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该打了!那帮高丽棒子,当年害死了咱们多少汉人!”
“可不是!我爷爷的堂兄,就是跟着隋炀帝东征,再也没回来……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呢!”
“殿下这次说了,要把咱汉家儿郎的尸骨都迎回来!还要给那帮畜生点颜色瞧瞧!”
“好!就该这么干!让他们也尝尝滋味!”
“跟着殿下打仗,准没错!上次打草原,咱幽州出了力的,哪个没分到好处?我家小子在军中,上次回来,带了好几张皮子,还有赏银!”
“是啊,现在城里做工的、种地的,谁家日子不比以前好?路修好了,货也好卖了。”
“我家那口子也在军中,我就盼着他多立战功,回来光宗耀祖!”
没有恐慌,没有怨言,甚至隐隐有一种期待与支持。
原因无他,过去的胜利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,而“迎回汉家尸骨”、“雪耻复仇”的大义名分,又彻底点燃了普通百姓心中朴素的民族情感与血性。
幽州地处边塞,民风本就彪悍,与胡族恩怨交织,对于“以暴制暴”、“血债血偿”的理念,接受度远比内地更高。更何况,率领他们的是那位战无不胜、宛如神明的汉王殿下。
民心可用,军心更是早已沸腾。
三日时光,在紧张有序的备战中转瞬即逝。
第四日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幽州城北,巨大的校场之上,火把如林,将天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十万大军,已然列阵完毕!
黑压压的方阵铺满了整个校场,甚至蔓延到校场之外的野地。
刀枪如林,反射着火把与即将破晓的天光,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。
甲胄摩擦声、战马偶尔的响鼻声、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的抖动声,构成了这片钢铁森林唯一的声响。
一种无言而磅礴的肃杀之气,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,连远处的鸟鸣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。
在校场外围,自发聚集而来的幽州百姓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他们扶老携幼,翘首以盼,低声议论着,目光中充满了敬畏、期待,以及送别亲人的复杂情感。
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。晨光熹微中,点将台上一阵骚动。
李愔出现了。
他今日未再穿常服,而是换上了紫薇铠甲。
他按剑而立,身形挺拔如标枪,尽管面容犹带少年稚气,但那股历经沙场、手握重权、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威严与杀气,却让台下十万将士、数万百姓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敬德等大将,披甲持锐,肃立于点将台两侧。李玄道、房玄龄等文官,亦身着正式官袍,立于稍后。
李愔的目光,缓缓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军阵,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、或坚毅、或带着复仇火焰的年轻面孔。
他的视线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,所过之处,士兵们无不挺直了腰杆,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,却奇异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与风声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将士们!”
简单的三个字,让全场愈發寂静。
“抬起你们的头,看看东方!”李愔手臂一挥,指向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,“那里,是辽东,是高句丽!是我们无数汉家儿郎埋骨他乡、魂魄难安之地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楚与狂怒:“十数年前,前隋百万大军东征,保家卫国,却因奸佞误国,功败垂成!这,是国殇!”
“然而,更让我等汉家子孙,咬牙切齿的是——那高句丽蛮夷,竟敢丧心病狂,将我汉家战死儿郎的尸骨,收集起来,在其官道旁,垒成京观!以此夸耀武功,以此羞辱我华夏!”
“京观”二字,如同带着血腥味的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!
许多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,呼吸变得粗重,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!
他们或许不识字,不懂大道理,但“京观”意味着什么,那种对死者、对同族极致的侮辱,他们能感受到!那种刻入骨髓的仇恨,被瞬间点燃!
“他们将我们的兄弟、我们的父祖,曝尸荒野,垒作景观!此等行径,禽兽不如!此等仇恨,不共戴天!此等耻辱,罄竹难书!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剑指东方,清越的剑鸣声响彻校场!
“告诉我!面对如此血海深仇,如此奇耻大辱!我等汉家儿郎,该当如何?”
短暂的死寂。
下一刻——
“杀!!!”
秦琼须发戟张,率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!
这一声怒吼,仿佛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!
“杀!!!”
程咬金、尉迟敬德等将领齐声怒吼!
“杀!杀!杀!!!”
十万大军,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冲天而起!
无数兵刃被举起,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,如同一片瞬间升起的金属森林!
每一个士兵的脸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,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!
校场外围的百姓也被这冲天的杀气感染,不少青壮跟着振臂高呼,老弱妇孺则掩面而泣,既为这悲壮的气氛,也为即将远征的亲人。
李愔任由这复仇的怒吼持续了片刻,才缓缓压下手臂。
声音渐渐平息,但那股沸腾的杀意,却更加凝实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好!这才是我汉家好儿郎!这才配得上炎黄血脉!”李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森寒,“此次东征,非为开疆,非为掠地,只为——复仇!”
他剑锋遥指,一字一句,如同宣誓,又如同诅咒:“自今日起,我军刀锋所向,凡高句丽持械者,皆为叛逆,格杀勿论!
凡据城顽抗者,城破之日,取其守军尸骨,于城门之外——铸京观!”
“孤,要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孤,要在高句丽的每一座城门前,都垒起一座尸山!
用他们的血,洗刷我汉家的耻辱!用他们的骨,奠祭我汉家的英灵!
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,犯我汉家者,辱我英魂者,必遭天谴,必以——血偿!”
“以血还血!以牙还牙!”
“以血还血!以牙还牙!”
十万将士再次齐声怒吼,声浪比之前更加狂暴,更加决绝!
这已不仅仅是一支军队,更是一股承载着民族深重怨念与复仇意志的洪流!
李愔不再多言,利剑归鞘,大手向前猛地一挥:
“大军——出征!”
“咚!咚!咚!咚!”
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猛然擂响!节奏沉重而缓慢,如同巨人的心跳,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苍凉雄浑的号角声随之响起,穿透云霄。
令旗挥动,鼓角齐鸣。
最前方的骑兵阵列首先开始移动,如同钢铁洪流的先锋。马蹄声由缓至急,渐渐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。
紧接着,步兵方阵迈开了整齐而沉重的步伐,“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”,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汇成一片,如同移动的山岳。
十万大军,如同一条苏醒的黑色巨龙,开始向着东方,向着那片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,缓缓蠕动,继而加速。
点将台上,李愔最后望了一眼幽州城巍峨的轮廓,望了一眼送行百姓中那些模糊而殷切的面孔,转身,大步走下高台。
他翻身上马,提起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。
“走!”
一夹虎腹,龙鳞圣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迈开步伐,汇入了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之中。
猩红的大氅在他身后猎猎飞扬,如同一面移动的战旗,引领着这支复仇之师,没入东方渐亮的晨光与扬起的漫天尘土之中。
身后,是幽州百姓久久不愿散去的眺望,与无声的祝福。
前方,是辽东的山川城池,是早已注定的血火交锋,是一段即将以更残酷的方式写就的、属于大唐、也属于整个汉民族的——复仇史诗。
东征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