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壤城,高句丽国都。
平壤城依山傍水而建,城墙高大厚实,用巨大的条石和夯土垒砌而成,历经多次修缮加固,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。
城墙上哨楼林立,旌旗飘扬,身着皮甲的高句丽士兵执戈而立,警惕地注视着四方。
城内街道纵横,屋舍俨然,王宫位于城北高地,飞檐斗拱,虽不及长安太极宫的恢弘,却也自有其庄严气象。
这里距离大唐边境遥远,中间隔着辽东的千山万水。
尽管边境早已烽火连天,唐军铁蹄踏破辽东城的消息,还未抵达这座深处半岛腹地的都城。
朝堂之上,高句丽国王高建武(亦称荣留王)端坐于王位,面色沉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面容清癯,穿着高句丽传统的王服,头戴金冠。下方,文武百官分列,正在议事。为首者,是一位身材高大、面容阴鸷、蓄着浓密胡须的中年武将,正是如今高句丽真正的权柄掌控者——大对卢(相当于宰相,权倾朝野)渊盖苏文。
“……辽东诸城,近日可有急报传来?”高建武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。他虽然被渊盖苏文架空,但毕竟是一国之主,对于北方边境的安危,本能地感到担忧。近来,他总觉得心神不宁,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。
渊盖苏文出列,躬身行礼:“大王不必忧心。辽东城坚池深,守将乙支文德亦是我高句丽名将,麾下精兵数万。
唐军虽悍,然劳师远征,水土不服,岂能轻易得逞?虽未有报传来,但应是不足为虑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殿中一些面露忧色的大臣,继续道:“估计还是那套强攻之策,只要守军坚守不出,应是稳如泰山。
杨广百万大军都攻不下,更不用说区区十万幽州军了,我们高句丽可和那些游牧民族不一样,我们擅长的就是防守战。
而且,待其师老兵疲,我大军再从平壤北上,与辽东守军汇合,必可全歼来犯之敌,甚至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,“可趁势反攻,夺取唐之辽西之地,以雪前朝屡次征伐之耻!”
这番话说得信心十足,配合渊盖苏文多年来积累的威望,让殿中不少官员暗自点头,觉得有理。
高建武闻言,眉头稍展,但心底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消散。
他总觉得,这次大唐的进攻,似乎与以往隋炀帝的征伐有所不同,但具体哪里不同,又说不上来。
“大对卢所言甚是。”一位文官附和道,“唐主李世民初登大宝,国内未稳,便急急兴兵,实乃穷兵黩武,自取败亡之道。我高句丽据险而守,以逸待劳,必胜无疑。”
“只是……听闻此次统兵的唐将,乃是其皇子李愔,年少而勇悍,更有‘李元霸再世’之传闻……”另一位较为谨慎的将领低声道。
“荒谬!”渊盖苏文冷哼一声,打断了他,“李元霸?那不过是唐人吹嘘出来的神怪罢了!即便真有其人,也是早夭之相。一个黄口小儿,侥幸得些勇力,便敢统领大军犯我疆界?
此乃天欲亡唐,送此稚子前来送死!大王,臣已传令各城,严加戒备,多派斥候。一旦有确切消息,必第一时间飞马传报。”
高建武叹了口气,知道再多问也无益,朝政大权如今基本掌握在渊盖苏文手中。他挥了挥手:“既如此,便有劳大对卢多多费心了。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
“大王,臣………”
………
平壤城依旧沉浸在一片看似平稳的氛围中。
市井之间,商贩叫卖,行人往来,孩童嬉戏。偶尔有关于北方战事的流言在茶肆酒坊中窃窃私语,但很快便被更大的市井喧嚣所淹没。
对于大多数平壤居民而言,战争似乎还很遥远,那是边境军人们的事情。王城的坚固,地理的遥远,以及朝廷有意无意的消息封锁,共同构筑了一道虚假的安全屏障。
他们并不知道,死神已经跨过了千山万水,正以超越他们想象的速度,向着这座都城狂奔而来。
……
距离平壤城西约三十里。
李愔骑在坐骑上,他身后,是三千名同样沉默肃立的近卫军骑士。
与出征时相比,人数锐减,他们这一路行来,堪称风驰电掣,却又血腥高效。
自辽东城分兵后,李愔亲率近卫军精锐,沿着直线,以最快的速度,直插高句丽腹地。沿途所遇城池、关隘、哨卡,无论大小,皆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。
攻击模式几乎固定:李愔为最前端的攻城锤,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破开城门。近卫军紧随其后,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,迅速击溃守军的抵抗。
随后,李愔会留下士兵,负责接管城池、清理战场、收拢俘虏、安抚百姓。而他本人,则片刻不停,率领主力继续向东狂飙。
这种打法粗暴,却异常有效。高句丽的城池守军,根本没想到唐军主力会如此不顾后方、不计损失地直线突进。
往往还没从第一座被攻破的城池传来的零星混乱消息中反应过来,李愔的铁蹄已经踏破了第二座、第三座城的城门。消息传递的速度,远远赶不上他们推进的速度。
“殿下,斥候回报,平壤四门紧闭,守军戒备似乎比沿途城池森严,但并未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迹象,城头亦未见大量重型守城器械集中。”一名近卫军头目策动坐骑上前,低声禀报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李愔淡淡道,“他们恐怕还没真正意识到,兵临城下的会是我们。传令:休整半炷香,而后,直取西门。”
“是!”
没有复杂的战术布置,没有迂回包抄的计划。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,有时候最简单的直线攻击,就是最有效的。
半炷香后,山岗上响起了沉闷而整齐的蹄声。三千近卫军开始缓缓加速,向着平壤城西面那座装饰着兽首铜钉的城门,发起了冲锋!
起初是缓步,然后是快步,最后是全力冲刺!三千头披甲战兽全力奔腾的声势,远超同等数量的战马!
大地在颤抖,尘土冲天而起,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土黄色巨龙,携带着无与伦比的动能与杀气,向着城墙狠狠撞去!
平壤城西门的守军,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“怪物”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声音?”一名靠在女墙上打盹的士兵被惊醒,茫然地望向西方。
下一刻,他的眼睛猛然瞪大!只见西方地平线上,一道灰黄色的烟尘之墙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!
烟尘前方,是密密麻麻、体型异常雄壮、反射着金属冷光的……那是什么坐骑?野猪?狼?还有最前方那头宛如小山般的黑色钢铁怪物?
“敌……敌袭!!!是唐军!唐军来了!!!”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城头!
“铛铛铛铛——!”
警钟被疯狂敲响,城头顿时一片大乱。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,看着那支越来越近、气势骇人的骑兵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怎么可能?!唐军怎么会在这里?!辽东呢?安市呢?乌骨呢?!”他嘶声怒吼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。
这支骑兵数量不多,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惨烈杀气,那坐骑奔腾的恐怖声势,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,这绝非寻常部队,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真正精锐!
“快!关城门!拉起吊桥!所有人上城墙!弓弩手准备!滚木礌石!”守将毕竟是经历过战阵的,在最初的震惊后,迅速发出了一连串命令。虽然他脑子依旧混乱于唐军如何能出现在此,但守城的本能驱使他做出了反应。
沉重的城门在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,缓缓向内合拢。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开始吱吱呀呀地升起。城墙上的士兵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,弓箭手搭箭上弦,虽然手臂有些发抖。
城外的百姓原本在田间劳作或靠近城门进行交易,听到警钟和看到烟尘,顿时惊恐万状,哭喊着向城内涌来,更增添了城门口的混乱。
“放箭!快放箭!射住阵脚!别让他们靠近!”守将看到唐军骑兵已经冲入射程,嘶声力竭地吼道。
“嗖嗖嗖——!”
一片并不算十分密集的箭雨从城头抛射而下,覆盖向冲锋的唐军前锋。高句丽的弓箭威力尚可,但此刻守军慌乱,射击仓促,准头和力道都差了不少。
面对这片箭雨,冲锋阵型最前方的李愔,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。他座下的坐骑更是恍若未觉,速度丝毫不减。
箭矢落在李愔的玄甲和坐骑厚重的铁甲上,大多只发出“叮叮”的轻响便被弹开,少数力道大的能留下浅浅白痕,却根本无法穿透。
“加速。”李愔的声音平静地传入身后近卫军将士耳中。
“吼——!”近卫军齐声低吼,胯下战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,速度再次提升!
眨眼间,冲锋的队伍已经逼近到距离城门不足两百步!
这个距离,城头的守军甚至能看清那些战兽的瞳孔和獠牙,能看清那杆画戟上暗沉的血迹,能看清那些黑衣骑士面具下冰冷的目光!
“放箭!全力放箭!射人先射马!”守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这群唐军……太硬了!寻常箭矢根本奈何不得!
更密集的箭雨落下,其中夹杂着一些弩箭,威力更大。
但依然无用。
一百五十步!
一百步!
城门正在缓缓闭合,只剩下一条数尺宽的缝隙!吊桥已经升起一半!
就在此时,冲锋在最前方的李愔,动了!
他双腿猛夹坐骑腹部,左手松开缰绳,右手单臂握住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,戟杆后端顶在腰间特制的金属凹槽上,全身肌肉如同最精密的弓弩般瞬间绷紧、蓄力!
“破——!”
一声清越却蕴含无边力量的长啸,压过了战兽奔腾的轰鸣与城头的喧嚣!
李愔腰腹猛然旋转,全身的力量自脚跟升起,经由腰胯、脊背、臂膀,最终尽数灌注于右臂,透过戟杆,传递到那寒光闪闪的月牙刃和戟尖之上!
“嗖——!!!”
那杆方天画戟脱手飞出!
它并未遵循抛物线的轨迹,而是如同被床弩发射出的巨型弩枪,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暗金色流光,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凄厉鸣响,笔直地轰向那即将完全关闭的、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!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城头守军,冲锋的近卫,甚至城门口惊恐的百姓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死亡流光所吸引。
下一个瞬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