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个时辰?”
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,却没有吐出口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。
然而,还未等他开口...
一股浩大而肃穆的威压,便从广场中央的那座高台之上铺陈开来,瞬间压下了场间所有的私语与骚动。
罗姬负手立于高台边缘,那一袭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宛如一面并未绣字的战旗。
他目光淡漠,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疲惫、或亢奋、或绝望的年轻面孔。
声音清冷,不带丝毫感情色彩,随着法阵的加持,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:
“第三关考核,至此终了。”
“凡灵田尽毁、身死出局者,退至外围;凡坚持至水镜自碎、安然回归者,列队于前。”
简单的两句话,便将人群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类——胜者与败者。
“最终的榜单与排名,牵涉甚广,需三位主考官共同核定,非一时半刻可决。”
罗姬顿了顿,抛出了接下来的安排:
“七日之后,金榜张贴,昭告全院。”
“不过,时不我待。”
“明日辰时,各班教习将会先行公布一份‘试听名额’。
凡得此名额者,即刻起便可搬离一级院,持腰牌入驻二级院,拥有自由选修各脉课程的资格。”
说完这番话,罗姬并未多做停留。
他大袖一挥,脚下生出一团祥云。
与此同时,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教习与满身煞气的夏教习,也各自驾驭法光,紧随其后。
三道身影冲天而起,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深处,只留下一众学子在原地,望着那空荡荡的高台,神色各异。
随着考官离去,那种压抑在众人头顶的窒息感终于散去。
“呼……”
王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也不管地上的灰尘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,一把拽住苏秦,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:
“苏秦!你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?!”
“我们都以为你要完了!”
王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唾沫星子横飞:
“那大水冲过来的时候,我看咱们这边的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大片!徐师兄……徐师兄他那么稳的人,也只扛了半刻钟不到!”
一旁的徐子训闻言,并未因被提及败绩而恼怒,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,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:
“不错。”
“那洪水的势头太猛,且带着一股子阴寒的地煞之气。
我虽用《春风化雨》死守,试图以生机对抗死气,但终究独木难支。”
徐子训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苏秦身上,眼神中满是钦佩:
“我是第十一面破碎的水镜。也就是说,在所有考生的实战排名中,我位列第十一,遗憾未入甲上。”
第十一。
这是一个极其尴尬,也极其令人惋惜的名次。
距离那代表着至高荣耀的“前十”,仅仅一步之遥。
“按照以往的惯例……”
赵立在一旁插嘴道,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:
“这种难度的考核,能剩下十个人,基本上也就该结束了。可谁能想到,罗教习竟然没喊停!”
“我们当时都看傻了!”
刘明接茬道,眼睛瞪得溜圆:
“徐师兄出来后,天上就剩下那么几面镜子。
黎云师兄的傀儡都被冲散架了,还在那儿用身子堵缺口。
林清寒师姐那边更是惨烈,塑造的冰墙都被洪水给融了。
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,那是真在拼命啊!”
“但他们……”
王虎深吸了一口气,盯着苏秦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他们也只比徐师兄多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林清寒和黎云的水镜,几乎是同一时间破碎的。”
“那时候,天上就只剩下一面镜子了。”
“就是你的!”
王虎指了指头顶,虽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,但他眼中的震撼却仿佛那面镜子依旧悬在那里:
“我们本来以为,既然胜负已分,你应该也快出来了。”
“可谁知道……”
“你一个人,在那里面,又足足耗了半个时辰!”
“最后这半个时辰,几千号人,几千双眼睛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你那一面镜子!”
“看着你把天上的云推走,看着你在洪水里修坝……”
“那种场面……”
王虎咽了口唾沫,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,最后只能憋出一句:
“真他娘的吓人!”
听着众人的描述,苏秦的眸光微微闪烁。
原来如此。
他心中暗自思忖。
自己在秘境中感觉到的“艰难”,其实已经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、甚至超出了考官预期难度的“加时赛”。
“推走乌云……”
苏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那一招《腾云术》的变种运用——“推云”,看似简单,实则是在与天地争夺气象的控制权。
若是没有聚元九层圆满的雄厚元气做底蕴,若是没有对“云气”本质的深刻理解,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“看来,我还是低估了八品法术的含金量。”
苏秦心中有了明悟。
一级院的学子,大多还在修习九品的基础法术,能领悟八品法术皮毛的,已是凤毛麟角。
而像他这样,不仅掌握了三门八品法术,更是将其中的针对性发挥到极致,甚至做到了“逆天改命”的程度……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量变,而是质层的碾压。
“腾云术,虽名为赶路之法,但其核心乃是对气流与水汽的驾驭。”
“这一推,直接断了暴雨的根源,为我争取了最宝贵的修整时间。”
“这便是……胜负手。”
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那份沉稳的气度,却让周围的人更加敬畏。
“苏兄。”
徐子训看着沉思的苏秦,温声开口,打破了短暂的沉默。
他指了指刚才罗姬离去的方向:
“既然考核已毕,有些事,也该为你解惑了。”
“你方才是否对罗教习口中的‘试听名额’,有些不解?”
苏秦回过神来,拱手道:
“正要请教徐兄。
既已考核完毕,为何还要等七日才放榜?
这‘试听’二字,又做何解?”
徐子训摇着折扇,领着苏秦往人少处走了几步,边走边道:
“苏兄莫急,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。
只是你在内舍待的时日尚短,还未曾听闻罢了。
如今,我们晋级二级院板上钉钉...
正好,趁着这个关口给你扫扫盲,讲述一下二级院的门道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苏秦点了点头,拱手道。
徐子训微微一笑,继续开口讲解起来:
“这所谓的‘试听名额’,说白了,便是晋级二级院的准入证。”
“道院的规矩,三关考核,只要平均评级为‘甲’,或者单项拿到‘甲上’,便算是通过了选拔。
这个标准是死的,也是硬的。”
“那些拿到了名额的人,其实心中大概都有数。
明日榜单一下,便可直接搬入二级院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苏秦若有所思,这倒是在情理之中。
但他随即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
“那为何还要等七日才公布最终排名?而且……”
他想起了刚才三位考官那微妙的气场,声音顿了顿:
“这其中,可是有什么说法?”
徐子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,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:
“苏兄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晋级容易,排名难。”
“尤其是那前十的席位,那是真正关乎未来资源分配、乃至二级院起点的核心利益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,光是这一届,就有你、我、黎云等多位表现优异者。
我们虽然表现优异,且各有擅长之处,但这并不代表综合排名就一定能稳居前十。”
徐子训掰着手指,如数家珍:
“夏教习重武力,齐教习重手段,罗教习重民生。
三位考官,各有各的评判标准,各有各的偏好。
他们需要时间去博弈,去平衡,去从这数千份答卷中,精挑细选出最符合道院利益的那十个人。”
苏秦若有所思:
“所以这七日,便是给考官们商议的时间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
徐子训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郑重,仿佛在说着某种不可轻传的秘辛:
“更重要的,是为了定夺一个最为特殊、最为尊贵的存在。”
“那便是——魁首!”
“每一届大考的第一名,不仅能获得最多的资源倾斜,更会得到院主亲自赐下的一道——‘天元’敕名!”
“敕名?”
苏秦眉头微挑,这个词他并不陌生。
在《大周官制》中,唯有立下大功德或身居高位者,方能得朝廷赐下名号,以示荣宠。
但在道院考核中听到,却是头一遭。
“不错,敕名。”
徐子训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郑重:
“天元者,万物之始也。”
“这并非是普通的虚名,而是实打实的气运加持。
得此‘天元’敕名加身者,便如受道院气运庇护,若有神助。”
他看着苏秦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在二级院期间……身负此名者,修炼速度,直接翻倍!”
“翻倍?!”
苏秦瞳孔猛地一缩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要知道,‘枯荣’之法已经帮他测验过了...
面板肝经验的速率,是在他修炼天赋基础上,再进行叠加的!
若是能得到这“天元”敕名的加持,再加上他的面板……
那修炼速度,岂不是要起飞?那将是质的飞跃!
“正是因为这奖励太过惊人,涉及道院气运流转,所以这魁首的归属,必须要慎之又慎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徐子训感叹道:
“这七天,不仅是考官们在博弈,也是给我们这些‘准二级院弟子’一个缓冲和选择的机会。”
“选择?”苏秦对这个词有些不解。
“对,选择。”
徐子训停下脚步,折扇轻点远处云雾缭绕、若隐若现的二级院群峰,那里山峦起伏,似有无数气象万千。
他看着苏秦,温声笑道:
“苏兄,你可知,这二级院与一级院,最大的不同在何处?”
苏秦思索片刻,试探着回答:
“老师不同?资源不同?”
“非也。”
徐子训摇了摇头,神色变得极为认真,仿佛在介绍一座宏伟的殿堂:
“最大的不同在于——分科。”
“一级院,是通识教育。
无论你是谁,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,学的都是最基础的民生术。
种田、唤雨、驱虫,这是为了打底子,也是为了筛选。”
“但到了二级院……”
徐子训伸出手,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,眼中光芒流转:
“这里,是修仙百艺的殿堂。”
“不再是千人一面,而是术业专攻。”
“这七天的试听,便是让我们去各个学堂转转。
去听听不同流派的课程,看看自己的天赋和兴趣,究竟适合哪一条路。”
“是继续深耕农桑,做一名‘灵植夫’?
还是转修丹法,成为一名‘炼丹师’?
亦或是钻研阵法,成为‘灵筑师’?”
“种子班,其实并非只有一个,而是一个笼统的称呼。”
徐子训耐心讲解着,揭开了二级院真正的面纱:
“所谓的‘种子’,是指在某一领域具有极高天赋、被重点培养的苗子。
而在二级院,最为核心、也是最为庞大的,共有十大修仙百艺。”
“灵植、御兽、炼器、炼丹、符箓、阵法、灵筑、灵厨、鉴宝,还有……灵媒。”
徐子训如数家珍般地介绍道:
“这十大百艺,各自开班立课,各有各的传承与底蕴。
比如罗姬教习,他便是咱们青云府‘农司’一脉的领军人物,主讲灵植夫之道。
若是进了他的种子班,学的便是如何改良粮种、培育灵药、甚至是那传说中的‘撒豆成兵’之术。”
“比如夏教习,他执掌‘御兽’一脉。
若是跟了他,便是驯化妖兽,牧守山林,甚至能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妖兽大军。”
“除了这十大主流,还有些小众的传承,比如专精修复法宝的‘磨剑师’,或是以音律入道的‘乐师’...
虽不开大课,但若是天赋异禀,也会被某些隐世的教习收为弟子。”
苏秦听得入神,心中那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原来,二级院,竟是如此丰富多彩。
和其比起来,一级院的那点门道,果然无愧‘启蒙’二字!
他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,点了点头:
“多谢徐兄提点。”
“看来这七天的试听,确实至关重要。
不仅是为了等结果,更是为了……选路。”
......
云台之上,风声依旧。
三位考官并未离去,而是各自寻了一处蒲团坐下,身前凭空浮现出一张由云气凝聚而成的矮几,几上茶香袅袅。
只是,这茶无人去碰,早已凉透。
在他们面前,悬浮着一道金色的光幕,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上百个名字。
那是所有通过了“晋级”门槛,有资格进入二级院的学子名单。
而在这份庞大的名单最顶端,有十个名字正散发着与众不同的璀璨光华,如同夜空中的星辰,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。
那是“种子班”的候选名单。
此刻,三位考官的目光,便都聚焦在这十个名字之上,尤其是排在最末尾的那个。
“第十名。”
身披兽皮的夏教习放下茶盏,瓷杯与云几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那双粗犷的眸子在榜单上来回扫视,声音洪亮如钟:
“前九席,并无争议。”
“苏秦三关甲上,特别是最后一关的表现,独占鳌头;黎云亦是三关甲上,与之并驾齐驱。”
“剩下的七人,也各有千秋,或是根基扎实,或是心思缜密,入选种子班,实至名归。”
夏教习顿了顿,目光最终落在了榜单第十与第十一的位置上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:
“唯独这第十席……”
那里,有两个名字正交替闪烁,光芒忽明忽暗,显然还未最终定论。
一个是徐子训。
一个是陈字班的一位后起之秀,名叫周泰。
“徐子训:第一关甲上,第二关甲上,第三关甲中。”
“周泰:第一关甲上,第二关甲等,第三关甲上。”
夏教习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,有些犯难:
“三关成绩,都是两甲上。”
“而剩下的,一个甲中,一个甲等。看似是徐子训略胜一筹。”
“但周泰的甲上,却是在最关键的第三关实战中拿到的……
这分量,似乎又重了几分。”
“这……倒是有些难办了。”
夏教习将皮球踢给了另外两人,他自己不愿做这个恶人。
一直闭目养神的齐教习,此刻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并未去看榜单,那双幽深的眸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徐子训的名字,声音阴冷,不带丝毫感情色彩:
“有何难办?”
“考核便是考核,规矩便是规矩。”
“既然定了三关,那便要论三关在‘官途’上的价值。”
齐教习伸出苍白的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:
“第一关责任田,是基础,人人都该拿甲上,不足为奇。”
“第三关实战,是护土安民的根本手段,是硬实力,甲上的分量最重。”
“至于第二关……”
齐教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品行?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罢了。
人心隔肚皮,谁又能真的看透?
一个甲上,听着好听,又能值几斤几两?”
“以此论处……”
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,死死锁住了“徐子训”三个字:
“徐子训,品行甲上,实战甲中;周泰,品行甲等,实战甲上。”
“一个会做人,一个会做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