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青一步迈入,身影瞬间消失不见,那门户随即合拢,恢复如初,只剩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苏秦等人站在幡下,四下打量。
这里不比一级院的静思斋,没有砖石瓦砾的厚重,却多了一份仙家手段的奇诡。
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皆是此类幡旗,有的孤零零插在峭壁之上,有的三五成群聚在溪流之畔。
“真气派啊……”
赵猛昂着脑袋,看着那高耸的旗杆,忍不住咋舌:
“这就是二级院的手笔?咱们以后就住在这旗子里头?
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,会不会晃得慌?”
徐子训在一旁轻摇折扇,闻言笑道:
“赵兄多虑了。
这洞天幡乃是须弥纳芥子的手段,内里自有乾坤,稳如平地。
只是这绿幡……”
他目光微微一闪,似是看出了些门道,却没有多言。
就在几人闲聊等待的功夫,不远处的山道拐角,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。
那人身量不高,有些驼背,穿着一身极其宽大、甚至有些拖沓的灰色道袍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一张脸生得颇为奇特,下巴尖削,两撇八字胡稀稀拉拉,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,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精明与市侩,活脱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。
他先是远远地观望了一阵,目光在苏秦等人身上那明显是一级院制式的青衫上扫过,又看了看他们空空如也的腰间,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嘿,生面孔,还是大肥羊。”
这人整了整衣冠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,随后背着手,迈着八字步,不急不缓地凑了过来。
“几位师弟,面生得很呐?”
那人走到近前,也不见外,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,声音尖细,却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:
“在这儿站半天了,这是等人呢?还是……没地儿去啊?”
赵猛是个直肠子,又是这群人里块头最大的,下意识地就被当成了领头的。
他低头瞅了瞅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个子,也没多想,大大咧咧地回道:
“是啊,等师兄开门呢。咋了?你有事?”
那人嘿嘿一笑,也不恼赵猛的态度,反而凑得更近了些,那双绿豆眼在众人身上又是一阵乱瞟,最后定格在赵猛腰间,语气笃定:
“啧啧啧,我就说我这双招子毒得很。
几位师弟身上灵光内敛,却无幡引加身,想必是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试听学子吧?”
赵猛眉头一皱,虽然觉得这人眼神让人不舒服,但人家既然说中了,也不好否认,便点了点头:
“是,那又如何?”
“不如何,不如何。”
那人连连摆手,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,像是看见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戚:
“自我介绍一下,鄙人吴尚品,在这二级院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闲人。
不过嘛……这二级院里的门门道道,那是门儿清。”
吴尚品搓了搓手,图穷匕见:
“师弟啊,我这人直性子,有话就直说了。
既然是试听生,那这七天的住处,你们有着落了吗?”
“住处?”
赵猛指了指身后的绿色大幡,理所当然道:
“这不是到了吗?咱们是师兄接来的,自然住在师兄这儿。”
“住在师兄这儿啊……”
吴尚品拉长了尾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,随后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一副“你们太年轻”的表情:
“师弟,你这想法,倒是天真得可爱。
这二级院寸土寸金,每一寸地皮都恨不得榨出油来。
你想过没有,这七天,你是白住吗?”
赵猛一愣,下意识地反驳:
“都是同门师兄,还能收咱们钱不成?”
吴尚品闻言,并没有直接嘲笑,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,竟然硬生生挤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苦涩。
“唉……”
他背过手,45度角仰望天空,语气萧索:
“有的时候,长成我这样,也是挺憋屈的。
明明是一片好心,想给师弟们指条明路,却总被人当成是骗子、奸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赵猛,眼神真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:
“师弟,你防着我,我理解。
毕竟我这张脸,确实不像是好人。
但我吴尚品虽爱财,却也讲个良心。
我不坑你们,我是真不忍心看你们挨那一刀狠的啊!”
这一番极其诚恳、甚至带着点自我攻击的剖析,直接把赵猛给整不会了。
赵猛这种莽汉,最怕的就是这种软刀子。
人家都自认长得丑了,你还能怎么着?
他愣了愣,心里的防备倒是卸下了几分,挠了挠头,语气也缓和了下来:
“那……这位吴师兄,你这话是啥意思?难道住这儿还有什么说道?”
见鱼儿咬钩,吴尚品眼底闪过一丝精芒,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。
他左右看了看,像是防着隔墙有耳,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:
“师弟啊,你以为那些接引你们的师兄,真的个个都是活菩萨?
这里面……水深着呢!”
吴尚品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划了一下:
“这已经是一项成熟的业务流水了。
所谓学社,名义上是同窗互助,实际上,那都是要吃饭、要修行的。
这洞天幡的维护,聚灵阵的运转,哪一样不要灵石?哪一样不要银子?”
他指了指那杆绿幡:
“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色旗,等级森严。
越往上,灵气越足,地段越贵。
这绿幡,在二级院那也是中等偏上的好地段了。”
“你们是新人,可能不懂这里的行情。”
吴尚品开始如数家珍地科普起来:
“在这二级院,住宿可是大头。
赤面旗,那是贫民窟,一天一两银子;
橙面旗,稍微好点,三天一两;
黄面旗,一天五两;
而这绿面旗……”
他伸出两只手,比划了个“十”字:
“一天十两纹银!谢绝还价!”
“十两?!”
赵猛倒吸一口凉气,眼珠子瞪得溜圆:
“抢钱呢?!”
十两银子,在山下够普通人家过上两年好日子了,在这儿竟然只能住一天?
吴尚品看着赵猛的反应,心中暗笑,脸上却是一副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表情,继续加码:
“师弟,这就是现实。
而且,最坑人的地方就在这儿。”
他凑近了几分,语气变得有些阴恻恻的:
“你们现在是试听生,腰牌还没绑定地脉,根本汲取不了这二级院的灵气。
也就是说,哪怕你们住在灵气浓郁的绿幡里,对你们的修行也没有半点好处!
这就像是把你扔进了金库,却把你的手给剁了,只能看不能拿!”
“住一天十两,七天就是七十两!
这钱花得冤不冤?
那是纯亏啊!”
苏秦站在一旁,一直静静地听着。
此时听到这里,他的眉梢也不由得微微一挑。
七十两……
这个数字确实有些触目惊心。
对于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来说或许不算什么,但对于大多数寒门学子而言,这几乎是半条命。
要知道,二级院的束脩一共才三百两。
这一周的住宿费,就要干掉四分之一?
吴尚品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动摇,趁热打铁,抛出了更深层次的“内幕”:
“你们可能会想,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,师兄总会给点面子,免了这笔钱吧?”
他冷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天真。”
“这二级院里,以班级为纽带的学社,大多都是这个套路。
先把你们忽悠进去,好吃好喝供着,等七天一过,账单就拍在你脸上了。
到时候大家都看着,你如果不给,那就是不懂规矩,就是忘恩负义,以后还在不在学社里混了?”
“当然,也不是没有例外。”
吴尚品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了几分羡慕:
“比如那【陈门社】。
人家那是真的财大气粗。
但你们要知道,陈门社虽然也说是班级纽带,但那里头全是世家子弟!
那些蒙学的世家子,早早就知道一级院的陈师是从二级院降下去的大能,手里握着资源,所以故意往那儿送人。
人家家族之间本就互相认识,盘根错节。
说白了,那更像是一个世家联盟,不差这点钱。”
“可咱们这种平民学社……”
吴尚品摊了摊手,一脸无奈:
“师兄们也要修炼,也要吃饭。
他们盯着的,其实就是你们手里那笔还没交上去的束脩!”
“以往不是没有这种先例。
有些傻小子,被这一套连环计给坑了,最后交不起二级院的三百两束脩,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一级院去复读。
那才叫一个惨啊!”
这番话,真真假假,虚实结合,听得赵猛背脊发凉,冷汗直冒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,那里藏着王烨师兄给他的银子,还有他自己攒的那点家当。
若是真如这吴尚品所说,那这绿幡……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!
吴尚品见火候差不多了,终于图穷匕见,露出了最终的目的。
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,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、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:
“所以啊,师弟们。
听师兄一句劝,咱们没那个金刚钻,就别揽那个瓷器活。
与其在那绿幡里打肿脸充胖子,被人当猪宰,不如……”
他指了指山脚下一片红彤彤的区域:
“不如来租我的赤面旗吧。”
“一两银子一天,童叟无欺。”
“而且,师兄我这儿还有优惠。
等你们正式入学了,有了腰牌,也是需要地方住的。
到时候如果你们愿意长期租我的地盘,三十两一个季度。
这七天的住宿费,我直接给你们免了!抵扣在那三十两里!
也就是说,你们只需要再补二十三两,就能住上整整三个月另加七天!”
吴尚品拍着胸脯,算盘打得震天响:
“你们算算,这比你们去买那个死贵的洞天幡,是不是划算多了?
把钱省下来,买点丹药,买点法器,那才是把钱花在刀刃上啊!”
说着,他也不等众人反应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赤色旗帜,随手一挥。
一道光幕浮现,展示出了赤面旗内部的环境。
空间不大,约莫只有一级院土屋的一半大小。
里面摆着两张床,一张桌子,显得有些逼仄。
但是……
干净。
出乎意料的整洁。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地面一尘不染,甚至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,透着一股子虽然贫穷但却认真生活的烟火气。
“怎么样?”
吴尚品观察着众人的神色:
“两个人一间,虽然挤了点,但胜在干净,而且便宜啊!
大家都是来修行的,又不是来享受的。
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,攒着劲儿往上爬,那才是正理!”
画面消失。
吴尚品退后一步,不再多言,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。
这是一个高明的推销者。
他知道,哪怕是再诱人的鱼饵,也得让鱼儿自己去咬钩。
赵猛站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看着那高耸的绿幡,又看了看山脚下的赤旗,心里那个纠结啊。
他对王烨师兄是绝对信任的。
王烨师兄那是连一百五十两银子都能随手送给苏秦的大豪杰,怎么可能会贪图他们这几两住宿费?
他相信,只要他们住进去,王烨师兄绝对不会收他们一毛钱。
但……
正因如此,他才更加犹豫。
“王师兄虽然大方,但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
赵猛心中暗想:
“若是我们这么多人白吃白住,社里其他师兄会有意见吧?
这绿幡一天的成本就是十两,我们这么多人,七天下来就是几百两的开销。
这笔钱,若是让王师兄替我们扛了……”
赵猛摇了摇头。
他受了王烨太多的恩惠,那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。
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索取的累赘。
他想挺直腰杆,哪怕是在这种小事上,也不想再给王师兄添麻烦。
“既然我们现在用不上那么好的灵气,又何必去浪费那寸土寸金的资源?”
赵猛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他是个粗人,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人。
宁愿自己住得差一点,也不愿再去占便宜。
想到这,赵猛猛地抬起头,看向吴尚品,伸手就要去掏银子:
“吴师兄,我觉得你说得在理!
俺们刚来,还没挣钱呢,确实该省着点花。
这赤面旗……俺租了!”
一旁的苏秦,此时也陷入了沉思。
他的想法比赵猛要复杂一些,但也更加理智。
他并不完全相信吴尚品那套“所有学社都是坑”的鬼话。
至少从目前的接触来看,王烨绝非那种人。
但是,吴尚品有一点说得没错——
试听生无法汲取灵气,住高阶洞天幡确实是一种资源浪费。
而且……
苏秦摸了摸怀里的锦囊。
虽然他现在手里有钱了,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,是王烨的赠予,每一分都来之不易。
他不是那种迂腐的人,也不是那种为了面子死撑的人。
但他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享乐,而去欠下更多不必要的人情。
人情债,最难还。
王烨已经帮了他太多。
如果能在这件小事上自食其力,既省了钱,又免去了人情的羁绊,何乐而不为呢?
“在这二级院,低调方是王道。”
苏秦心中思索:
“住在赤面旗,虽然条件简陋,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纷争。
正好可以趁着这七天,静下心来,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路。”
况且,赤面旗虽小,但只要干净,能睡觉,对他来说便已足够。
修行之人,心若如一,何处不是道场?
想到这里,苏秦也点了点头,看向吴尚品:
“吴师兄言之有理。
勤俭持家,本就是我辈本分。
既如此,我也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就在苏秦准备掏钱,吴尚品脸上那抹笑容即将绽放之际。
一阵极其爽朗、甚至带着几分豪迈的大笑声,忽然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。
那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得树叶簌簌作响,瞬间盖过了在场所有的低语。
“好一个勤俭持家!”
随着笑声,一道身影破空而来,尚未落地,那洪亮的声音便已如雷霆般炸响:
“苏兄且慢!”
“以苏兄此等未入二级院,便引二位教习争抢之姿...
却要去挤那只有庸碌之辈才安身的赤面旗,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?!”
“既是来这二级院求道,又岂能在一开始便折了锐气?”
“有没有兴趣住我们学社的绿幡?”
那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情:
“不仅住宿费全免,二级院的束脩,每个季度的留院费...
我们‘流云社’,都替苏兄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