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游戏世界里，他也击杀过不少怪物，但那些毕竟是兽类。而眼前，是活生生的人，是同类。
那被火球烧焦的躯体、被猛兽撕裂的残肢、被刀剑斩断的脖颈、喷洒的鲜血、濒死的呻吟……这一切所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，远比游戏中残酷千百倍。
尤其是看到一些北元士兵死前的眼神，那里面充满了恐惧、茫然、痛苦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，十分不适。
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是李愔。
“雄英，”李愔的声音平静无波，仿佛下方那修罗场般的景象不过是寻常风景，“感觉不舒服，是正常的。这说明你心中有仁，知生命可贵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沉，目光如炬地看着朱雄英：“但你要记住，你是大明的皇帝，是亿兆百姓的君主。你的仁慈，当施于你的子民，你的士兵，乃至诚心归附的降卒。
而对于意图侵犯你国家、伤害你子民的敌人，尤其是这些屡犯边境、劫掠成性的北元余孽，雷霆手段，亦是菩萨心肠。
今日你见他们可怜，可曾想过，被他们南下劫掠时杀死的大明边民，被掳走的妇女儿童，又何其无辜？
战争从来残酷，身为帝王，你可以不嗜杀，但绝不能畏战，更不能对敌人心存不必要的妇人之仁。
你要学会适应这一切，因为在你执掌大明的岁月里，需要你决断的战争，绝不会少。”
这番话，如同重锤，敲打在朱雄英的心头。
他想起皇爷爷和父亲平时谈及北患时的凝重，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边境惨状，胸中的那点不适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将那股酸涩压下，挺直了小小的脊梁，郑重地点头：“大哥，我明白了。”
一旁的马皇后，听到李愔这番既是开导又是教诲的话语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激。这番话由李愔这个“大哥”来说，比她和朱元璋说一百遍都管用。
李愔见朱雄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欣慰地点点头，随即话锋一转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许与豪情：“雄英，你既叫我一声大哥，大哥今日便给你立个目标，也算是一份期望。”
“大哥请讲！雄英一定努力做到！”朱雄英仰起脸，神情无比认真。
李愔望向苍茫的草原尽头，缓缓道：“我要你，将来带领大明，真正打下这整个天下！
做到‘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’！这不是让你穷兵黩武，而是希望你励精图治，让汉家文明的光辉，照耀到世界每一个角落！
你是大明的皇帝，有责任带领你的子民走向富足强盛，更有责任，引领我华夏族群，屹立于世界万族之巅！
让后世子孙，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能昂首挺胸，以身为汉人为荣！”
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……”朱雄英低声重复着这十六个字，小小的胸膛中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，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升腾而起，冲散了方才目睹血腥的些许阴霾。
他用力握紧拳头，眼神亮得惊人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：“大哥！你放心！雄英在此立誓，此生定当竭尽全力，让我大明，让我汉家，屹立世界之巅！若违此誓，天……”
“好了，誓言放在心上即可。”李愔打断了他赌咒发誓的话头，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，“大哥信你。等你真正做到那一天，大哥定备下最好的酒，为你庆功！”
“嗯！”朱雄英用力点头，脸上露出了灿烂又充满斗志的笑容。
马皇后在一旁看着，眼眶微微湿润。
她仿佛看到，一颗帝王的雄心，正在孙儿的心中破土萌芽，而李愔，便是那最好的引路人与灌溉者。
有他在，或许……那听起来遥不可及的“天下之主”梦想，真的有那么一线可能？
“对了，雄英，”李愔似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“将来你若兴兵征伐四方，别的国家大哥或许不便过多插手，但有一个地方，你动手时，务必记得喊上大哥。”
“哪里？”朱雄英好奇。
“东边，海上，倭国。”李愔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，虽然很快隐去，但那股寒意却让旁边的马皇后都感觉心头一凛，“大哥和那地方的倭寇，有些……私人恩怨。届时，大哥或许能帮你‘小小地’出一份力。”
私人恩怨？朱雄英眨眨眼，似懂非懂，但既然大哥这么说，那肯定是很重要的恩怨！他立刻保证：“大哥放心！雄英记住了！打倭国的时候，一定叫上大哥！”
“好。”李愔满意地点点头。
接下来，李愔又带着朱雄英和马皇后，策马远远观摩了其他几路大军的作战情况。
李承乾、李泰、李恪等皇子率领的队伍，基本战术与李渊部大同小异，都是以绝对的实力和精良的装备形成碾压，充分利用游戏世界带来的体质优势与技能辅助，稳扎稳打，逐步推进。
战法或许略显呆板，但胜在稳妥，对付战力差距那么大的北元部落绰绰有余。
然而，当他们最后来到李世民亲率的玄甲军主攻方向时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这里的战场，并非平坦草原，而是一处地形相对复杂、有矮丘、沟壑和一小片胡杨林的区域。
北元在此集结了一部分精锐，试图依托地形进行抵抗，其指挥官显然比之前那些部落头人要高明一些。
李愔带着朱雄英和马皇后，登上战场侧翼一处更高的山梁，俯瞰全局。
只见下方，李世民的玄甲军并未像其他部队那样，直接以蛮力或“法术”开路，强行冲阵。
相反，他们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，被李世民指挥得如臂使指。
玄甲军被分成了数个攻击集群，看似松散，实则彼此呼应。
一部分轻骑在外围高速游弋，不断以精准的箭矢袭扰、引诱敌军，调动其部署。
一部分重甲步兵在矮丘上列成坚实的方阵，如同礁石般吸引着敌军的冲击。
而真正的杀招——玄甲重骑兵，则被李世民隐藏在胡杨林的阴影之后，蓄势待发。
北元将领试图集中兵力，先击破看似孤立的唐军步兵方阵。
然而，每当他们的骑兵集群开始冲锋，就会遭到唐军轻骑从侧翼的袭扰，以及来自矮丘后方唐军弩阵的密集攒射，冲锋势头屡屡受挫。
而当他们因久攻不下而露出疲态或试图调整时，李世民看准时机，令旗一挥！
“轰——！”
隐藏已久的玄甲重骑，如同蛰伏的怒龙，猛然从胡杨林中冲出！
他们选择的切入角度极其刁钻，正好是北元军阵型转换时最薄弱、最混乱的衔接部！
重骑冲锋，势不可挡，瞬间将北元军阵拦腰截断！
紧接着，先前佯动诱敌的轻骑、固守的步兵方阵，仿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，同时向被分割的北元部队发动了猛烈的向心突击！
穿插、分割、包围……一系列战术动作行云流水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李世民本人更是亲率一队精锐，直扑敌军中军帅旗所在，其马槊所指，几无一合之敌，悍勇绝伦。
北元军队数量或许占优，地形也有利，但在李世民这般精妙绝伦的指挥艺术面前，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，空有力量而无处施展，被唐军以局部优势兵力，一口口吃掉，最终全面崩溃。
整个作战过程，李世民将己方士卒体质超群、装备精良、士气高昂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，同时巧妙利用地形，诱敌、惑敌、疲敌，最终雷霆一击，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战果。
其用兵之妙，战机把握之准，临阵应变之速，看得人目眩神驰。
朱雄英看得目瞪口呆，他虽然还不太懂其中精微的战术变化，但也能直观地感受到，李世民指挥下的这场战斗，与之前看到的“力大砖飞”式的碾压，有着本质的不同。
那是一种充满智慧与艺术的美感，一种将暴力升华了的战争舞蹈。
就连李愔，俯瞰着下方尘埃渐落的战场，看着那面在李世民手中猎猎舞动、指引着千军万马的唐字大旗，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与赞叹。
“天策上将，名不虚传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能将兵势运用到如此境地，即便没有仙缘，父皇也当是世间最顶尖的统帅之一。
雄英，好好看，好好学。为将者，勇力固然重要，但这里，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