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于船头,迎风而立,衣袂飞扬。
双儿跟在身后,欲言又止。她感觉到,殿下要做什么。
李愔抬起右手。
掌心向前。
海风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恭几乎是同时抬头的。多年征战的本能告诉他们——有什么要发生了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。
船队前方三里处,海水骤然沸腾。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沸腾,如同整片海域被烧开。
无数气泡从海底涌出,浪涛以某个中心为圆点,开始缓缓旋转。
旋转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海水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道幽蓝深邃的裂隙。裂隙缓缓扩大,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海底升起。
最先露出的是背甲。
那是一片龟甲,大得不可思议。仅浮出水面的部分,就比旗舰船身更长。甲纹交错如泛出幽光般的水汽。
然后是头颅。
蛇首。覆满玄青色鳞片,双目如两盏幽灯,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扫过海面,扫过船队,扫过甲板上那些瞠目结舌、如泥塑木雕般的将士。然后,定格在船头那道绛红身影上。
巨兽垂下头颅。
三万唐军将士,鸦雀无声。
有人扑通跪下,不是出于命令,不是出于恐惧,而是出于本能——那种面对远超自身认知的存在时,最原始的敬畏。
那是玄武。
北方之神,水之圣兽。传说中撑天柱地的四极之一,如今就活生生地、无可辩驳地,俯首于汉王李愔面前。
秦琼握刀的手在颤抖。他见过超凡军队,见过奇人异士,但这是真正的圣兽。
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有血有肉的圣兽。
程咬金张着嘴,半天忘了合上。尉迟恭一言不发,缓缓跪倒。
李愔始终平静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玄武却分明听见了。
“随我东征。”
巨兽低吟,声如沉钟。海水为之裂道,云层为之散开。
它转身,向着东方缓缓游去。庞大的身躯划开海面,留下一道宽阔的水道。
船队紧随其后,乘风破浪。
这一日,三万唐军亲眼目睹了神话。
这一日后,汉王李愔在他们心中,已不只是亲王,不只是统帅。
那是圣人。是行走于人间驾驭圣兽的圣人。
忠诚,在那一刻溢满,再无丝毫保留。
——
余下的航程一帆风顺。
并非没有遭遇风暴——事实上,船队离开黄海、驶入对马海峡的当夜,便遇上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雨。浪高三丈,雷声震耳,连最大的战船都颠簸如落叶。
但玄武在前方游弋。
每当巨浪扑来,玄武便发出一声低吟。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风暴核心,令海浪在接近船队前便自行平息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前方航道。
一夜过后,风平浪静。
三月二十一日拂晓,船队瞭望手在东方海平面尽头,看到了陆地的轮廓。
倭国。九州岛。
李愔立于船头,海风吹动战袍。
“传令。”他道,“登陆作战。”
——
博多湾。
这座位于九州北岸的港口,是倭国与大陆往来最重要的门户。百年前,倭国曾在此修筑防御工事,以防唐军来犯。但百年太平,工事早已荒废,守军不过千人。
当三百艘唐军战船铺天盖地驶入海湾时,博多守将甚至以为是海市蜃楼。
不是海市蜃楼。
登陆战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个时辰。
唐军弩手先以强弩压制岸防,箭如飞蝗,倭军伏在简陋木盾后不敢抬头。随后前锋战船冲滩,舢板放下,第一批唐军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中,踏浪冲锋。
程咬金身先士卒,一双板斧抡开,所过之处无人能挡。尉迟恭紧随其后,铁鞭横扫,倭军士卒的刀剑碰上便脱手飞出。
博多守将试图组织抵抗,被秦琼一箭贯穿咽喉,当场毙命。
失去主将的倭军四散奔逃,但逃不出唐军的包围。三千守军,战死者不足三成,余者尽数被俘。
正午时分,博多城头换上了唐字大旗。
李愔策马入城。
这座港口城市比他想得更加简陋。街道狭窄,房屋低矮,以竹木结构为主,少见砖石。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海盐的气息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有缝隙透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。
他勒住马缰,环顾四周。
“传令。”他道,“城中所有男子,十五岁以上,六十五岁以下,一个时辰内于城南空地集合。”
“有藏匿不报者,窝藏者同罪。有反抗逃亡者,就地格杀。”
“一个时辰后,本王检视。”
传令兵飞驰而去。
城中开始骚动。哭喊声,惊呼声,杂沓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唐军士兵逐户搜查,将藏匿的男子从壁橱、地窖、阁楼中拖拽出来,押往城南。
日头偏西时,城南空地已跪满倭国男子。
约两千人。
李愔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,俯视台下。
那是一张张陌生的、恐惧的、茫然的面孔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败,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。他们只是跪在那里,等待命运裁决。
李愔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秦琼会意,沉声下令:
“行刑。”
刀光闪。
第一颗头颅滚落时,人群中爆发出尖厉的哭喊。倭语、哭声、求饶声交织成一片,却被整齐的刀斧声一次次打断。
两千人,两千颗头颅。
血流成河,浸透城南的泥土。那腥气冲天而起,弥漫整座城池,久久不散。
李愔始终站在高台上,一动不动,神色平静。
他身后,双儿垂首而立,面色苍白。
程咬金握斧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杀人无数,却从未这样杀过——不是杀敌,不是平叛,是灭种。那些倒在刀下的,有老人,有少年,有从未握过刀剑的平民。
他侧目望向李愔,却见殿下依旧平静,如亘古不变的雕像。
程咬金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握紧板斧。
殿下说过,这不是两国交兵。
是替天除秽。
他不再犹豫。
——
入夜。
博多城火把通明,唐军正在清查府库,登记俘虏。倭国女子与孩童被集中看管,等待下一步处置。
李愔独坐城中官邸,面前摊开一卷倭国地图。
“殿下。”秦琼入内禀报,“今日斩杀倭国男子二千一百四十三人,俘虏妇孺三千六百余人。城内物资初步清点完毕,粮草可支三月,另有少量金银、铜铁、硫磺。”
李愔点点头。
“明日分兵。程咬金率五千人北上,攻占长门、石见。尉迟恭率五千人****定肥前、肥后。将军随本王东进,直取大宰府。”
“大宰府是倭国九州统治中枢,一旦攻破,九州全境指日可下。”
“是。”秦琼领命,顿了顿,终于还是开口,“殿下,今日……”
他斟酌词句。
“殿下可有不适?”
李愔沉默良久。
窗外传来夜风,吹动烛火摇曳。他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。
“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本王为何只杀男子,不杀妇孺?”
秦琼摇头。
“因为女子可以生育。她们的孩子,有大唐血脉,自幼习汉字,说唐言,长大后便是唐人。三代之后,倭国血统将彻底稀释,再无痕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男子,哪怕只留一个孩童,二十年后便是两千士卒,两万妇孺。百年之后,便是二十万倭人。”
“他们会记得今日之仇。他们会等待时机,反复侵扰,永无宁日。”
“今日我杀两千人,百年后可能因此少死两万唐人。若我心慈手软,只杀其军、不伤其民,待其卷土重来,死的便是我们的子弟、我们的父老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。
“将军,这便是本王的选择。”
秦琼久久无言。
他终于明白,殿下那些看似残酷的命令,背后是怎样的决断。
那些亡种、灭国、绝祀、焚书,不是暴虐,不是嗜杀,甚至不是复仇。
是预防。
是把后世子孙的仗,提前打了。
是把百年后可能发生的血战,消弭于今日。
是把仇敌的种子,连根拔起,一粒不留。
秦琼单膝跪地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末将愿追随殿下,无论千山万水,无论千秋万代。”
李愔微微侧首,看向他。
没有言语。只是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