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大唐铁骑，沿着古老的辽西走廊，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，滚滚东进。
沿途所经并没有遇到阻挡，所以大军推进速度极快。
这一日，前锋已抵近辽西重镇——怀远镇。此镇乃辽西走廊东端门户，地理位置险要。
然而，令唐军略感意外的是，怀远镇城门大开，并无守军，只有一些战战兢兢的当地耆老和少数吏员，捧着户籍册、粮仓钥匙，跪伏于道旁乞降。
“殿下，怀远镇不战而降。据降人交代，镇中守军及官员，三日前已悉数撤往辽东城。他们似乎打定主意，要集中兵力，固守辽东城。”秦琼策马来到中军，向李愔禀报。
李愔眺望着远处低矮的怀远镇城墙，神色漠然。“意料之中。高句丽自知野战绝非我军对手，欲效前隋旧事，凭坚城消耗，拖垮我军锐气，再寻机反扑或等我国内生变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可惜，他们打错了算盘。时代，不同了。”
他没有在怀远镇多作停留，只留下少量部队维持秩序，等待后续文官接手，主力大军不做休整，继续东进。目标直指高句丽在辽东最重要的城池——辽东城。
越往东行，气候越发寒凉。时已入秋，辽东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卷起尘土和枯草，扑打在行军将士的脸上、甲胄上。举目望去，大地苍黄，远山如黛，一种荒凉而肃杀的气息弥漫在天地之间。
沿途的抵抗微乎其微，偶有小股高句丽游骑远远窥探，一被发现便如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窜，根本不敢接战。
高句丽的野战力量，在得知幽州军北破突厥、见识过唐军那装备精良的军容后，已然胆寒。
然而，真正让十万大唐将士胸中怒火熊熊燃烧、几乎难以自抑的，并非敌人的怯懦，而是路途两旁，那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土丘——京观。
它们突兀地矗立在官道两侧，有些靠近村落，有些就在荒野之中。
大的如同小山，小的也似坟冢。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，表面的封土已然流失不少，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森然白骨！
那些骨头大多呈灰黑色，有些上面还残留着刀劈斧砍、箭矢贯穿的痕迹，杂乱地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许多头骨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望向天空，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。
更令人发指的是，不少京观的上方和周围，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脚印，甚至还有明显的人类粪便污迹！
显然，高句丽人并未将这些汉家将士的埋骨之地视为需要敬畏的场所，反而可能将其当作“教育后代”的所在，随意践踏、侮辱。
当京观出现在视野中时，整个行进的大军，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和沉重的马蹄声、脚步声，愈发凸显了这恐怖的沉默。
秦琼猛地勒住坐骑，虎目圆睁，死死盯着那座白骨暴露的土丘，握住马缰的手青筋暴起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身旁的程咬金，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直娘贼……这帮畜生！”
尉迟敬德黑脸涨得发紫，猛地抽出腰间铁鞭，对着空气虚劈一记，发出凄厉的破空声，却不知该将怒火发泄向何处。
中军处，李愔缓缓抬起了手，大军停止前进。他骑在龙鳞圣兽背上，目光沉静得可怕，如同万年寒冰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座京观。
周围亲卫和将领们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一股比辽东寒风更加凛冽的杀意，正从这位年轻主帅的身上缓缓散发出来，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良久，才缓缓走向那座京观。
他在距离京观十步之外停下，翻身下马。身后的秦琼等人连忙跟上。
京观，白骨累累，有些甚至碎裂成小块，与泥土砂石混在一起。可以想见，当年筑此京观时，是何等的粗暴，根本谈不上任何对死者的尊重。
李愔蹲下身，从裸露的骨堆旁，拾起半片生锈，带有隋军制式纹路的残破甲叶。
甲叶边缘扭曲，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甲叶上的纹路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英魂。
“殿下……”秦琼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，“是否……先将这些京观拆除，收敛将士遗骸？让英灵早日入土为安？”
周围将领和附近的士兵们都看了过来，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与悲痛。
李愔缓缓站起身，将那半片甲叶紧紧攥在手心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京观，投向更东方的天际，那里，辽东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。
“不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，“先不拆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秦琼，面对所有注视着他的将士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“就让这些汉家英魂，在这里看着！看着我们，是如何踏破敌巢，是如何用高句丽人的血，来祭奠他们的亡灵！看着我们，是如何兑现誓言，将这份刻骨的仇恨，十倍、百倍地还回去！”
他扬起手中的残甲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金石之音，响彻四野：“英烈们在天有灵！且稍安！且看今日，我大唐儿郎，为你们——报仇雪恨！
待辽东城的京观筑起，用高句丽守军之头颅垒成之时，再迎尔等骸骨还乡，风光大葬，魂归故里！”
“报仇雪恨！”
“迎英烈还乡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响彻原野！
十万将士胸中的悲愤与杀意，被李愔这番话彻底点燃、引爆！
他们红着眼睛，挥舞着兵器，对着那些沉默的京观，对着东方的辽东城，发出了震天的誓言！
大军继续前进，但气氛已然不同。如果说之前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，那么此刻，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复仇火焰驱动的凶兽，沉默，却更加危险。
每一个士兵的眼中，都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。路旁的京观，不再仅仅是一种景观，而是化作了鞭策他们前进、点燃他们杀意的薪柴。
又行了一段时间，辽东城，终于遥遥在望。
这座高句丽经营了数百年的辽东核心重镇，果然气象不凡。城墙高达四丈有余，皆用硕大的青灰色条石与夯土筑成，坚固异常。
城墙之上，垛口密集，望楼高耸，旗帜林立。护城河虽不甚宽，却引了太子河之水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波光。
四座城门紧闭，吊桥高悬，城头人影绰绰，刀枪反射着寒光，戒备森严。
显然，高句丽人将绝大部分兵力都收缩到了此城之中，打定了主意要死守到底。
他们吸取了对抗隋军的“成功经验”，准备依靠坚城、严寒和唐军漫长的补给线，将这场战争拖入冬季，拖入消耗战。
中军大帐迅速扎下。李愔登上一处高地，与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敬德等人一同观察敌城。
“城墙坚固，守军看起来不少，士气似乎还行。”秦琼经验老到，沉声分析，“看其布防，中规中矩，四门皆有重兵，互为犄角。”
程咬金撇撇嘴：“再坚固的城门，还能硬得过咱的斧头？殿下，给俺老程五千精兵，保管一个时辰内，把城门给您砸开！”
尉迟敬德也闷声道：“末将愿与程将军同往！”
李愔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辽东城的每一个细节，最后落在那些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上。
他能感觉到，城中的守军虽然严阵以待，但眼神中除了紧张，更多的是一丝侥幸。
他们或许认为，唐军会和当年的隋军一样，在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，最终粮尽退兵，甚至内乱崩盘。
“呵。”李愔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，“指望靠城墙和冬天挡住我们？天真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将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：“传令全军，扎营造饭，好生休息。明日辰时，攻城。”
“是！”众将领命。
秦琼问道：“殿下，如何打法？是否先打造器械，或围困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愔打断他，“没有那个时间，也没有必要。明日，一鼓作气，破城。”
他看向程咬金和尉迟敬德：“你二人，明日为先锋。”
“得令！”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大喜。
“秦琼，”李愔又道，“你总揽中军，待城门一破，立刻率主力骑兵突入，控制城内要道，分割敌军。另外，督促后军，准备接管城池，清点物资，同时……准备好筑京观的场地和工具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秦琼肃然应道。
李愔最后看向辽东城，眼中寒光凛冽：“传令全军：破城之后，凡持兵刃者，无论军民，格杀勿论！辽东城所有守军头颅，尽数取下，于南门外，筑京观！
胆敢反抗、藏匿兵器之平民，同罪！此城，我要它成为高句丽第一个，也是最大的一个警告！”
命令冰冷残酷，但此刻听在众将耳中，却只觉得理所当然，甚至隐隐有种快意。路旁那些汉家将士的京观，早已将任何多余的怜悯烧成了灰烬。
“谨遵殿下军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