和富贵的希望面前,这些普通士兵选择了背叛。
夜色,如同浓稠的墨汁,再次浸染了草原。
子时将近。
定襄城东门一带,死寂得可怕。只有北风穿过城墙缝隙的呜咽声,以及远处唐军营火映在天边的微光。
被买通的百夫长和数十名士兵藏在垛口阴影里,手心后背全是冷汗,死死盯着城下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。
到时按照约定,子时正刻,他们放下吊桥,打开城门,并举火三次。
其他区域的守军经过白天的极度紧张,此刻大多疲惫不堪,或倚着城墙打盹,或心不在焉地游荡,全然没有察觉这段城墙上的异动。
金顶大帐中,颉利和衣躺在虎皮榻上,辗转反侧,心头那阵莫名的心悸越来越强烈。
他猛地坐起,厉声呼唤亲卫:“去!传本汗命令,四门守将亲自值守,加倍警戒!有任何异动,立刻来报!”
然而,他的命令终究慢了一步。
东门城头,子时正刻悄然到来。
“时辰到!”那百夫长眼中凶光一闪,哑声低吼。
“嘎吱——轰!”
刺耳的绞盘转动声猛地撕裂夜的宁静。
沉重的包铁木制吊桥轰然落下,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,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吊桥!吊桥怎么放了?”
“敌袭!有奸细!”
附近的守军被惊动,惊恐的呼喊声瞬间炸开!
但一切已经太迟!
“开门!快!”百夫长和手下们用尽全身力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!
与此同时,三支浸透油脂的火把被猛地点燃,在漆黑的夜空中奋力划出三道耀眼的弧线。
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惊醒,城外那无边的黑暗中,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与无数瞬间点燃的火把!
“大唐万胜!杀——!”
李愔一虎当先,如同离弦的金色箭矢,从黑暗中电射而出。
身后,两千名早已准备好的近卫军战士,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,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咆哮,汹涌冲向洞开的城门。
“唐军进城了!”
“东门失守!有叛徒!”
“快挡住!拦住他们!”
定襄城,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毁灭的狂乱。
惊呼、惨叫、怒吼、兵刃撞击声、马蹄践踏声、建筑倒塌声……无数声音混杂成一片末日交响。
火光开始在各处窜起,映亮了突厥战士惊恐扭曲的脸,也映亮了唐军将士冰冷无情的眼眸。
杀戮,在城门洞开的那一瞬便已无可避免。近卫军如同最锋利的尖刀,无视沿途零星的抵抗,以李愔为首,直扑城中央那顶最醒目的金顶大帐。
一部分则迅速分兵抢占和控制其余三座城门及主要街道路口,切断守军之间的联系和路线。
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的精锐骑兵紧随其后涌入,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,沿着纵横的街道来回清扫,将任何试图集结或反抗的突厥士兵冲垮、碾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