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他们的到来,李愔似乎早有预料。他们一行刚进入幽州地界,便有斥候将消息报入城中。
因此,当李靖、魏征抵达幽州城门时,迎接他们的仪式虽不奢华,却足够隆重。秦琼、李玄道等幽州文武要员皆在城门相迎,礼数周全。
李愔本人则在稍晚时候,于修缮一新的大都督府正堂,设宴款待钦差。宴席不算铺张,但菜肴实在,多是牛羊肉食,酒是他蒸馏过的烈酒。
席间,秦琼、李玄道等人作陪,气氛起初还算融洽。
李靖代表皇帝陛下宣读了嘉奖犒军的旨意,肯定了幽州将士的功绩。李愔也依礼谢恩,并对李靖、魏征的到来表示欢迎。
然而,酒过三巡,一直面色沉肃的魏征,终究没能忍住胸中块垒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李愔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席间些许的交谈声:
“汉王殿下,”魏征拱手,“殿下于幽州所为,励精图治,提振军威,安辑百姓,确有功绩。然,臣有一事不明,亦有一忧,不得不问于殿下当面。”
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秦琼、李玄道等人脸上的笑容收敛,眼神变得警惕。在座的幽州官员,已与李愔利益绑定,深知魏征此问,恐怕来者不善。他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,看向李愔。
李愔神色不变,淡然道:“魏左丞有何疑问,但讲无妨。”
“殿下在幽州,以铁腕肃清地方,本无可厚非。”魏征紧紧盯着李愔,“然,臣闻殿下将抄没之田产,分予黔首。更以钱粮雇佣民夫,大兴土木。此等做法,固然可得一时之人心,然殿下可知,此乃动摇国本、取祸之道耶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越发沉痛:“世家大族,乃国家柱石,维系地方,传承文教。
殿下在幽州所为,若传扬开去,恐令天下世家惊惧自危,人人自危之下,必生祸乱!
轻则朝堂动荡,政令难行。重则恐有肘腋之变,动摇社稷根本!
殿下纵有擎天之力,可能挡天下滔滔之势?可能负此千秋骂名?
为殿下计,为大唐计,臣恳请殿下,慎思之,慎行之!”
这番话,可谓掷地有声,直指要害,甚至带着质问与警告的意味。
堂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所有幽州官员的心都提了起来,紧张地看着李愔。秦琼的眉头也皱紧了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案几边缘。
李愔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甚至有些随意,仿佛魏征说的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,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魏左丞,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平静地迎上魏征锐利的视线,“你只知世家是柱石,可知他们亦是蛀虫?你只问孤是否动摇国本,可知他们早已在蛀空国本?”
他不等魏征反驳,继续道:“孤在幽州所见,世家侵占田亩,隐没户口,使国家赋税流失。
他们把持吏选,任人唯亲,使寒门永无出头之日。
他们放贷盘剥,囤积居奇,使百姓破产流离。更有甚者,为私利可勾结外敌,出卖军情!
此等柱石,要它何用?留着继续蛀空大唐江山,吸食百姓骨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