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青年笑容灿烂,步履轻快。
一身合体的二级院道袍衬得他精神十足,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几分一级院时那种熟悉的憨厚。
苏秦看着这张脸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古青。
那个当初在外舍时,对种田练气毫无兴趣,唯独对烹饪一道痴迷不已的胖子。
那个曾因策论惊世骇俗,被罗姬破格录取,从聚元一层的“废柴”一步登天的传奇人物。
只是……
苏秦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凝。
眼前的古青,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圆滚滚的胖子,身形清瘦了许多,但那周身流转的气息,却比当初强横了不知多少倍。
那是……通脉境?
而且,并非初入通脉的那种虚浮,而是根基扎实,气息绵长,显然已在这个境界沉淀了许久。
苏秦心中微凛。
看来,当初罗姬的那场“破格”,并非是心血来潮的偏爱,而是真正的慧眼识珠。
“古师弟,你倒是来得快。”
王烨看着来人,脸上那副懒散的模样丝毫未变,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,算是打了招呼。
古青却不敢怠慢,对着王烨又是恭敬一礼,随后才转向徐子训,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,甚至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:
“徐师兄,许久不见,风采依旧。”
徐子训亦是含笑回礼:
“古兄客气了。如今你已是通脉修士,这声‘师兄’,子训可不敢当。”
“达者为先,是修行界的规矩。
但在我古青心里,徐师兄永远是师兄。”
古青说得认真,并非客套。
王烨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,摆了摆手,打断了两人的寒暄: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酸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苏秦等人,对着古青吩咐道:
“人我给你带来了,都是咱们胡字班的好苗子。”
“我还有事,得先去罗师那边复命。
接下来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王烨像是甩包袱一样,交代完,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,向着农司的方向飞去,连个招呼都没再多打。
古青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,只是无奈一笑,随后转向苏秦几人,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亲切:
“诸位师弟师妹,我是你们上一届的师兄,古青。”
“接下来的七天,将由我带领大家熟悉二级院的环境,顺便……去听几堂有意思的课。”
赵猛看着这个笑呵呵的师兄,又想起刚才王烨提到的那个神秘词汇,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:
“古师兄,刚才王烨师兄说,这二级院里有什么……学社?
那是什么东西?”
古青闻言,并未立刻解释。
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在赵猛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旁边的吴秋和苏秦,忽然反问道:
“这位师弟,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,可否先问一句?”
“你觉得……方才那位王烨师兄,和这位徐子训师兄,为人如何?”
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,让赵猛一愣。
但他是个直肠子,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:
“那还用说?”
赵猛一拍胸脯,声音洪亮:
“王烨师兄虽然嘴巴毒了点,但那是真拿咱们当自己人!
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!”
“徐子训师兄更是没得说!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!
他所在的这三年来,咱们胡字班谁没受过他的恩惠?”
“一个是外冷内热的侠客,一个是春风化雨的君子。
咱们能遇上这两位师兄,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周围的吴秋等人也是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。
“是这样啊……”
古青听完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他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
“那便对了。”
“至少……”
古青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与归属感:
“咱们【胡门社】,在王烨师兄来了之后,便是如此。”
“胡门社?”
苏秦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。
“不错。”
古青看向苏秦,解释道:
“学社之内,皆是同门。
新来的师弟师妹,有师兄带着熟悉环境,讲解规矩;
修行上遇到瓶颈,有高阶的师兄为你开小灶,指点迷津;
甚至……若是手头拮据,连束脩都交不起,学社之内亦有帮扶的章程。”
古青看着众人那渐渐变化的眼神,温声说道:
“就像在一级院时,王烨师兄,他看似吊儿郎当,但每年都会自掏腰包,匿名资助数十位家境贫寒的胡字班弟子。
就像徐子训师兄,他整理的那些大课笔记,早已成了咱们胡字班代代相传的‘秘籍’。”
“他们从未索要过任何回报,只因……我们是同门。”
“在二级院,我们这些‘胡字班’毕业的人,便继承了这个传统,将其发扬光大,组成了‘胡门社’。”
这番话,听得赵猛和吴秋等人心中一热,眼眶甚至微微有些发红。
他们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时的艰难,想起了那种孤立无援、只能靠自己死磕的绝望。
在一级院时,他们就受过王烨,徐子训,切切实实的帮助。
原来……
在这冷酷的二级院里,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如同家一般温暖的地方。
“那……那其他的学社呢?”
心思缜密的吴秋很快发现了问题,忍不住问道:
“不可能……所有的学社,都像王烨师兄这般无私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古青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多了一丝现实的冷静:
“甚至可以说,咱们胡门社,在王烨师兄来之前,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二级院,是真正接触修仙百艺的地方,法术细分,术业专攻。”
“但人力有时而穷。”
“你不可能既精通炼丹,又擅长制符。
所以,学社最根本的意义,便是——互通有无,抱团取暖,利益交换。”
古青指了指远处那七面迎风招展的紫色洞天幡,开始为众人揭开这二级院真正的面纱:
“学社的种类,大致有三。”
“其一,便是如咱们【胡门社】这般,以师承、班级为纽带。
大家本就是同窗,天然亲近,自然而然便会聚在一起,为后来者提供一个落脚地。
这其中最强大的,便是【陈门社】,他们是那七面紫幡之中,唯一一个,以一级院师承、班级为纽带的学社,底蕴深厚。”
“其二,则是因为理念相同而汇聚。”
古青的目光投向其中一面绣着火焰与薪柴图案的幡旗,眼中闪过一丝敬意:
“比如那个【薪火社】。”
“那里人最少,门槛也最高,据说非天才不收,非心正者不入。
但里面的每一个人,都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,也占据了一面紫幡。”
“其三,便是将‘互通有无’做到了极致。”
古青指向另一面绣着元宝与算盘的幡旗,笑了笑:
“【聚宝社】。”
“那里来者不拒,鱼龙混杂,唯一的规矩就是‘交易’。
你可以在里面发布任务,可以用银两换取情报,可以用法术交换丹药……
久而久之,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集市,势力同样不容小觑,也占据了一面紫幡。”
听着古青的讲解,众人渐渐明白了。
苏秦更是若有所思。
这所谓的学社,不就是他前世大学里的社团吗?
有老乡会,有学术精英社,也有那种纯粹的兴趣交易平台。
只不过,在这里,利益的捆绑更加赤裸,也更加紧密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苏秦心中一动,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王烨之所以会答应胡教习回来带他们,甚至不惜泄题,亲自为他们三人开小灶……
恐怕,并不仅仅是因为胡教习的面子。
更是存了提携、照顾他们这些“胡门”后辈的心思。
他当年既能与徐子训并称为“胡字班双璧”...
又岂会在自己功成名就之后,眼睁睁看着胡门社没落,看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被人欺负?
那份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,藏着的,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想到这里,苏秦再看向那个正笑呵呵与众人交谈的古青时,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诸位。”
古青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变化,拍了拍手,将话题拉了回来:
“学社的事,日后再说不迟。”
“眼下最重要的,还是这七天的试听。”
“走吧,我先带你们去讲堂。”
古青向前走去,众人迈步跟上。
很快...
古青领着众人穿过白玉广场,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了一座并不算起眼的殿宇前。
殿宇古朴,门楣之上悬着一块乌木牌匾,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【传道殿】。
“到了。”
古青指了指那扇敞开的殿门,殿内并非想象中的讲堂,而是一座光华流转、时刻嗡鸣的传送法阵。
“二级院地界太大,各司学堂又相距甚远,若是靠腿脚赶路,一天也听不了几堂课。”
古青笑着解释道,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熟稔:
“所以,所有的公开课,都设在这传道殿中。”
“此阵连接着十大百艺的主讲堂,人满即开,极为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法阵旁那块显示着各个学堂人数的水镜,补充道:
“当然,有些热门教习的课程,比如罗师的《灵植概论》,或是夏教习的《御兽心得》,那都是场场爆满,想听都得提前半天来排队。”
“不过今日倒是巧了。”
古青指着水镜上那几个寥寥无几的数字,笑道:
“正逢新生入学,许多教习都会照顾新人,从最基础的理论讲起。
那些老油条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,自然不愿再来凑这个热闹。”
“这倒是便宜了你们,可以清清静静地听几堂入门课,也算是摸摸门路。”
听着这番话,赵猛那颗因进入新环境而有些忐忑的心,稍稍安稳了一些。
但他很快又想起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,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:
“古师兄,那……那个种子班,究竟要怎么才能进?”
“我听说,不是只有大考前十才能进吗?”
赵猛深知自己能考进二级院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。
第一关甲中,第二关甲等,第三关甲等。
这个成绩虽然不错,但距离那怪物云集的前十,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他本已死了这条心,只想着老老实实当个普通班弟子,混个九品百艺证书便好。
可刚才王烨那番“耗材”与“种子”的论调,却又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不甘的火苗。
吴秋也是一脸的紧张,竖起了耳朵。
这个问题,关乎着他们所有人的未来。
古青看着他们那充满渴望的眼神,脸上的笑容并未改变,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,多了一丝过来人的通透。
“大考前十,确实是进入种子班最稳妥、也是最光彩的途径。”
古青点了点头,肯定了赵猛的说法,但随即话锋一转:
“但这并非……唯一的路。”
“二级院选拔人才,不看你来自何方,也不看你曾经如何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:
“只看一样东西——灵性。”
“灵性?”
赵猛挠了挠头,一脸的茫然。
“不错。”
古青耐心地解释道:
“种子班,选的是‘种子’,看的是你在某一门百艺上的天赋潜力。”
“这天赋,不看你的修为高低,也不看你的背景家世。”
“唯一的标准,便是在公开课上,你能否将教习传授的那门八品奠基法术领悟,并推演至——三级‘造化’之境。”
“三级?!”
赵猛失声惊呼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对,就是三级。”
古青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残忍:
“一级‘入门’,二级‘入微’。
这两个境界,说白了,就是水磨工夫。”
“只要你肯花时间,肯下苦功,哪怕天赋再差,有个一年半载,总能磨上去。”
“但这三级‘造化’……”
古青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慨:
“那就不是靠‘磨’能磨出来的了。”
“那是需要那么一点‘灵性’,需要那么一瞬间的‘顿悟’。”
“有这一点灵性,你就是吃这碗饭的人。
教习讲的道理,你一听就通,一通百通。
若能进入三级,那便是吃这碗饭的,种子班的大门自然为你敞开。
甚至...天赋更好的,在课堂上当场顿悟,连破数境,直入三级之人,亦不是没有。”
“可若是没有这一点灵性……”
古青叹了口气:
“那你就是跟这门百艺八字不合。
哪怕你再努力,哪怕你花上十年八年,也只能在门外打转,举步维艰。”
这番话,让赵猛和吴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他们都是靠着一股子蛮劲和勤勉才爬到今天的,最怕听到的,就是这种虚无缥缈的“天赋论”。
“每一脉,都有自己的‘敲门砖’。”
古青并未理会他们的失落,继续说道:
“比如,灵植夫一脉,看的便是那门《春风化雨》。
御兽师一脉,考的就是《驭虫术》。
阴司的灵媒师,则要看你对《招魂问事》的亲和度……”
古青掰着手指,如数家珍:
“这其中,灵植夫和御兽师两脉,因为在一级院有对应的基础法术,所以是选修人数最多、也是竞争最激烈的两条路。”
“但,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简单。”
古青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吴秋,善意地提醒道: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若是你在修习《行云唤雨》、《驱虫》这些基础法术时,便已觉得吃力无比,那便证明你与这两脉的‘灵性’并不契合。”
“这时候,与其在一条死路上走到黑,倒不如……另选他路,去试试别的。”
“比如我。”
古青指了指自己,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,并没有丝毫的炫耀:
“我当初在一级院,种田种不活,唤雨唤不来,那是出了名的废柴。”
“可后来进了二级院,我跑去听了【灵厨师】一脉杨教习的课。”
“那门名为《活火煮泉》的奠基法术,我只听了一遍,便福至心灵,当场将其推演到了三级‘点食成金’的境界。”
“当即便被杨教习收为了种子班弟子,潜心学习灵厨一道。”
古青看着众人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
“修仙百艺,世上路有千万条。”
“此路不通,未必就是绝路。”
“总有一条,是为你量身定做的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剂良药,瞬间抚平了赵猛和吴秋心中的焦虑与不安。
是啊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。
种地不行,说不定我打铁是一把好手呢?
打铁不行,说不定我画符有天赋呢?
“那……”
赵猛还想再问些什么,却被古青笑着抬手阻止了。
“好了,师弟。”
古青指了指那已经光芒大盛的传送阵:
“该上课了。”
“我说的再多,也不如你们亲身去感受一番。”
“去听听,去看看,自然便知晓,何为‘灵性’,何处是‘归途’。”
说罢,古青便望向前方的传送阵,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赵猛率先迈入,吴秋、林清寒、苏秦三人也相继跟上,身影在光华中渐渐淡去。
最后,只剩下徐子训一人。
他站在传送阵前,并未立刻进入,而是静静地看着古青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古青也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“徐师兄……”
“若是这一次……我是说若是。”
“若是这前十的榜单上,依然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你……还是决定不入二级院,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班的学子,也要回去复考吗?”
徐子训没有说话,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