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,秦琼率前锋骑兵抵达平壤城下时,这座高句丽王都已换了模样。
城门楼上,“唐”字大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门口,一队队唐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痕迹。城内主要街道已恢复通行,只是行人稀疏,商铺十有九闭。偶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挑着担子匆匆走过,见到唐军巡逻队便低头加快脚步。
秦琼骑在战马上,盔甲上还带着一路征尘。望着这座高句丽的都城,他不禁感慨万千。
“将军,汉王殿下在旧王宫等候。”一名传令兵前来禀报。
秦琼点点头,对身旁副将吩咐道:“让将士们在城外扎营,不得扰民。违令者,斩。”
“遵命!”
旧日的高句丽王宫,如今已成了李愔的临时行辕。宫门前换上了唐军守卫,原先的王宫侍卫要么战死,要么成了俘虏。宫内许多建筑在战火中受损,工匠们正在加紧修复。
秦琼穿过宫门时,注意到廊柱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。几个太监模样的高句丽人低头匆匆走过,看服饰应是原王宫侍从,如今被留下做些杂役。
议事殿内,李愔正与几名将领商讨军务。见秦琼进来,他起身相迎:“秦将军一路辛苦。”
“末将参见汉王殿下。”秦琼抱拳行礼,目光快速扫过殿内。除了李愔的亲信将领,还有几位文官模样的人,应是随军参谋。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辽东半岛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唐军的进军路线。
“将军请坐。”李愔示意侍从搬来胡床,“平壤虽下,但平壤附近仍未扫清,将军来得正好。”
秦琼在舆图前坐下,仔细查看形势。高句丽疆域辽阔,虽王都被破,国王被俘,但与新罗百济边境的城池仍散布着忠于旧主的势力。若不彻底清扫,待唐军主力南下征伐百济、新罗时,会是阻碍。
“殿下放心,末将愿率部肃清辽东残敌。”秦琼沉声道,“只是不知殿下对高句丽遗民,作何处置?”
李愔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:“高句丽王族、贵族、将领,凡抵抗者皆已处决。余者,男子十五以上五十以下,一律迁往河北、河南等地安置,分与土地,编户齐民。女子许配军中未婚将士,或随家族迁徙。”
这政策极为严酷,几乎是要将高句丽的统治根基彻底摧毁。秦琼微微皱眉,但并未反对。他征战多年,深知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。何况高句丽与中原恩怨百年,若不彻底解决,后患无穷。
“那土地如何处置?”秦琼又问。
“这正是要与你商议的。”李愔示意侍从展开另一卷图册,上面标注着平壤周边田地、山林、牧场的位置和面积,“高句丽王室、贵族的田产一律充公。其中三成赏赐有功将士,三成分与归顺的平民,余下四成收归官有,待朝廷派员接管。”
秦琼心中盘算,这赏赐极为丰厚。一名普通士卒若能得十亩良田,便抵得上数年军饷。只是……
“将士们多来自中原,得了这辽东的土地,如何耕种管理?”
李愔微微一笑:“这就是接下来的事了。朝廷会有安排。”
正说话间,殿外传来通报声:“启禀殿下,李玄道大人已到城外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李愔起身,“秦将军,随我一同迎接。”
李玄道是李愔钦点的辽东道安抚使。他不仅带来了大批文官,更有数百幽州商贾随行。这支奇特的队伍在唐军护卫下进入平壤时,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。
三日后,平壤城内一处原本属于高句丽贵族的府邸,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安抚使司。李玄道在此开始了对高句丽的重建工作。
重新分配土地是首要任务。高句丽实行的是贵族庄园制,大量土地集中在少数权贵手中,平民多为佃农或农奴。李玄道带来的文官们迅速展开调查,登记土地人口,制定分配方案。
这项工作并不容易。许多高句丽平民对唐军既恐惧又怀疑,不敢如实报告自家情况。而一些原本的底层官吏则趁机谎报瞒报,企图从中渔利。
“大人,这是平壤周边三县的田亩册。”一名中年文官呈上厚厚的册籍,脸上带着疲惫,“但据下官查访,实际田亩数至少比册上多三成。许多田地都被隐瞒了。”
李玄道翻阅着册籍,眉头紧锁。
“传令下去,凡主动申报隐匿田产者,可保留三成作为己有。若被查出隐瞒,田产全部充公,人按军法处置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贴出告示,宣布新的赋税政策。凡分得土地者,第一年免赋,第二年减半,第三年始按唐制纳税。税额比高句丽旧制低三成。”
这政策一出,果然见效。短短五日,申报的田亩数增加了近五成。平民们虽然仍对唐人心存疑虑,但轻徭薄赋的承诺实在太有诱惑力。高句丽连年战争,赋税沉重,许多人早已不堪重负。
土地分配的同时,赏赐有功将士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。秦琼等高级将领各得良田数百亩,中级军官数十至百亩不等,普通士卒也能分得五到十亩。赏赐的文书、地契陆续发放,军营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氛。
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。正如秦琼所料,大多数将士并不打算留在辽东耕种。他们有的想带着赏赐回乡,有的想继续随军征战,期待更多的战功。
“老王,你这十亩地打算怎么处置?”军营里,一个年轻士兵问身旁的老兵。
老兵咧开缺了颗牙的嘴:“俺家婆娘还在河间等着呢,谁要这辽东的地?听说能卖掉换钱。”
“能卖多少?”
“那得看买主了。俺听说有幽州来的商人在收地,不过价钱压得低。”
此时,幽州商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了。这些商人嗅觉灵敏,早在李愔攻破平壤的消息传到幽州时,他们就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。
随李玄道而来的商队,带来了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也带来了装满钱币的箱子。
平壤城南,一处原本的酒肆被改成了临时的交易场所。门口挂着“辽东田产交易处”的木牌,里面人声鼎沸。
“张掌柜,您看看我这地契,平壤城外二十里,八亩水田,都是上等好地。”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将地契推到桌前。
被称为张掌柜的中年商人仔细查看地契,又对照着桌上的田亩图册,沉吟道:“位置是不错,但离城稍远。现在这局势,安全上……”
“安全绝对没问题!殿下已派兵在各乡驻守,剿灭残匪。”
“话虽如此,毕竟是新定之地。”张掌柜拨弄着算盘,“按市价,这样的水田在幽州一亩值十五贯。但这里是辽东,又刚经历过战乱……我出八贯一亩,八八六十四贯,如何?”
校尉皱眉:“太低了!至少十贯!”
“九贯,不能再多了。我还得雇人耕种,打理,承担风险。”张掌柜坚持道,“您想想,这地您自己种不了,带回长安又带不走。换成钱币,轻便易携,回乡还能置办些产业。”
校尉犹豫片刻,最终咬牙点头:“成交!”
类似的交易在各处进行着。商人们以远低于中原的价格收购土地,再招募当地平民或带来的佃农耕种,转手之间利润丰厚。一些精明的商人甚至开始收购多块相邻土地,整合成大庄园。
除了土地,另一项重要商品是“人力”——那些被俘的高句丽士兵和平民,许多被作为奴隶赏赐给将士,同样面临被转卖的局面。
城西的奴隶市场原本冷冷清清,如今却热闹起来。木台上,被缚双手的高句丽人排成一列,买家正仔细查看他们的体格、牙齿、手脚。
“这个,会什么手艺?”一个商人指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问。
通译询问后回答:“他说曾是铁匠学徒。”
“铁匠……好,这个我要了。开价。”
奴隶贸易让李玄道颇为不安。他特地求见李愔,表达忧虑:“殿下,大量贩卖人口,恐失民心。且这些高句丽人若被逼太甚,恐再生变乱。”
李愔正在查看海图,闻言抬头:“玄道有何建议?”
“不如改为雇佣制。许他们自由身,签订契约,按劳取酬。如此既可得劳力,又能安抚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