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堂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数百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苏秦身上,等待着他的决定。
一边是能够镇压虫祸、带有杀伐之气的九品【镇土金蝗】。
另一边是能够无中生有、在这个大旱之年延续一村生机的【碧海潮生莲】。
无论选哪一个,都是一步登天。
但无论选哪一个,也都意味着要当众驳了另一位教习的面子。
在这等高压之下,苏秦却并未露出丝毫的慌乱。
他缓缓收回了拱起的手,先是转身,对着满脸煞气的夏教习深深一揖,随后又转向讲台,对着神色复杂的冯教习恭敬一礼。
动作舒缓,行云流水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二位教习厚爱,苏秦愧不敢当。”
苏秦的声音平稳,不疾不徐,恰如那山间流淌的清泉,在这燥热的氛围中让人心头一静:
“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坦荡:
“所谓试听,意在‘试’与‘听’。
今日不过是这七日之期的第一日,学生初入二级院,如盲人摸象,对这修仙百艺的深浅尚未完全知晓。”
“灵植一道,博大精深,那是润物无声的厚重;
御兽一脉,霸道绝伦,那是护道杀伐的锋锐。”
苏秦顿了顿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诚恳:
“两者皆是大道,皆有通天之能。
学生眼拙,一时之间,竟被这迷人眼的乱花晃了心神,难以抉择。”
“若此刻草率定下,不仅是对自己道途的不负责,更是对二位教习那份沉甸甸心意的……轻慢。”
说到这,苏秦再次拱手,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:
“故而,请恕学生斗胆。
恳请二位教习,容学生再多看几日,多想几天。
待到六日之后,试听期满,学生定当给二位一个慎重且确切的答复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捧了两位教习的场,又巧妙地将“拒绝”化作了“慎重”。
没有当众说“不”,而是说“再看看”。
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,是一种体面的留白。
既保全了夏教习那火爆脾气的面子,让他不至于觉得自己被一个学生当众打脸。
又给了冯教习一个台阶,让他明白这棵好苗子还没被抢走,依然在锅里。
“哼。”
夏教习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。
他虽然是个粗人,但并不傻。
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,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里,并未流露出被推脱的恼怒,反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。
这小子,稳得住。
面对如此重宝,竟能不贪不躁,不仅守住了本心,还能在两个大修士的夹缝中游刃有余。
这心性,比那劳什子的天赋还要难得。
“行!”
夏教习大手一挥,将那只令人心悸的【镇土金蝗】重新收入袖中:
“你是块好料子,值得老子等几天。”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百兽堂的大门虽然敞开,但这好东西可不等人。
你自己掂量着办!”
说完,他也不再废话,转身就走。
那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,所过之处,人群如波浪般分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也没回头,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:
“冯老鬼,把你那嘴擦擦,全是油,丢人!”
话音落下,人已消失在门外。
“这杀千刀的蛮子……”
冯教习骂骂咧咧地擦了擦嘴角,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。
不管怎么说,人没被当场抢走,这就是胜利。
他重新坐回了那巨大的花苞之中,目光在苏秦身上转了一圈,嘿嘿一笑:
“算你小子识相。”
“行了,既如此,那就坐回去吧。
老头子我的课还没讲完呢,别让那蛮子坏了咱们的兴致。”
苏秦躬身应是,退回了后排的角落。
只是,经过这么一闹,这青木堂内的气氛,再也回不到之前了。
冯教习虽然依旧在台上讲着《春风化雨》的后续变化,讲着灵植夫的种种门道。
但台下,至少有一半的老生,心思早已不在课上了。
他们虽然正襟危坐,但那眼角的余光,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后排瞟。
那里,坐着一个青衫少年。
并不算特别英俊,也看不出什么惊人的气势。
但就是这么一个人,刚才却让两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教习争得面红耳赤,甚至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。
他们看着苏秦,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传奇。
那种眼神里,有探究,有羡慕,有嫉妒,更多的,却是一种想要将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……郑重。
他们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新生,要在整个二级院出名了!
……
“当——”
一声悠扬的钟鸣响起,宣告着这堂跌宕起伏的公开课终于结束。
冯教习也没拖堂,很是干脆地挥了挥手,身下花苞一合,整个人便遁地而去,只留下满堂的草木清香。
随着教习的离去,压抑许久的学子们终于松了一口气,纷纷起身。
但没有人急着离开。
他们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,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那个角落。
“苏兄。”
徐子训整理好衣冠,侧过身来,看着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苏秦,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。
他手中折扇轻摇,感叹道:
“今日这番场面,子训在二级院试听了三回,也是头一回见。
那两样宝物,皆是足以改换门庭的重器。
苏兄能在那般诱惑与压力下,守住本心,不卑不亢,这份定力……
真好。”
这声“真好”,他说得极轻,却极重。
那是对同道中人最纯粹的欣赏。
苏秦闻言,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一边收拾着案几上的笔墨,一边低声回道:
“徐兄谬赞了。”
“哪有什么定力?不过是骑虎难下罢了。”
苏秦抬起头,眼中没有丝毫被追捧后的骄傲,只有一种清醒的自知之明:
“所谓天赋,不过是术业有专攻。
我恰好在农事与驭虫这两道上,多花了些笨功夫,又有些许运气,这才侥幸入了几位教习的法眼。”
“若是换了炼器、画符……”
苏秦摊了摊手,诚恳道:
“怕是我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。”
徐子训看着他,眼中的笑意更浓了。
这便是苏秦。
无论身处何地,无论遭遇何种荣宠,始终清醒,始终谦逊。
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。
就在两人交谈之际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细微却极其清晰的震动声,忽然从徐子训的腰间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让徐子训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,摸出了那枚刚刚换发的二级院身份腰牌。
只见那非金非玉的腰牌之上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晕,且还在持续不断地颤动着,仿佛有什么讯息正在通过地脉紧急传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徐子训愣住了。
一旁的古青也是脸色一变。
他死死盯着徐子训手中的腰牌,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腰牌震动?紫金光晕?”
古青的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:
“这是……大考最终排名确定的讯号?!”
“怎么可能?!”
古青猛地抬头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:
“这才过了多久?
大考刚刚结束不到一天,连第一场试听课都还没上完!
按照往年的惯例,三位主考官为了那前十的排名,尤其是那魁首的归属,哪次不是争得面红耳赤,至少要吵上个三五天才能定下来?”
“这次……怎么会这么快?”
除非。
这一届的考核中,出现了一个没有任何争议、足以让三位性格迥异的考官都心服口服的绝对魁首!
只有当第一名的优势大到足以碾压一切,大到让所有反对意见都显得苍白无力时。
这榜单,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毫无悬念地尘埃落定!
“难道……”
古青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想。
想到这里,古青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他的目光,越过徐子训的肩膀,落在了后方那个正准备起身的青衫少年身上。
这位...可是未入二级院,便掌握两门三级造化啊!
“呼……”
古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他整理了一下表情,先是转头看向徐子训,拱手道:
“恭喜徐兄。”
“腰牌震动,紫气东来。
这说明徐兄的名字,已经稳稳地刻在了那张代表着‘种子班’的金榜之上,且排名绝对不低。”
“多年夙愿,今朝得偿。”
“徐兄,你终于……上岸了。”
徐子训握着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腰牌,手指有些发白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的激动已尽数化作了平静的释然。
“侥幸而已。”
他轻声道,依旧是那般的翩翩君子,温润如玉。
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这一句“侥幸”背后,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坚守,藏着多少次被人嘲笑“傻子”时的辛酸。
“那个……古师兄?”
旁边一直伸着脖子看热闹的赵猛,此刻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挠了挠头,一脸纳闷地凑了过来:
“这腰牌震动是个什么说法?
咋我的没动静呢?是不是坏了?”
说着,他还把自己的腰牌掏出来,用力拍了两下,放在耳边晃了晃,试图听个响儿。
古青看着他那憨样,忍不住笑了笑,解释道:
“这也是咱们二级院不成文的潜规则。”
“大榜虽然要七日后才张贴,但对于那些确定进入前十、拿到种子班名额的学子,院里会通过地脉传讯,提前告知。”
“为的,就是让这些顶尖的苗子,在这七天的试听期里,能更加从容地去选择自己的道路。”
“毕竟,进了前十,就意味着拥有了挑选任意一脉种子班的资格,甚至若能在此期间领悟三级,可能会有多位教习同时抛出橄榄枝。”
“这时候,多听几门课,多比较比较,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赵猛恍然大悟,随即有些丧气地把腰牌塞回怀里:
“那看来我是没戏了。
我就说嘛,我这半吊子水平,也就是混个甲等,哪能进前十?”
古青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。
“你们……还有谁感觉到腰牌震动了吗?”
赵猛摇了摇头,一脸的理直气壮。
吴秋也苦涩地摇了摇头,摸了摸自己那块死寂沉沉的腰牌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。
“我也没……”
角落里,林清寒冷着一张脸。
她死死咬着红唇,直到那一抹殷红变得有些发白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里的腰牌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色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块代表着她骄傲与自尊的腰牌,此刻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,没有任何回应。
这意味着,她彻底出局了。
前十,种子班,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荣耀,在这一刻,彻底与她无关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徐子训,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徐子训身后的苏秦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赵猛瞥了她一眼,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却还强撑着高傲的模样,心里莫名地觉得痛快极了。
让你装!让你狂!
现在傻眼了吧?
古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秦身上。
苏秦站在那里,神色依旧平静。
但他并未否认,也没有摇头。
他只是迎着古青探询的目光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简单的一个字。
却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虽然早已猜到,但当亲眼确认的那一刻,那种震撼依旧无以复加。
苏秦,也进了。
而且,看这放榜的速度……
他的排名,恐怕……
古青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再说下去。
有些事,心里明白就好,说破了反而不美。
此时,讲堂内的其他学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,纷纷停下脚步,好奇地张望着。
更有几个胆大的,已经开始往这边凑,想要借机跟这几位未来的风云人物套个近乎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古青当机立断,压低声音道:
“既然大家都各有收获,那这下一堂课,咱们也就不必急着去听了。”
“先回胡门社吧。”
“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,清净,有些话……也好敞开了说。”
苏秦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
徐子训也收起了腰牌,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一行人不再停留,在古青的带领下,快步向着门口走去。
沿途,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,看到这一行人走来,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。
他们的目光,大多集中在那个走在中间的青衫少年身上。
那个拒绝了教习招揽、却又疑似拿下了大考魁首的传奇人物。
苏秦目不斜视,步履稳健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热度,但他并没有在意。
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“前十已定,种子班的资格算是到手了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
“就是要在剩余的六天里,好好看看这修仙百艺,究竟还有什么门道。”
“以及……”
他的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装着三百两银子的锦囊。
“选一条,真正能让这钱……花在刀刃上的路。”
.......
风过云海,吹动了满山遍野的幡旗。
众人随着古青的脚步,停在了一杆巨大的绿色幡旗之下。
这旗杆不知是何种灵木制成,通体碧翠,高耸入云,旗面足有数十丈宽,随风舒卷间,隐隐可见其上绣着的云纹与符箓流转不休。
这里便是二级院独特的“宿舍”区——洞天幡林。
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色幡旗依山势而上,等级森严。
赤色在底,紫色入云。
而眼前这杆绿幡,位置不高不低,恰在山腰处,周围灵气虽不如顶峰那般浓郁得化不开,却也比山脚强了数倍,透着一股子中正平和的气象。
“诸位稍候。”
古青停下脚步,转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:
“这便是咱们胡门社的驻地,‘青竹幡’。
王烨师兄平日里便在其中修行处理社务。
你们初来乍到,身上没有幡引,进不去这禁制。
我先进去通禀一声,请王师兄给诸位开个权限。”
说完,他也不耽搁,手腕一翻,一枚青色的玉牌出现在掌心,对着那绿幡轻轻一晃。
“嗡——”
幡旗表面荡起一层涟漪,如水波般裂开一道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