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听着,心中却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他想起了那幅《孤城洪水图》,想起了罗姬在那高台之上,面对数千学子时那冷峻而孤独的身影。
“多么的理想主义啊……”
苏秦低声喃喃。
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、人人都想脱离凡俗的修仙界。
竟然还有人,愿意低下头,去看着那些被遗忘在尘埃里的众生。
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,去试图守住那一道名为“良知”的底线。
“是啊。”
王烨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:
“理想主义者,总是孤独的,也总是被人嘲笑的。”
“但是,苏秦。”
王烨看着苏秦,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: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走到他那个地步,早已不缺衣少食,不缺功法资源。
他不需要讨好谁,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。”
“有的人为名利而兴奋,为了那一两块灵石可以出卖尊严;
有的人为权势而折腰,为了往上爬一步可以踩着同伴的尸骨。”
“这些,并无对错,都是为了活着。”
“但罗师……”
王烨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记惊雷,在苏秦的耳边炸响:
“他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那个‘理’而活着。”
“他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、近乎偏执的方式,在筛选、在培养真正的——‘种子’。”
“不是法术的种子。”
“而是——改变这大周仙朝的种子。”
苏秦浑身一震。
改变大周?
“大周立国八百载,积弊已深。”
王烨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:
“官官相护,层层盘剥。
上面的大人物们高居云端,看不见下面的人间疾苦。
下面的吏员们贪得无厌,只想着如何从百姓身上刮下最后一层油水。”
“这世道,病了。”
“罗师他看出来了,他也想治。”
“但他一个人,治不了。”
“他在朝堂上直言进谏,被排挤,被贬谪。
他明白了,光靠上面那几个清流,是救不了这天下的。”
“所以,他来到了这里。”
“从基层开始,从源头开始。”
“他想教出一批……不一样的官。”
“一批哪怕身处染缸,也能守住底线。
哪怕手握权柄,也能心怀百姓的官。”
王烨看着苏秦,眼中闪烁着光芒:
“苏秦,你那句‘术归于民’,说到了罗师的心坎里。”
“你的出身,你的经历,让你天然就懂得民生的艰难。”
“你缺的,不是资源,不是法术。”
“而是一个能让你挺直了脊梁,能让你在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官道上,一直走下去的——‘引路人’。”
“冯老鬼能给你钱,但他给不了你这个。”
“他只会教你怎么更聪明地去捞钱,怎么更圆滑地去当官。”
“但罗师……”
“他会教你,如何去做一个——真正的大周仙官。”
屋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苏秦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,如同潮水般翻涌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王烨会如此推崇罗姬。
为什么那个看似古板冷漠的教习,会为了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,不惜动用金花,不惜亲自下场清理虫患。
因为他们是一类人。
因为他们在那个黑夜里,都看到了同一束光。
“不是一定要做成。”
苏秦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不再迷茫,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。
他看着王烨,轻声开口,接上了那未尽的话语:
“而是……他愿意。”
“哪怕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“哪怕被世人嘲笑,哪怕最后头破血流。”
“只要是为了心中那个‘理’,那个‘愿’。”
“他便愿意去做。”
王烨微微点头,望向苏秦的眸光,浮现一丝赞赏。
“不错。”
他手中的酒盏轻轻放下,发出一声脆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既是罗教习的道,亦是他的痴。”
“道,本身并无对错高下之分。
就像这杯中酒,有人喝的是愁,有人喝的是欢,酒还是那壶酒,只有喝酒的人,才有高下。”
王烨身子前倾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,此刻却清明得可怕,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冷峻:
“但……”
“罗教习常说,有此心者不够。”
“心怀天下固然是好,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,那便是个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,是个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却只能流几滴眼泪的空想家。”
“你想救苏家村,想护这一方水土,光靠一颗仁心?那是笑话。”
“得有此能。”
说到此处,王烨顿了顿。
他缓缓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体内的元气并未像往常那般狂暴涌出,而是以一种极其细腻、柔和的方式,在掌心汇聚。
“嗡——”
空气微微震颤。
一盆虚幻的植物影像,在他掌心缓缓浮现。
那不是寻常的花草,而是一株通体金黄、穗沉如铁的稻谷。
它只有一株,却给人一种面对万顷良田的浩瀚感。
苏秦定睛看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在那金黄色的稻穗之上,每一粒谷壳的纹路里,竟然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道微小至极的人影。
有老农挥锄,有妇人浣纱,有孩童嬉戏,有商贩走卒……
那不是死物。
那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、被浓缩了无数倍的人间烟火气。
众生百态,竟在一株稻谷之中沉浮、演化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,从那虚影中散发出来,让这简陋的石屋瞬间变得肃穆如庙堂。
苏秦沉默地望着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这是?”
王烨看着掌心的虚影,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,缓缓开口:
“为民请愿,自当汇民所能。”
“此物名为——【万愿穗】。”
“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九品灵植。
它不吃寻常的肥料,也不喝凡俗的水。”
王烨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诱惑力:
“它吃的是——‘气运’,喝的是——‘民心’。”
“它能汇聚一方水土之上,百姓最朴素、最强烈的愿力,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灵力,反哺给种植它的灵植夫。”
“简单来说……”
王烨抬起头,直视苏秦的双眼:
“因为民众希望你强,希望你能护佑他们,所以——你就强了。”
苏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民心即力量?
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农家法术的范畴,甚至触碰到了某种更为高深的规则。
见苏秦神色震动,王烨并未停下,反而大袖一挥,掌心中的虚影变幻,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。
“你以为灵植夫就只能种地?”
“那是庸才的见解。”
王烨指着虚空中浮现的一株通体漆黑、藤蔓如铁链般狰狞的植物:
“这是【锁关藤】。
种于城墙之下,平日里如爬山虎般不起眼。
一旦战事起,只需你一道神念,它便能瞬间疯长,化作钢铁长城,连妖兽的利爪都抓不破,那是最好的护城河。”
画面再转,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、叶片如耳朵般巨大的怪树。
“这是【听风柳】。
种在村口路边,它的根系能连接地脉,叶片能捕捉风中百里内的每一丝异动。
哪怕是盗匪还在三十里外磨刀,你坐在家里,也能听得一清二楚。这是眼,也是耳。”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朵洁白无瑕、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莲花上。
“这是【济世莲】。
大疫之年,将其投入井中,一井之水皆化灵药,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,却能解百毒,清瘟疫,救万民于水火。”
王烨收回手,虚影消散,但那股震撼却久久残留在苏秦心头。
“这……”
王烨看着苏秦,语气傲然:
“这就是罗教习这一脉的底蕴。”
“我们种的不是草,是——国运。”
“我们修的不是仙,是——神权。”
苏秦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。
这些手段,太强了,也太诱人了。
如果是寻常的修士,听到这里,恐怕早就纳头便拜,恨不得立刻将这些宝贝据为己有。
但苏秦没有。
他的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迟疑。
“师兄。”
苏秦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
“这【万愿穗】汇聚愿力、反哺修行的手段……”
他顿了顿,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,曾翻阅过的一本关于“禁忌杂谈”的残卷。
上面记载了一些被大周仙朝严厉禁止的左道旁门。
其中有一类,名为——“淫祠”。
也就是那些未受朝廷册封、私自立庙、窃取香火愿力的野神、精怪。
它们修行的路子,似乎与这【万愿穗】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“这……是否与‘淫祠’之法,有些许相通之处?”
苏秦问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确。
这是不是邪道?
王烨闻言,不但没有生气,反而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,几分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”的了然。
他重新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悠悠地说道:
“你小子,倒是敏锐。”
“不错。”
王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,毫不避讳地承认道:
“这个手段,还真就是从‘淫祠’那儿学来的。”
“当年罗教习游历南荒,见那里的野神借香火之力,竟能与正统修士抗衡,甚至有些手段比道法还要诡谲莫测。”
“他便动了心思,将其中的关窍拆解、重组,去其糟粕,取其精华,最终融入了灵植一道,创出了这门独特的法门。”
苏秦心头一跳。
将淫祠之法融入正道?
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,竟然是那位古板的罗教习做出来的?
“觉得不可思议?”
王烨看着苏秦的表情,嗤笑一声:
“所以我说,罗师才是真正的大才。”
“他从不拘泥于正邪之分,在他眼里,法术只是工具。”
王烨举起酒杯,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空中的月亮,声音幽幽:
“刀能杀人,也能救人。”
“淫祠之所以是淫祠,是因为它们贪得无厌。”
“它们为了香火,可以愚弄百姓,可以制造灾难,甚至可以吞噬生魂。那是掠夺,是吸血。”
“但罗师的这门法,是——交易。”
“甚至是……奉献。”
王烨放下酒杯,指了指苏秦:
“你若种下万愿穗,你不仅不能向百姓索取,反而要庇护他们,要让他们吃饱穿暖。”
“只有他们真心地感激你,真心地希望你这个守护者更强,那愿力才会纯粹,那稻谷才会结穗。”
“若是你欺压百姓,搞得天怒人怨……”
王烨冷笑一声:
“那稻谷不仅不会反哺,反而会吸干你的元气,让你遭到万民诅咒的反噬,身死道消!”
“力量是无罪的。”
“只不过是取决于,谁在用,怎么用,不是吗?”
这一番话,如醍醐灌顶,彻底打消了苏秦心中的顾虑。
是啊。
如果是用来守护家乡,用来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,那这愿力,便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力量。
见苏秦神色松动,王烨趁热打铁,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。
他身子前倾,语气变得极其务实,像是在给苏秦算一笔账:
“苏秦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你应该明白,所谓的选择,其实就是权衡性价比。”
“你心系家乡,这是你的羁绊,也是你的动力。”
“若是你去了别的堂口,比如御兽。”
“你得花大价钱去养妖兽,去买肉食,去买丹药。
你的实力强了,确实能杀敌。
但你杀完敌人之后呢?
苏家村的地还是旱的,房子还是破的,乡亲们还是吃不饱饭。”
“你的修行和你的家乡建设,是割裂的。”
“你得在‘给自己花钱’和‘给村里花钱’之间做抉择,这是一笔糊涂账,也是一道难解的题。”
王烨指了指东边:
“但若是拜在罗教习门下,修这灵植夫的愿力之道……”
“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这是——左脚踩右脚!”
王烨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姿势:
“你种下灵植,改善了村里的环境,粮食丰收了,乡亲们日子好过了。”
“他们就会感激你,愿力就会汇聚到万愿穗里。”
“你吸收了愿力,修为提升了,就能种出更高级的灵植,布下更厉害的阵法。”
“村子更繁荣,愿力更强,你更强……”
“这完全是相辅相成,是一个完美的闭环!”
“你根本不需要在‘自私’和‘无私’之间纠结。”
“因为在这个体系里……”
“你的‘无私’,就是最大的‘自私’!
你的‘大爱’,就是你修行的‘大补药’!”
“这,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——通天大道!”
轰!
这最后一句话,如同一把钥匙,彻底打开了苏秦心中的枷锁。
相辅相成。
左脚踩右脚。
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个“既想修仙长生,又放不下宗族乡土”的人,准备的完美方案!
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看着王烨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,那是找到了方向后的坚定与狂热。
他承认,他心动了。
甚至可以说是……迫不及待。
但他并没有立刻点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冲动,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。
“师兄大恩,苏秦铭记。”
苏秦的声音有些沙哑:
“只是……此事毕竟关乎一生道途。”
“还有六天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再沉淀一下。”
他有面板。
这六天,他不仅要思考,更要利用这段时间,去验证、去尝试。
而且,太容易得到的东西,往往容易让人失去分寸。
他需要这六天,让自己从这种有些炙热的氛围中冷静下来,用最理智的状态去迎接那个决定。
王烨看着苏秦,眼中并没有失望,反而露出一丝赞赏。
能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保持一丝冷静,这小子的心性,确实是块璞玉。
“好。”
王烨点了点头,笑着开口:
“还有六天,你不着急选择,这是好事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王烨眼珠一转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,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:
“既然你还要沉淀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你要是有时间的话……”
“我带你去【百草堂】的种子班,‘试听’一下课程?”
“试听种子班?”
苏秦愣了一下,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:
“师兄,这……合规矩吗?”
“我记得古青师兄说过,试听生只能去传道殿听那种几百人的公开大课。”
“那种子班可是核心重地,非正式入选的弟子不得入内,甚至连普通班的学生都进不去。”
“我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试听生……能进?”
这就像是一个还没被录取的旁听生,突然被邀请去参加博士生的核心研讨会一样,怎么听都觉得离谱。
王烨看着苏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点了点头,煞有介事地说道:
“按道理说,确实是不能的。”
“这是院规,是铁律。”
“原则上,那是绝对禁止的。”
说到这,王烨忽然停住了。
他身子前倾,凑到苏秦面前。
那张平日里有些懒散的脸上,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、极其嚣张、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。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:
“但是……”
“在百草堂。”
“我——就是原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