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,小眼睛里闪烁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:
“怎么样?罗师讲的这《聚气结穗法》,可是灵植一脉‘果实流’的根基。”
“我看你刚才发了半天呆,可是……悟到了什么?”
另一边的邹文也停下了笔,侧头看来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。
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,但在学术上却是极为敏锐。
苏秦方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态,并未逃过他们的眼睛。
苏秦闻言,并未打肿脸充胖子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神色坦然,没有丝毫的羞愧与遮掩:
“两位师兄高看我了。”
“罗教习所讲,字字珠玑,深奥异常。
苏秦虽然竭力去听,但也只是听了个囫囵吞枣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”
他摊了摊手,实话实说:
“若是靠时间去磨,或许花个一年半载,能摸到点门道。”
“但眼下时不我待……”
苏秦笑了笑:
“我打算等手续办下来,直接去庶务处买颗法术种子,先入门再说。”
“笨办法,但也最实在。”
听到这话,邹家兄弟对视一眼。
两人的脸上,并未露出嘲笑或是轻视的神色。
相反,他们眼底的那一丝探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以及一抹愈发浓郁的、促狭的笑意。
“嘿嘿。”
邹武捂着嘴,肩膀耸动了两下:
“师弟是个实在人。”
“这也没啥,咱们这儿大半的人,当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,最后还是靠其他方法才入的门。”
邹文也是嘴角微扬,拍了拍苏秦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道:
“买种子好,买种子快。”
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继续往下说,只是给了苏秦一个“你待会儿就知道了”的眼神。
这古怪的态度,让苏秦心中微动,隐隐觉得这兄弟俩话里有话。
但他并未追问。
因为讲台上,罗姬已经合上了书卷。
“今日便讲到这里。”
罗姬的声音依旧清冷:
“回去后,多思,多想。莫要只盯着眼前的利益,忘了脚下的根基。”
说完,他大袖一挥,甚至没有多看苏秦一眼,便如来时那般,踩着满地的银杏落叶,径直走出了石殿。
背影萧瑟,却又透着一股子从容。
“恭送教习!”
满堂学子齐齐起身,长揖相送。
随着罗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,百草堂内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按照常理,这时候大家应该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地散去,或是去食堂抢饭,或是回洞府消化所得。
然而。
苏秦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。
没有人动。
偌大的石殿内,两百多名学子,在送走教习之后,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。
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。
相反,他们重新坐回了蒲团上。
原本那些散乱的目光,此刻竟极其默契地汇聚在了一处。
那种眼神,不再是听课时的肃穆与敬畏,而是多了一种……
期待?
热切?
甚至是……跃跃欲试?
“这……”
苏秦环顾四周,看着这诡异的一幕,心中那股疑惑愈发浓重。
“难道说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烨。
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角,嘴里叼着根草,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,甚至还打了个哈欠,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。
再看邹家兄弟,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,正冲着苏秦挤眉弄眼。
“师弟,别急着走。”
邹武压低了声音,嘿嘿笑道:
“好戏……才刚开始呢。”
就在苏秦不明所以之时。
第一排,那个名为李长根的中年修士,那个之前回答了罗姬问题、被称赞基础扎实的资深老生。
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离开座位,而是转过身,面向后方的所有同窗。
然后,在苏秦略显错愕的注视下。
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衣冠,神色从容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。
他并没有站在罗姬刚才站的主位上,而是稍微偏了一些,站在了讲台的侧边。
这是一种分寸,也是一种规矩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,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质朴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没有好为人师的傲慢,也没有哗众取宠的张扬。
只有一种……
想要把自家好东西拿出来,分给大伙儿尝尝的——热忱。
“咳咳。”
李长根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疾不徐,传遍了整个石殿:
“诸位同窗,师弟师妹们。”
“罗师方才讲了那《聚气结穗法》的纲领,高屋建瓴,令人叹服。”
“但我看后排几位新来的师弟,似乎听得有些吃力。”
李长根的目光,善意地在苏秦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:
“老李我不才,没什么大悟性。”
“但这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,关于这‘灵稻’的种植,尤其是那‘九转压气’的手法……”
“倒是总结出了一点笨法子,一点只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才懂的小窍门。”
李长根站在那方并不算宽敞的讲台上,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,在这一刻竟显得异常挺拔。
他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、布满了老茧的双手,此刻并没有掐动什么繁复的法诀,只是在虚空中缓缓比划着,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。
“罗师讲‘九转压气’,那是大道至理,是根。”
李长根的声音醇厚,不疾不徐,带着一股子田埂上老农闲话家常的踏实感:
“但咱们都是凡人,没那个通天的悟性,一上来就想‘九转’,那跟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子去跑没两样,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,原本因罗姬讲道而紧绷的氛围,瞬间松弛了下来。
“所以啊,咱们得换个法子,换个笨法子。”
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点了点,像是在敲黑板:
“别去想什么‘转’,也别去想什么‘压’。你们就把那稻壳,当成一个还没发起来的面团。”
“第一步,不是压,是‘揉’。”
“元气进去,别急着转圈,就像揉面一样,顺着一个方向,把它揉匀了,揉透了,让那股子灵气跟谷壳的脉络彻底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双手做着揉搓的动作,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等揉透了,这面团就有了筋骨,有了底子。”
“这时候,再来第二步——‘醒’。”
“把元气撤出来一半,别全撤,留一半在里面吊着。就像是把揉好的面团盖上布,让它自己在那儿发酵,自己在那儿找感觉。”
“这个过程,就是‘等’。”
“等那谷壳把灵气吃透了,等它自己开始‘呼吸’了,你再去加第二道气,第三道气……”
“这就叫——顺势而为,层层加码。”
这番话,没有半点玄奥的术语,却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那把生锈的锁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一个卡在《聚气结穗法》门槛上半个月的老生陈功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满是恍然大悟:
“我之前就是太急了!总想着一步到位,强行压气,结果那稻壳不是裂了就是瘪了,白白浪费了多少元气!”
“是啊!先揉后醒……这不就是咱们乡下蒸馒头的法子吗?我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因听不懂罗姬讲道而产生的迷茫,此刻尽数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狂喜。
苏秦坐在角落里,静静地听着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脑海中,罗姬那高屋建瓴的“九转”理论,与李长根这朴实无华的“揉面”法门,正在飞速地碰撞、融合。
一个讲的是“果”,一个讲的是“因”。
一个画出了终点的宏伟蓝图,一个则铺好了通往终点的第一块砖。
“大道至简……”
苏秦心中一片澄明。
他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、低声与邹文讨论着什么的邹武,轻声问道:
“邹师兄,这百草堂的课……都是如此吗?”
邹武闻言,嘿嘿一笑,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:
“那可不?”
“罗师讲道,那是给咱们指方向,是定调子。
但罗师站得太高,有些话咱们听着费劲。”
邹文接过话茬,与有荣焉地补充道:
“所以啊,咱们百草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。”
“每当罗师讲完一门新的赤谱法术,班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、心得最多的师兄,便会主动上台。
把自己的‘笨办法’、‘独门诀窍’拿出来,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。”
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邹文指了指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长根,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窗:
“这叫——众人拾柴火焰高。”
“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一个人悟是悟,一群人悟那也是悟。
只要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,把本事练到家了,将来无论是谁出去,那都是给咱们百草堂长脸。”
“有了这套法子,咱们百草堂的九品赤谱法术,除了少数几门特别邪门的,大部分人根本用不着去庶务处花那冤枉钱买法术种子。”
“大家互相传帮带,省下来的功勋点,拿去换点丹药、灵材,它不香吗?”
苏秦听着,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。
他看着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,看着那一张张因求知道而闪闪发光的脸庞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“种子班”。
他们不仅是在学习法术,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。
一种开放、包容、互助、共进的精神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秦点了点头,目光再次投向讲台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着的薄纱,被李长根那朴实的话语彻底捅破。
在不知不觉间...
眼前的面板虚影,忽然更新。
【习得九品法术:聚气结穗法lv1(0/10)】
成了!
苏秦心中一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收获,连同对这百草堂的敬意,一同沉淀进了心底。
……
一炷香后,李长根的分享终于结束。
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,他憨厚地笑着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走下了讲台。
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,而是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,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前停下了脚步。
“王师兄。”
李长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,此刻竟带着几分学生般的忐忑与渴望。
他看着那个正闭目养神、仿佛睡着了的王烨,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鼓起勇气。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:
“师兄,罗师不在这儿,我……我还想再试试。”
“那【万愿穗】的关窍,我琢磨了快一年了,还是没摸到半点门道。”
“您……您就再点拨我两句吧,哪怕只是两句也行!”
王烨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。
李长根却不放弃,依旧站在那里,腰弯得更低了,像是一棵在风中祈求雨露的老树。
周围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,也都安静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。
【万愿穗】。
这三个字,在百草堂,就像是一个禁忌,又像是一个传说。
人人都知道它是罗师一脉最核心的传承,却又人人都对它敬而远之。
因为它太难了,难到近乎虚无缥缈。
“行了行了,烦不烦啊。”
终于,王烨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。
他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那副没睡醒的模样,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自觉。
他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长根,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家伙,撇了撇嘴,慢悠悠地站起身来。
“一群蠢东西。”
王烨骂骂咧咧地走上讲台,一屁股坐在了罗姬刚才坐过的位置上,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。
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与刚才罗姬那不动如山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,非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,那老子今天就发发善心,再说一次!”
王烨吐掉嘴里的草根,目光一扫,那股子属于亲传弟子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: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
“【万愿穗】这门法术,极其特殊!”
“说它是九品,没错。
因为它入门的门槛,确实只需要聚元境的修为,甚至比那《聚气结穗法》还要简单。”
“但若说它只是九品,那便是天大的笑话!”
王烨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点:
“这门法术,是可以升阶的!”
“九品,八品,七品……
只要你的机缘够深,只要你喂给它的‘香火’够足,它甚至能一路成长,伴随你走完整个修仙路!”
“它在不同品阶的显化,并无本质不同,唯一的区别,只在于你‘温养’它的手段!”
“据说,罗师手中那门压箱底的七品《万愿穗・点化苍生》...
便是他当年在三级院时,观摩仙朝大祭,从那‘敕封正神’的仪式中悟出来的通天手段!
这门法术,足以让你在三级院,乃至日后的官场上,都受用无穷!”
“而想要掌握这门法术,第一步,便是要先精通那《灵稻穗》的九转压气之法。”
“但它又不像灵稻穗那般,需要去庶务处花大价钱买种子。”
“或者说……”
王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:
“它的种子,极其特殊,需要你们自己去发觉,去‘种’出来。”
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渴望与迷茫的眼睛,声音变得有些幽深:
“你们以为,愿力是什么?是百姓磕的头?是庙里烧的香?”
“肤浅!”
王烨冷笑一声:
“那是你们自己心里的‘火’!”
“是你看到那饿殍遍野时,心底里燃起的那一丝不忍!”
“是你看到那官吏横行、民不聊生时,想要拔剑而起的怒火!”
“是你愿意为了守护某个人,某个村子,甚至是某个念想,而奋不顾身的那股子傻劲!”
王烨站起身,指着自己的胸口,声音铿锵有力:
“这股火,便是种子!”
“你得先有这颗想要‘守护’的心,才能引来那漫天众生的‘愿’!”
“否则,你修的就不是《万愿穗》,是吸人精气的魔功!”
这番话,如洪钟大吕,震得整个百草堂嗡嗡作响。
苏秦坐在角落,身形未动,但那双垂下的眼帘之后,心神却已掀起了阵阵波澜。
王烨那番话,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【万愿穗】这门法术最核心、也最隐秘的内里。
守护之心……是为“因”。
众生之“愿”……是为“果”。
道途与本心,在这一刻,竟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眼前的面板虚影,再度缓缓更新...
【习得九品法术:万愿穗・种因得果lv1(0/10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