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四年的冬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
辽东的海岸线上,北风呼啸,卷起层层白浪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入冬后的渤海,大多数船只已入港避风,渔民们也早早收了网,猫在屋里过冬。然而在这一年的腊月,平壤外海却总有船影出没,迎着寒风与浪涛,在铅灰色的海面上反复穿梭。
那是汉王李愔的水师。
自从入秋以来,李愔便没有返回幽州。他将行辕设在釜山港,每日与将士们一同登船出海。
名义上是捕鱼,也确实捕了不少,满载而归时,鱼获分与军中,改善了整个冬季的伙食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殿下的目的不是鱼。
是海战。
“左舷转向,慢一点,桨手听鼓声号令!”
海风中,李愔的声音穿过浪涛。他站在楼船甲板上,披着玄色大氅,亲自指挥船队变换阵型。
身后数十艘战船依令而行,或纵或横,时而雁行,时而鱼丽。鼓声、号角声、桨手齐整的呐喊声,在冬日海面上回荡。
这是李愔独创的训练方式。以捕鱼为名,行实战之实。每遇鱼群,便命船队合围包抄,演练拦截、分割、围歼之术。
起初将士们不习水性,晕船呕吐者十有七八。两月下来,多数人已能在甲板上健步如飞,操帆掌舵,配合无间。
“殿下真是……”老将程咬金站在另一艘船上,望着那艘旗舰,忍不住摇头,“这较真的劲儿,像极了陛下当年。”
秦琼在一旁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征战三十年,见过无数名将,但李愔这样的人物,他从未见过。
分明是金枝玉叶,却能在战阵中与士卒同甘共苦;分明已功成名就,却不曾有半分懈怠。这样的人,何愁大事不成?
白日操练,入夜则修整。将士们归港歇息时,李愔往往独自进入船舱,合上双眼。
那是另一重天地,游戏世界。
今年冬天,大唐也并不太平。吐谷浑与吐蕃联手,在西域与陇右一线发起战事。
虽有大唐精锐及超凡军团压阵,奈何敌军据有高原天险,地利优势极为明显。战事推进的速度比李愔预想的差远了,前线战报雪片般飞往长安。
李世民已经连着两个月宿在太极大殿。
这夜,李愔在游戏世界中见到了父亲。
“辽东如何了?”李世民看向这个最让他意外的儿子。
“已初步平定。安东都护府建制已立,土地、人口、赋税都在清查造册。开春后,儿臣将率军东渡。”李愔恭敬答道。
“倭国……”李世民沉吟片刻,“你倒是比朕想得更远。”
“儿臣不敢。只是辽东既平,若不趁势解决海患,待其坐大,终是肘腋之疾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朕听闻你下令,辽东将士获赏土地后,可自由转售?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李愔微微一怔,随即坦然答道: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土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将士们多是中原人,强留他们在辽东耕种,心思不安,反而生怨。不如让他们自主处置,愿留者留,愿归者归,愿卖者卖。商贾得其地,将士得其财,各取所需。”
李世民凝视他片刻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“比朕预想的更快。”
这夜,父子二人在虚拟殿堂中谈到很晚。谈西域战局,谈辽东安置,谈朝中人事,谈超凡军队的运用。临别时,李世民忽然叫住他。
“倭国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“当真要那般处置?”
李愔沉默了一息。
“是。”
李世民没有再问。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李愔行礼告退,步入夜色之中。
——
开春。
贞观五年三月,辽东冰雪消融,海面冰封尽解。釜山港内外,三百余艘战船列阵待发,桅杆如林,帆影遮天。
三军誓师。
高台之上,李愔身着玄甲,外罩绛红战袍,腰悬长剑。他身后,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恭三员大将按剑而立,甲胄鲜明,肃穆如山。
台下,三万将士列成方阵。刀枪如雪,旌旗蔽日。春寒料峭,却无人瑟缩,人人挺直脊骨,望向高台上那道身影。
李愔缓步上前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静静扫视台下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掠过。那些年轻的、沧桑的、坚毅的、尚有稚气的面孔,他们随他跨过辽水,踏破平壤,平定三韩。如今又将随他东渡沧海,征伐倭国。
海风烈烈,吹动他的战袍。
“倭国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自古以来,屡犯中土。掠我边民,劫我商船。其人恃海为险,以为天堑难渡,可肆意妄为而无后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本王告诉你们——这世上没有我们渡不过的海,只有他们付不起的代价。”
台下寂静。三万双眼睛凝视着他。
“本王知道,你们中有人想问:殿下为何对倭国如此严苛?灭其国不足,还要亡其种、绝其祀、焚其书、禁其言——殿下何故如此残忍?”
他的声音平静,没有激昂,没有咆哮,只是陈述。
“因为这不是两国交兵。”
“这是替天除秽。”
“倭国之人,沐猴而冠,狺狺狂吠,不习礼义,不知廉耻。其民如草芥,其君如禽兽。此等种族,不配为天朝之邻,不配与华夏并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他的目光陡然凌厉。
“此战——亡国灭种之战。任何人不得仁慈。”
“所有男子处死。妇幼收为官奴,分与有功将士。”
“倭国文字、典籍、史册,尽数焚毁。倭语为禁言,敢私语者罚,敢授徒者斩。百年之后,世间再无倭国,再无倭人,再无倭语倭文倭俗。”
他一字一顿,声如金石。
“违此令者,斩。心慈手软,纵有余孽留存者,军法从事,严惩不贷。”
“尔等,听明白了吗?”
三军震动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凛然。他们跟随汉王征战多年,见识过他的仁厚,也领教过他的严厉。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——那不是杀敌,是除秽;不是征伐,是清道。
片刻寂静后,秦琼率先出列,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:“末将——谨遵殿下令!”
程咬金紧随其后,声如洪钟:“末将领命!”
尉迟恭一言不发,重重叩首。
“谨遵殿下令!”
“谨遵殿下令!”
三军齐呼,声震海天。战旗猎猎,刀枪如林。
李愔立于高台之上,风吹不动,神色冷峻。
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决定。
也不必解释。
——
“玄道。”
誓师结束后,李愔单独召见了李玄道。
安东都护府已运转半年,政务渐入正轨。李玄道清瘦依旧,但精神矍铄,显然已适应了这份繁重的职责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李愔转身,面对墙上悬挂的海图。图上,倭国四岛已标注得密密麻麻——海岸线、港口、城池、山脉、河流、道路,一应俱全。这是数月来,斥候、商人、归化倭人提供的所有情报汇总。
“我们登岛之后,你需要做两件事。”
李玄道凝神静听。
“第一,调集官员。打下倭国后,需要大量人手接管地方,清查人口,登记田产。不识字、不通文墨者不可用,品行不端者不可用,畏倭如虎者更不可用。”李愔顿了顿,“你亲自遴选,宁缺毋滥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,迁移人口。”
李玄道微微抬头。
李愔的手指落在海图上的九州岛:“倭国有铜矿、银矿、硫磺矿,储量可观。但倭人刁顽,不服管教,不宜留用。
新罗、百济归顺之民,穷困无地者甚众,你可张榜招募,愿迁倭国开矿者,免税三年,授田宅,给耕牛种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李玄道:“他们在原籍地,去倭国却有田有屋。你是他们父母官,当知如何劝说。”
李玄道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殿下思虑长远,臣明白了。”
“等我们打下九州岛,我会在游戏世界给你传信。届时,直接渡海过来。”李愔道。
“是。”
李玄道领命而去。李愔独自站在海图前,久久不动。
窗外传来潮声,一波一波,永不停歇。
——
贞观五年三月十七,宜出行,宜征伐。
釜山港。
三百一十二艘战船依次解缆,驶离码头。帆樯如云,遮天蔽日。桨手齐声呐喊,战鼓雷动,号角长鸣。
岸上,李玄道率留守官员肃立送行。远处,无数归顺的半岛百姓翘首观望,神色复杂。
有人恐惧,有人好奇,也有人隐隐期待——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离开了,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,终于可以真正休养生息了。
旗舰之上,李愔独立船楼,遥望东方海天之际。
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恭分列身后。三位老将戎马一生,打过突厥,征过高丽,见过无数大场面。但此刻,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,他们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敬畏。
“殿下。”秦琼低声道,“此去千里,海上风云莫测。殿下万金之躯,何不坐镇釜山,由末将等率军东征?”
李愔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可知,为何本王一定要亲征?”
秦琼不语。
“因为此战,不是为了开疆拓土。”
李愔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秦琼从未听过的深沉。
“是为了绝患。为了百年、千年之后,华夏东疆再无人可犯,再无忧患。为了后世子孙不必像历代先人那样,一次次渡海征伐,一次次无功而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有些罪孽,必须有人来担。”
秦琼怔住。他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船队破浪前行,渐渐远离海岸。釜山港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终隐没在海天一线的尽头。
——
船行第三日。
午时刚过,天色忽变。铅云压顶,海风骤急,浪头如山涌起。这是黄海初春常见的气候,船队早已演练多次,各船收帆、落锚、系缆,从容应对。
然而就在此时,李愔走出船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