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殿之内,光影斑驳。
古老的银杏树叶在门外的风中沙沙作响,却丝毫未能扰乱殿内那股近乎凝固的肃穆。
罗姬站在沉香木讲台之后,手中并未持书,双袖垂落,整个人便如同一株扎根于此的古松,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与枯寂。
台下数百蒲团,座无虚席。
坐在这里的,除却苏秦这个“混”进来的新人外,其余皆是百草堂种子班的正式弟子,是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真正的中流砥柱。
他们不需要哄着学,也不需要教习去强调什么纪律。
在罗姬开口的那一瞬间,所有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,数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神色——那是对“道”的渴求。
“灵植夫,何为灵植夫?”
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,平淡,冷静,不带丝毫情绪起伏:
“外人道我等是农夫,是伺候庄稼的苦力。
更有甚者,以为只要会了《春风化雨》,会了《松土》、《除草》,便算是入了门,便能靠着那几亩薄田吃一辈子。”
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,似是不屑,又似是自嘲:
“若是如此,那还要这二级院作甚?
还要这百草堂作甚?
尔等直接去乡下找个老农拜师,岂不更是便当?”
台下无人敢接话,只有那几位资历最深的老生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罗姬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青色的元气涟漪荡漾开来,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株虚幻的幼苗。
“一级院所授,乃是民生术,是通识。
其核心在于‘广’,在于‘普适’。”
“而二级院,尤其是咱们灵植一脉,所修之术,在于‘专’,在于‘独’。”
罗姬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陡然转沉:
“灵植一脉的法术,说穿了,其实都很简单。”
“每一道法术,便是一个灵植的栽种方法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法术本身,便是那株灵植的‘丹方’,是它的‘命格’。”
苏秦坐在后排角落,听得心头微震。
法术即丹方?
这个说法,他在一级院的三年里闻所未闻。
罗姬并没有停顿,他手中的那株虚幻幼苗随着他的话语开始生长、抽枝、开花:
“在这其中,《春风化雨》便是唯一的纲领,是万法之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草木无灵,难以承载修士那霸道的元气。”
“唯有《春风化雨》修至高深处,方能将元气拆解、柔化。
融入雨露,化作那最本源的生机,去‘骗’过草木的本能,去‘同化’草木的脉络。”
罗姬的手指猛地一收,那株虚幻的植物瞬间凝实,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:
“唯有如此,修士的元气才能真正进入植物体内,去篡改它的生长轨迹,去赋予它天地间本不存在的特性!”
“这般……才能栽种出一个又一个违背天时、逆转造化的独特灵植!”
说到这,罗姬停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苏秦等新人,而是落在了前排那几位气息深厚的老生身上。
这是一堂针对种子班的正课,他不会为了几个旁听生而降低门槛,更不会去解释那些浅显的道理。
听得懂便听,听不懂,那便是不适合这一脉。
“相比于一级院那只有驱赶、灌溉之能的《行云唤雨》,灵植一脉的专属法术,更高级,也更独特。”
罗姬负手而立,突然发问:
“那么,谁能告诉我。”
“这所谓的‘高级’,究竟高在何处?又独在何方?”
这个问题一出,殿内并未出现那种面面相觑的慌乱。
相反,绝大多数老生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思索,那是长期浸淫此道后的沉淀。
“李长根。”
罗姬没有等人举手,直接点了一个名字。
那是坐在第一排,先前曾主动给王烨让座的那位中年修士。
李长根闻言,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道袍,对着罗姬拱手一礼,神色恭敬而沉稳。
“回禀罗师。”
李长根的声音醇厚,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:
“弟子以为,这‘高级’二字,在于‘谱系’之别。”
“一级院所授,乃是《大周万法全书》中的‘白谱’,意为清白、无害、民用。
其道纹经过删减,去除了杀伐与变数,故而稳固,人人可修,但也仅能用于凡俗农事。”
“而我灵植一脉所修之术……”
李长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灼热:
“乃是‘赤谱’!”
“赤者,血也,火也,禁忌也。”
“赤谱法术,不再是通用的工具,而是专门为某一株特定灵植量身定做的‘钥匙’。”
“一道九品法术,便专门为一道九品灵植而生!”
“如那九品灵植【赤血果】。”
李长根侃侃而谈,如数家珍:
“若要种此果,需修九品法术《燃血灌溉法》。
以此术引动自身气血与元气,化作猩红血雨,浇灌其根,方能令其结出品质上乘的赤血果。
若用寻常唤雨术,那果子便是又酸又涩的毒物。”
苏秦在后排听得入神,眼睛微微眯起。
赤谱……
这就是王烨和徐子训口中,那些需要功勋点才能兑换、需要持证才能修行的真正手段吗?
原来,所谓的灵植夫,并不是简单的种地。
而是在用特定的法术,去“炼制”植物!
李长根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,继续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灵植夫的自豪:
“这些赤谱灵植,皆有夺天地造化之功,足以取代甚至超越其他百艺的部分功效。”
“便如那九品灵植【替死草人】。”
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:
“以九品法术《寄魂种草术》,将自身一缕发丝与精血种入特制的草种之中。
三日发芽,七日成型。
长成之后,这草人便如活物。
不仅能代替修士行走荒野、探查险地足足一个时辰,更能在关键时刻,替修士挡下一记致命的术法攻击!”
“此等神效,便是那工司的傀儡师、符司的替身符,在九品这个阶位上,也难以望其项背!”
“再如那九品灵植【通脉花】。”
李长根眼中闪过一丝渴望:
“需以《元气震荡法》日夜温养,模拟经脉律动。
花开之时,吞服一朵,其药力可直接冲刷经脉,助通脉境的修士,强行提升一层修为!”
“虽然此花培育极难,且只能服用一次,但对于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而言,这便是改命的仙药!”
“这,便是灵植夫的手段。”
“这,便是赤谱法术的高级之处!”
李长根说完,再次拱手,缓缓坐下。
殿内一片寂静,但那空气中流淌的渴望与热切,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。
替死草人!通脉花!
对于苏秦这些刚刚从一级院上来的新人而言,这些名字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神物。
尤其是那【替死草人】,等于多了一条命!
而那【通脉花】,更是直指修行的根本!
“这就是二级院的底蕴吗……”
苏秦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难怪王烨说,灵植夫是最稳、也是最富的一脉。
掌握了这些手段,无论是自用还是拿出去交易,都是难以估量的财富与资源。
“不错。”
高台之上,罗姬微微颔首,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:
“李长根,你入门三年,基础倒是打得扎实,没白费这番光阴。”
得到罗教习的夸奖,李长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,连忙欠身称不敢。
罗姬目光转动,重新变得冷冽而严肃,扫视全场:
“故此,你们当明白。”
“为何二级院定下规矩,非《春风化雨》三级者,不得入种子班。”
“因为那是‘根’。”
罗姬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:
“赤谱法术,霸道异常。
无论是《燃血灌溉》还是《寄魂种草》,本质上都是在对植物进行极其精细、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‘改造’。”
“若没有三级造化境的《春风化雨》作为底色,去维持植物那一线生机不灭,去调和那狂暴的元气冲突……”
“你们种下的每一颗灵种,都会在法术施展的那一刻,直接枯死!爆裂!”
“真正的修行,皆要从《春风化雨》开始。”
“只有会了这门法术,将‘生机’二字刻进骨子里。
你们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赤谱上的禁忌,去学习那些能够改天换地的九品种植法术!”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了那些心头火热的学子头上,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。
原来,三级造化并非终点,而仅仅是一个……
入场券。
苏秦坐在角落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他的《春风化雨》已至三级,这道最难的门槛,对他而言已经不复存在。
这意味着,这满堂的赤谱法术,这无数神奇的灵植...
只要他想学这灵植一脉,便是一片坦途!
“资源……我有。”
“门槛……我过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选种了。”
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贪多嚼不烂,他有面板,可以将被动化为主动。
只要选定一门最有价值、最适合他目前状况的九品灵植法术,然后肝到极致!
罗姬看着下方众人的反应,似乎很满意这种敬畏与渴望交织的氛围。
他大袖一挥,身后那面巨大的石壁上,原本模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。
一个个古朴的篆字浮现而出,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律动,让人看上一眼便觉神魂震荡。
“九品种植法术,获取之道有三。”
罗姬的声音平稳传来:
“其一,从课堂上听,去领悟。
老夫每旬会精讲一门,能悟多少,看你们的造化。”
“其二,从藏经阁中悟。
那里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手札与真意,若有缘法,自可得之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直接的……”
“去庶务处,用功勋点和银两,买法术种子!”
说到这,罗姬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深。
他并未再去看任何一个人,而是看着那石壁上逐渐成型的一篇法诀,声音低沉了下去:
“若要靠买法术种子入门,这是一条路,人人皆可,我不多说。
而若是要靠悟......
那你们便应该明白,灵植夫的手段,并非单纯的催生,而是——‘架构’。”
“赤谱上的九品法术,每一门单拎出来,都是一种独特的架构方式。正如匠人盖楼,有的用卯榫,有的用砖石,有的用浇筑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平缓:
“譬如那【灵稻穗】。”
“常人只道是种粮食,觉得只要水肥给足,稻穗自然饱满。谬矣。”
罗姬大袖一挥,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变幻,显化出一株极其复杂的稻穗结构图。
那并非实物图,而是元气流转的剖面图,其中经络纠缠,繁复如迷宫。
“此乃《聚气结穗法》的真意。”
“凡俗稻谷,谷壳空虚,只能装淀粉。
而灵稻,谷壳需如丹炉,内锁灵机。”
“施法之时,需以神念引导元气,在稻壳成型的刹那,于其内部构建‘回旋气劲’,使灵气只进不出,层层压缩。
这一压,便是九次,少一次,便是秕谷;多一次,则爆裂。”
“这其中的火候,这‘九转压气’的节点,便是此术的门槛。”
台下众学子听得眉头紧锁,笔走龙蛇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这道理听着简单,可真要操作起来,要在成千上万粒稻谷结穗的瞬间,同时进行微观层面的“九转压气”...
这对神念的精细度要求,简直令人发指。
罗姬并未停歇,又指向另一处:
“再如那【铁木藤】。”
“以此物筑墙,需修《缠丝绞合术》。
其理不在硬,而在‘韧’。
需在藤蔓生长之时,以木行元气强行扭转其纤维走向,使其左旋三圈,右旋三圈,正如搓绳。
唯有如此,方能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。”
“若是只知一味灌输生机,长出来的不过是根粗一点的柴火罢了。”
一个个九品法术,在罗姬的口中被拆解得支离破碎,露出了最核心、也最枯燥的元气架构原理。
什么《净世莲》的“过滤网结构”,什么《听风柳》的“震动捕捉纹路”……
每一个听起来都玄之又玄,仿佛是在用元气进行精密的微雕。
苏秦坐在后排,手中的笔早已停下。
他的目光并未看着石壁,而是有些失焦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那是……【万愿穗】的法术模型。
虽然罗姬并未明讲这门涉及“愿力”的法术,但在讲解统筹知识时,却有意无意地点到了关于“气机牵引”与“虚实转化”的关窍。
苏秦的神念沉入识海,试图去捕捉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灵光。
在他的感知中,那株金黄色的稻穗仿佛就在眼前,每一粒谷壳上的人影都活灵活现。
“愿力入谷,如水入沙……”
苏秦心中默念,试图按照罗姬讲解“灵稻穗”的压缩原理,去推演“万愿穗”的愿力储存方式。
然而。
无论他如何尝试,那思维的触角总是在即将触碰到核心的一刹那,滑了开去。
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明明能看到对面的光亮,却始终看不清光源的形状。
那种感觉,既像是抓住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。
“呼……”
苏秦轻吐一口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。
果然。
自己并非什么绝世天才。
“我这身本事,全靠‘肝’。”
苏秦心中一片澄明,并未因此而感到沮丧。
他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三年,连最基础的《行云唤雨》都练得磕磕绊绊,若非觉醒了面板,他至今也不过是个聚元一层的庸才。
而这灵植夫一脉,看似门槛低,实则对悟性要求极高。
那些一级院的《行云》、《唤雨》,在罗姬口中,其实就是灵植夫最基础的“白谱九品”法术,是地基中的地基。
即便如此,他也是靠着面板才将其硬生生推上去的。
如今面对这更高深、更复杂的“赤谱”法术,想要靠听一堂课就无师自通?
那是痴人说梦。
“听不懂……便听不懂吧。”
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存着三百两银票的锦囊,心中大定。
既然悟性不够,那就用资源来凑。
“等正式入学,办了手续,我就去庶务处。”
“用功勋点,用银子,去把这【万愿穗】的法术种子给买下来!”
“只要入了门……”
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
“哪怕是Lv1(0/100)。”
“我也能靠着日复一日的练习,把它硬生生地肝到满级,肝到造化!”
“这就是我的道。”
“笨鸟先飞,勤能补拙。”
想通了这一点,苏秦便不再纠结于那些听不懂的高深理论,而是放松了心态,只将罗姬讲的大致框架记在脑中,留待日后印证。
就在这时。
身旁传来了两道极轻的询问声。
“师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