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祠堂内,几十盏油灯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,却照不透屋内那股沉闷至极的死寂。
烟叶燃烧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,那是劣质旱烟特有的味道,呛人,却也能麻痹紧绷的神经。
苏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壶。
壶里的茶早凉透了,他却一口没喝,只是机械地转动着壶盖,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七天了。”
角落里,李庚低着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:
“按理说,那二级院的考核,前几日就该结束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内的烟雾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七天。
整整七天,音信全无。
若是换做平常,这或许不算什么。
但这是大考。
是苏家几代人甚至整个青河乡都在眼巴巴盼着的鲤鱼跃龙门。
苏海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壶把,指节泛白。
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,也是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地主。
他心里有一笔账,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二级院的门槛,是钱。
若是秦儿考上了,那三百两的束脩就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家里什么光景,秦儿走的时候是知道的。
按照常理,若是真考上了,这会儿哪怕是连夜赶路,也该火急火燎地回来筹钱了。
毕竟,那是三百两,不是三十文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。
可现在……
没人回来。
也没信儿回来。
这说明什么?
苏海不敢深想,但那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——
没考上。
只有没考上,才不需要筹钱。
只有没考上,才会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,才会躲在外面不敢回家。
“唉……”
上首,三叔公磕了磕手里的长烟杆,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上,瞬间熄灭。
老人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海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。
“海娃子,你也别硬撑着了。”
三叔公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沉稳:
“咱们都是看着秦娃子长大的,那孩子心气高,脸皮薄。”
“这一次……怕是折了。”
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,手中的紫砂壶“当”的一声磕在桌角,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我儿子是天才,是能呼风唤雨的仙师。
可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。
现实往往比理想要残酷得多。
“折了就折了。”
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揭开,露出一叠有些发黑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。
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推,发出沉闷的声响:
“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?”
“秦娃子才多大?才修行了几年?”
“那二级院是什么地方?
那是全府的天才都在往里挤的独木桥!
考不上,不丢人!”
老人站起身,虽然佝偻,但语气却异常坚决:
“关键是,这口气不能泄!”
“他不敢回来,那是怕咱们失望,怕咱们责怪。”
“咱们得让他知道,苏家村的大门,永远给他敞开着!”
“这里,有十两。”
三叔公指着桌上的钱:
“这是咱们村这几天卖了存粮,大家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”
“本来是留着过冬的,现在看来,不用了。”
“海娃子,你拿着。”
“等秦娃子回来了,你告诉他,别怕。”
“今年不行,就明年!明年不行,就后年!”
“咱们苏家村虽然穷,但供个复读的学子,还是供得起的!”
随着三叔公的话音落下,屋内的汉子们纷纷动了起来。
“这是俺家的,三两。”
“这是俺存着娶媳妇的,五两。”
“苏老爷,您拿着!”
一只只粗糙的大手,将一个个带着体温、带着汗渍的钱袋、布包,默默地堆在了苏海面前的桌子上。
没有豪言壮语,也没有煽情的安慰。
只有那一双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坚定、包容的眼睛。
苏秦帮他们驱过虫,给他们求过雨,那是救命的恩情。
如今苏秦落了榜,那是遭了难。
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咱们是一家人,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,家里人得给他兜着。
苏海看着眼前那一堆散碎的银两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颤抖着手,想要去推辞,却被三叔公用烟杆按住了手背。
“收着。”
老人瞪着眼:
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给秦娃子的‘胆气’!”
“有了这笔钱,让他明年再去考!
让他知道,哪怕全天下都看不起他,咱们苏家村,依然信他是个成大器的种!”
苏海深吸了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脸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”
院子外,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气震颤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极其清晰,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紧接着,一道并不刺眼、却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,透过门缝和窗棂,洒进了这烟雾缭绕的祠堂。
屋内众人齐齐一愣,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外。
苏海的动作最快。
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连鞋子掉了都没顾上,赤着脚就冲向了门口,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月光下。
院落中央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收敛起周身散发的传送灵光。
那人一袭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些许并未掸去的尘土,背脊却挺得笔直,宛如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树。
他转过身,看着门口那一群目瞪口呆、神色各异的父老乡亲。
脸上露出了一抹风尘仆仆,却又格外踏实、温暖的笑容。
“爹,三叔公,各位叔伯。”
苏秦拱手,声音清朗:
“我回来了。”
祠堂内的空气,仿佛在苏秦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,重新流动了起来。
但那流动并不是欢腾的溪水,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、沉甸甸的深水。
苏海站在门口,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槛上,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、却又停在半空的手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,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,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。”
苏海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作了这干巴巴的重复。
他没有问“考得怎么样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才回来”。
他只是侧过身,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后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。
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“复读费”,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。
“快,进屋。”
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:
“外头露水重,别着了凉。
还没吃饭吧?爹……爹这就让人去热饭。”
苏秦迈步走进祠堂。
他的目光何其敏锐。
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,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?
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,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、却透着一股子“安慰”意味的眼神?
苏秦的心,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。
他明白了。
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“试听”,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...
对于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,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,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。
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,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。
而这般悄无声息、深夜归家,再加上那略显陈旧的衣衫……
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落榜了。
“爹,三叔公,各位叔伯。”
苏秦停下脚步,再次深深一揖。
这一礼,比刚才那一拜更深,更重。
“是苏秦不懂事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:
“这几日……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“其实早就该回来的,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,这才……”
“不说这个!不说这个!”
三叔公忽然开口,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,打断了苏秦的解释。
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,甚至带着几分急切,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么“难堪”的结果,自己先把自己给伤着了:
“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!”
“那些个有的没的,什么道院里的事,什么考核的事,咱们今晚都不提!”
“今晚,咱们只叙家常!”
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,使了个眼色:
“庚子,还愣着干什么?
赶紧把这些……这些‘账本’都收起来!
别占着地方,耽误了大家伙儿吃饭!”
李庚心领神会,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。
然后迅速揣进怀里,冲着苏秦憨厚一笑:
“对对对!吃饭!吃饭!”
“秦娃子肯定饿坏了,我去后厨催催,让翠花婶把那只留着的老母鸡给炖了!”
看着众人那副小心翼翼、生怕触碰到他“伤疤”的模样,苏秦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...
但话到嘴边,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,看着三叔公那颤抖的手...
他忽然觉得,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。
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。
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,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饭吃。
这份沉甸甸的爱,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,比那一百功勋点,要重得多。
苏秦沉默了片刻,随后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,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后的柔软。
“好。”
他轻声应道:
“听三叔公的,咱们先吃饭。”
“我也……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。”
……
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。
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。
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,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、熬得浓稠的小米粥。
但这对于苏秦来说,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。
祠堂内,灯火昏黄。
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,苏海特意将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,手里拿着筷子,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。
“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
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,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:
“你看你,这才去了几天?脸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?那些个修仙的辟谷丹,哪有咱们这五谷杂粮养人?”
苏秦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,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,鸡腿、鸡胸,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舍不得自己吃。
他鼻子微酸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用力地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道:
“好吃……爹,您也吃。”
“爹不饿,爹看着你吃就饱了。”
苏海摆着手,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父母看着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。
席间的气氛,起初有些沉闷。
大家都恪守着“不提考试”的默契,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。
“秦娃子啊。”
隔壁桌的二牛端着碗,试探性地开了口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:
“你是不知道,自从上次你那一手……那个叫啥来着?《驭虫术》?”
“对对对!就是那个!”
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,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:
“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后,咱们这十里八乡,那是真神了!”
“别说是蝗虫了,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,好像都绕着咱们苏家村走!”
“前两天我去地里看,那庄稼长得……啧啧,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!”
二牛一脸兴奋,比划着手势:
“隔壁村的那些人,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以前是眼红,现在是敬畏!”
“他们都说,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,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,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冲着咱们叫唤!”
众人纷纷附和,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。
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,什么二级院,什么官身,那都太远了。
能让地里长出粮食,能让村子不受欺负,这就是最大的本事,这就是最大的出息!
“是啊,秦娃子。”
李庚也喝了一口酒,脸色微红,大着舌头说道:
“你别觉得……别觉得这次有什么遗憾。”
“在咱们心里,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!”
“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,什么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?”
“那个什么道院考不考得上,不打紧!”
“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,咱们苏家村的天,就塌不下来!”
苏秦静静地听着,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
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后的安慰之意。
他们是在告诉他:
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,在这个村子里,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,是我们的英雄。
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,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,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。
他放下碗筷,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。
粗糙,黝黑,满是风霜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心是热的。
“各位叔伯。”
苏秦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看着父亲,看着三叔公,看着所有人,认真地说道:
“苏秦这一身本事,是喝着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。”
“无论我在哪里,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“护住这片土地,护住大家,永远是我心里……最重要的事。”
“只要我在一天,这苏家村,就没人能欺负!”
这话,说得平淡,却透着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。
苏海的手抖了一下,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他低下头,掩饰般地端起酒碗,狠狠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。
这就够了。
有子如此,夫复何求?
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,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!
三叔公看着苏秦,满意地点了点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老人喃喃自语:
“只要心还在家里,这根就断不了。”
“至于前程……”
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桌上的十两银子,暗暗下定决心。
大不了,明年再来!
夜更深了。
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,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。
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,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,将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。
苏秦坐在父亲身边,听着那些家长里短,偶尔插上一两句嘴,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。
这七天来,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,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。
但此刻,坐在这烟熏火燎的祠堂里,喝着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,他却觉得,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,这才是他修行的……
道场。
“老爷!老爷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,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内的温馨。
院门外,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,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“出……出大事了!”
苏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难道是债主上门了?
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?
“慌什么?!”
苏海强自镇定,沉声喝道:
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!把舌头捋直了说话!”
“嘭!”
祠堂的门被撞开。
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,帽子都跑歪了。
他并没有看向苏海,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,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。
“不……不是债主……”
福伯大口喘着粗气,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门外,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:
“是……是官差!”
“官差?!”
屋内众人齐齐色变,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在这个年代,民怕官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官差上门,从来都没什么好事,要么是抓丁,要么是催税,要么就是……抓人!
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官差……来干什么?”
“难道是……秦儿他在道院惹了祸?”
一瞬间,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。
如果是因为惹怒了什么大人物,被人追究到了家里……
苏海握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若是真要抓人,他这条老命拼了也要护住儿子!
然而,福伯接下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“不……不是抓人……”
福伯咽了口唾沫,声音陡然拔高,因颤抖而尖锐得有些刺耳:
“是……是县里的吏员老爷!”
“他骑着高头大马,说是……说是奉了县太爷和道院的命令……”
福伯指着苏秦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
“指名道姓,要请苏秦少爷……出去接旨!”
“接……接旨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