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教习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几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,长长地叹了口气,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下课。”
他说完,也背着手,慢悠悠地从后门离开了。
随着教习和几位“大人物”的离去,原本压抑肃静的明法堂,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,沸腾了起来。
“走了走了!终于走了!”
“哎呀妈呀,憋死我了,刚才那个气氛,我大气都不敢喘!”
“别废话了!快说说,这次咱们班到底能进几个前十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而话题的中心,自然离不开刚刚离去的那几人。
“林清寒这次算是栽了。”
张有德扶了扶眼镜,摇头晃脑地评价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:
“这就是活该!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,看谁都像看垃圾。
这回好了,品行那一关直接丁中,把总分拉下来一大截。”
“就是!”
旁边的赵迅附和道:
“这就是最好的结局!让她知道知道,这世上除了修炼,还有做人!
连做人都不会,修什么仙?”
“哎,别提她了,晦气。”
李三儿摆了摆手,打断了众人对林清寒的嘲弄,随即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道:
“你们说,咱们班这次能有几个进前十的种子班?”
“徐子训师兄肯定稳了!”
张有德抚着山羊胡,语气笃定:
“虽然实战惜败,但他前两关的成绩摆在那儿,加上那恐怖的人望,谁敢把他刷下来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陈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冷静地反驳道:
“徐师兄的情况还不好说,毕竟实战只拿了甲中,这是硬伤。
但有个人……那是铁板钉钉的前十,甚至可能是——第一!”
众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刚才苏秦坐过的那个角落。
“你是说……苏秦?”
李三儿瞪大了眼。
“三甲上啊!”
陈适的声音微微拔高:
“放眼全院,除了那个陈字班的黎云,还有谁是三甲上?
而且……你们不是看见了吗?
第三关实战,苏秦比黎云足足多坚持了半个时辰!”
“半个时辰!”
旁边的赵迅,此刻忍不住插嘴,唾沫横飞地给周围人科普:
“你们没忘了吧?那多恐怖啊!
那洪水,那是天河倒灌啊!
我亲眼看见水镜里,黎云师兄的土傀儡都碎成渣了。
他自己是用身子去堵缺口才勉强撑住的,那叫一个惨烈。
可苏秦师兄呢?”
赵迅深吸一口气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:
“人家是在治水!是在推云!
那场面,简直就是神仙手段!
这哪里是竞争?这分明就是断层的碾压!”
“是啊是啊……”
坐在后排的赵立、刘明和王虎三人,听着周围这些对苏秦的吹捧,一个个与有荣焉,脸上笑开了花,那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。
“其实……我早就看出来了。”
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,打破了赵立几人得意的氛围。
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学子,平日里最爱钻研些相面算卦的杂书,人送外号周半仙。
此刻他眯着眼,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着桌面,一副堪破天机的模样。
“早在外舍的时候,我就觉得苏秦师兄非池中之物。”
周围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学子闻言,纷纷转过头来。
周半仙清了清嗓子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:
“你们想想,苏秦师兄在外舍待了整整三年,平日里也不见如何苦修,甚至连责任田都打理得随心所欲,这是为何?”
“为何?”
有人下意识接茬。
“这叫——藏拙!亦叫——悟道!”
周半仙一拍大腿,目光灼灼:
“我记得有一回,大家都忙着给责任田施肥除草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唯独苏秦师兄,他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田埂上,盯着那地里的杂草,一看就是一下午,动都不动一下。”
“当时大家都笑他是在偷懒,是在摆烂。”
“可现在回过头来看……”
周半仙倒吸一口凉气,眼神变得狂热起来:
“人家那是在观察杂草的枯荣变化,是在参悟那‘生机’与‘掠夺’的奥秘啊!
若非有那三年的‘静坐’沉淀,他怎么可能在进入内舍短短一个月,就悟出了《春风化雨》的真谛?
怎么可能在讲堂上说出那番‘堵不如疏’的除草高论?”
“这哪里是偷懒?这分明是格物致知!”
这番话一出,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学子们面面相觑,仔细一琢磨,竟觉得……严丝合缝,无懈可击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有人恍然大悟:
“难怪我总觉得苏师兄平日里的气质与众不同,原来是在悟道。”
坐在旁边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了一眼。
赵立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抽搐。
他清楚地记得,那天苏秦之所以坐在田埂上发呆,纯粹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看话本看太晚了,实在没力气干活,坐在那儿打瞌睡晒太阳呢。
刘明也是一脸古怪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脚趾在鞋底尴尬地扣了扣。
周半仙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,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锁定了王虎:
“王虎师弟!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,跟他最熟。
你说,我分析得对不对?”
“苏师兄是不是平日里经常有一些看似怪异、实则深不可测的举动?他是不是……其实一直都在隐藏实力?”
一时间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王虎脸上,等待着这位“亲历者”的证实。
王虎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、仿佛在等待着见证传奇的眼睛,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并没有,他以前就是单纯的穷和懒。
但话到嘴边,看着周半仙那副“你敢否认就是你眼瞎”的架势...
王虎忽然觉得,这时候说实话,未免太扫兴,也太不合时宜了。
于是,王虎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语气轻飘飘地调侃了一句:
“是啊,既然被你看出来了,那我也就不装了。”
他摊了摊手,一脸无奈地耸肩:
“其实吧……苏秦他在外舍的时候,早就已经聚元九层圆满了。
他不考,那是高手寂寞,想在红尘里多滚两圈,磨练心境罢了。”
这话,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反讽。
聚元九层还窝在外舍吃糠咽菜?
除非脑子有病。
王虎本以为这能终结话题。
可谁知——
“果然如此!”
周半仙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精光爆射,一副“果然不出我所料”的狂喜: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”
“难怪他能拿三甲上!难怪他能被罗教习看重!”
“红尘炼心,返璞归真……这是大境界啊!”
“怪不得他能领悟出‘春风化雨’这种高级法术!这是真正体验过底层疾苦,从凡人中悟出来的大道啊!”
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听出王虎的调侃,反而一个个频频点头。
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了几分,甚至开始根据这个设定,自动脑补出了更多细节。
“难怪上次我看他在树下睡觉流口水,那姿势竟暗合天道……”
“难怪他以前吃饭总是最后去,原来是在锻炼辟谷的忍耐力……”
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赵立和刘明。
三人面面相觑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荒谬。
赵立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王虎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完了。
这回是真解释不清了。
.......
通往二级院的山道,是一条仿佛嵌在青云山腰上的玉带。
石阶古拙,两侧苍松如盖,流淌的云雾湿润而清冷。几声鹤鸣自云深处坠落,洗去了山脚下的凡尘烟火气。
王烨走在最前。
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,嘴里那根狗尾巴草随着步伐一点一点,步履看着散漫,却似缩地成寸,每一步都踏在云气的节点上。
苏秦、徐子训、林清寒与吴秋四人紧随其后,虽然无人言语,但那一双双望向高处云遮雾绕殿宇的眼眸中,皆藏着压抑不住的亮光。
那是对新天地的向往。
唯独赵猛。
这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,今日的脚步却显得格外沉重,甚至是……踉跄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,像是拉破了的风箱。
他走得很急,几次都要撞上前方的王烨。
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伸缩了几次,想要去触碰那袭锦袍的衣角,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,像被炭火烫到一般,触电般地缩回。
那双平日里只会瞪圆了跟人比力气的牛眼,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死死盯着王烨的后背,纠结,怯懦,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。
前面的王烨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吐掉嘴里的草根,有些无奈地转过身,眉头微蹙,目光在赵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扫了一圈:
“我说赵猛,你是属牛的吗?”
王烨斜睨着他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与刻薄:
“这一路哼哧哼哧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带路的把你给累着了。怎么?是不是觉得这山道太长,后悔考上二级院了?”
“要是后悔了,现在转身滚蛋还来得及,省得进去以后给我丢人现眼。”
这话刺耳得很。
若是换做往常,赵猛早就梗着脖子,瞪着眼吼回去了。
可今日,他却像是被抽了筋骨。
他站在比他矮了半头的王烨面前,那双能倒拔垂杨柳的大手无处安放,只能笨拙地在衣角上用力搓着,搓得那粗布都皱成了一团。
“没……没后悔。”
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,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,不敢看王烨的眼睛。
“没后悔你喘什么气?”
王烨翻了个白眼,转身就要继续走。
“师兄!”
一声大吼,猛地在山道上炸响,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。
王烨脚步一顿。
他并未回头,背影依旧懒散,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:
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我……我做到了!”
赵猛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一股宣泄般的颤音。
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刚刚领到手、还带着体温的黑色铁令——那是象征着二级院弟子身份的腰牌。
他双手捧着那块铁牌,高高举起,递向王烨的背影,像是捧着自己的一颗心:
“师兄,你看……你看一眼!”
“我考上了!甲等!我是甲等!”
“我没有被退学,没有回去杀猪,我……我留下来了!”
话音未落,那滚烫的泪水便已决堤,顺着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庞肆意流淌,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。
一年半前。
那个刚入道院,穷得连饭都吃不起,被所有人嘲笑是傻大个,只能抱着一本破旧的《聚元决》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少年。
那个在绝望中发现枕头下多出的钱袋,看着那张写着“蠢货,别轻易认输”的纸条,哭了一整夜的少年。
在这一刻,终于挺直了脊梁。
“噗通!”
赵猛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阶上。
膝盖磕得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师兄……”
这个七尺汉子哭得像个孩子,声音嘶哑:
“我赵猛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。”
“但我这条命,这身修为,都是您给的。”
“您当年交的那份学费……”
他狠狠地把头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:
“我没给您糟蹋了!我没给您丢人!”
山风拂过,松涛阵阵。
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眼帘微垂。
他没有去扶赵猛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赵猛必须完成的一个仪式,是他对自己过去那段卑微岁月最好的交代,也是对那个暗中提灯之人的最高敬意。
一旁的徐子训轻轻合上了折扇,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,似乎有些不忍再看,只是那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就连一向冷漠的林清寒,此刻那冰封般的眸子里,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王烨依旧背对着众人。
风吹动他那锦缎长衫的衣摆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他那原本总是习惯性晃悠的肩膀,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良久。
“啧。”
一声极不耐烦、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咂舌声响起。
王烨猛地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猛,那张脸上挂着惯有的讥讽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
“出息。”
“多大个人了?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,像个娘们儿似的。”
“不就是考了个甲等吗?”
王烨冷哼一声:
“那是人家苏秦带着你,徐子训帮着你,再加上罗老头瞎了眼才给你的。你自己几斤几两,心里没数?”
这话依旧带刺,句句扎心。
但这一次,赵猛没有缩头。
他抬着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王烨,咧开嘴,傻呵呵地笑着,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,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夸奖。
“行了行了,赶紧起来!”
王烨不耐烦地伸脚踢了踢赵猛的腿:
“别把这石阶跪坏了,你赔不起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王烨忽然蹲下身子。
他的视线与赵猛平齐。
那双总是透着精明、算计与玩世不恭的眸子,在这一刻,却变得异常安静,异常柔和。
他伸出手。
并没有去扶赵猛,而是动作极其粗鲁地,一把扯过了赵猛手里那块被汗水浸湿、被泥土弄脏的铁令。
他抬起自己那做工考究的锦袍袖口,用力地、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块并不值钱的铁牌。
擦去了汗渍,擦去了尘土,直到那铁牌重新泛起冷硬的光泽。
然后,他将牌子重新塞回赵猛的怀里,用力拍了拍那个厚实的胸膛。
“拿好了。”
王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:
“这可是二级院的牌子,金贵着呢。”
他看着赵猛那双红肿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淡,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:
“既然考上了,以后就把腰杆挺直了。”
“别动不动就跪,也别动不动就哭。”
王烨站起身,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,转过身去继续带路,只有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:
“走吧,还要赶路呢。”
“路上……我给你们讲讲这二级院里的门道,省得你这个夯货进去以后犯蠢,丢了咱们胡字班的脸。”
众人连忙跟上。
随着高度的攀升,四周的云雾渐深,空气中原本清冽的松香逐渐被一股更为复杂、厚重的气息所取代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药香、烟火气、甚至隐隐带着些许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。
行至半山腰,一座巍峨的石牌坊赫然横亘在山道尽头。
牌坊古朴,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,未加任何雕饰,只在正中央刻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——
【二级院】。
苏秦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这两个字,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尚且温热的铁令。
“二级院……”
他在心中默念。
在大周仙朝的官制体系中,唯有跨过了这道门,才算是真正脱离了“民”的范畴,摸到了“吏”的门槛。
只要走进去,便是“生员”。
那是见官不跪的体面,是名下百亩良田免税的特权,更是苏家村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、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阶级跨越。
脚下的石阶是实的,硌得脚底板生疼。
可苏秦心里的路,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轻飘飘的,像是在云端漫步,又像是踩在棉花上,带着一种不真实后的眩晕感。
“都发什么愣呢?”
走在前面的王烨回过头,看到众人的神色,嗤笑一声,那股子懒散劲儿又冒了出来:
“不过是个大门而已,这就看傻了?”
他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树枝,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,指了指那牌坊后面若隐若现、延绵无尽的庞大建筑群:
“别以为进了这道门,你们就是人上人了。”
“在一级院,你们分内舍外舍,就觉得压力大了?
呵,那是过家家。”
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峻:
“到了这儿,分得更狠,更绝,更不讲情面。”
“这里,只有两种人。”
“一种叫——【种子】。”
“另一种叫——【耗材】。”
这两个词一出,赵猛原本因考上而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吴秋的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王烨却没有丝毫顾及他们心情的意思,他一边领着众人穿过牌坊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:
“一级院是通识,教你们认字、练气、种田,那是把你们当还要喂奶的孩子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