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奉命前来核查战功、犒赏三军的钦差大臣——卫国公李靖与尚书左丞魏征,在一队精锐禁卫的护送下,于腊月下旬抵达幽州地界时,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景象。
时近岁末,关中和长安早已是一片准备过年的慵懒喜庆气氛,可这北疆苦寒之地,却是一派热火朝天!
官道两侧,随处可见整理路基、搬运石料的民夫队伍。他们穿着虽然厚实羊皮衣,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,但精神饱满,呼出的白气与劳动的热汗交织,彼此间有说有笑,甚至有人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。
监工的士卒手持长杆,更多是维持秩序和指点方位,并未见常见的鞭打斥骂。
这与他们印象中,每逢大型徭役便愁云惨淡、民夫面有菜色、监工如狼似虎的景象,截然不同。
李靖与魏征都是久经世事之人,见此情景,心中已是大震。他们拦住一队正在歇息的民夫,温和询问。
“老哥,这大冷天的,出来干活辛苦吧?”魏征问道。
那被问到的老汉搓着手,脸上却带着笑:“回贵人的话,辛苦是辛苦,冻手冻脚的。可这心里头暖和啊!
汉王殿下仁义,给工钱,管饱饭,你看这汤里,还有油花哩!咱干一天,家里婆娘娃儿就能多吃一口干的,还能扯几尺布做新衣裳,这辛苦,值!”
“是啊,以前服徭役,那才叫苦,自备干粮,累死累活,弄不好还得挨鞭子。现在多好!”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,“殿下说了,把这路修好了,城修结实了,咱们幽州就更安全,日子会越来越好!咱们这是给自己干活呢!”
“给自己干活……”李靖咀嚼着这句话,与魏征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这汉王收拢人心的手段,真是……
随着继续深入,令他们心惊的消息陆续传来。通过暗中询问不同的人,他们逐渐拼凑出一个骇人的事实:汉王李愔在幽州,不仅大破突厥,更以雷霆手段,将本地的世家豪强连根拔起。
罪名是贪墨军饷、勾结外敌、鱼肉乡里等,查有实据。涉事主犯皆被明正典刑,家产抄没,所有的田地都被收回,然后再次重新划分,分给了百姓。
“分田?”魏征听到这个消息时,手指一颤,险些将胡须揪下几根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。
如果说“以工代赈”还可看作是收买人心、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,那么“分田”触及的,则是这个时代最敏感的统治基石——土地制度与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。
此事一旦传开,恐怕不止河北,整个天下的世家门阀都要为之震动、惊恐,进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反弹力量!
与这件事相比,那横扫草原、阵斩过万的军功,似乎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“卫国公,此事……太过骇人听闻。”魏征压低声音,对李靖道,语气沉重,“汉王殿下此举,这简直是在掘世家之根,亦是在挑战朝廷法度与天下秩序!其祸之烈,恐远超突厥犯边啊!”
李靖面色同样凝重如水。作为军方领袖,他更关注军事,但也深知世家力量在朝野的巨大影响力。他沉声道:“玄成兄所言不差。然,眼前所见,百姓拥戴,军容严整,商旅往来,皆是实情。
那缴获的牛羊马匹、俘虏营中之人,做不得假。汉王在幽州,已立下根基,威望无两。
我等使命乃核查军功、犒赏将士。至于这田亩、世家之事牵涉过深,非你我所能擅断。须得立刻禀明陛下,由圣心独裁。”
魏征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虽以直谏闻名,但也知分寸。眼下幽州如同一个被汉王打造得初具雏形的独立王国,他们身处其中,必须谨慎。
两人当即寻了僻静处,修书一封,将所见所闻,尤其是“分田”及百姓、军队情况,详细写明,派出最亲信得力的侍卫,快马加鞭,以密奏形式直送长安。
然后,才整理仪容,正式前往幽州城,拜见汉王李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