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的感知中,这不再是一滴水,而是一枚可以随意编程的“种子”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苏秦喃喃自语,眼底闪过一丝震撼:
“这就是——造化。”
他心念一动,指尖的那滴雨水轻轻弹向一株濒死的麦苗。
雨水融入根系,苏秦的神念随之而入,轻轻拨动了那团绿色的生机之火。
“燃。”
下一瞬,那株原本奄奄一息的麦苗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,枯黄的叶片重新返青,甚至抽出了新的嫩芽!
那是直接在生命本源上的“添加”!
紧接着,苏秦目光一寒,看向旁边一株正在抢夺水分的刺蓟。
“灭。”
另一滴雨水落下。
并没有任何破坏性的力量爆发,但那株刺蓟原本旺盛的生机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灭,瞬间枯萎,化作了一团死灰,养分尽数反哺给了大地。
生与死,荣与枯。
皆在一念之间,皆在一雨之中。
“这就是‘春风’的真谛……”
苏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门法术会被列为八品,为什么它是灵植夫的根基。
在大周律法的限制下,这门法术被剔除了杀伐道纹,变成了温和的民生术。
但若是没有那层禁制……
若是修到了极深处……
“这一场雨下去,不仅能活死人、肉白骨,亦能瞬间抽干方圆百里的生机,让万物凋零,化作死域!”
“一念众生化春风,一念细雨润万物。”
“亦可……一念秋杀万物枯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力量!
苏秦压下心头的激荡,并未去触碰那个“剥夺”的禁区,而是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“滋养”之中。
他双手虚按,漫天雨丝如同有了灵性的精灵,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株杂草,欢呼着钻入庄稼的体内。
在这股充满了“造化”之力的元气滋养下。
那片原本在烈日下瑟瑟发抖的农田,竟在眨眼间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勃勃生机。
叶片油绿发亮,茎秆粗壮如铁。
它们贪婪地吮吸着,生长着,仿佛头顶那足以烤化岩石的烈日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苏秦负手立于田埂之上,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。
“稳了。”
有了这层生机护体,别说这半个时辰的大旱。
就算是再来十倍的烈日,就算是把他扔进火炉里烤,只要他元气足够,这片庄稼也能撑得住!
……
高台之上,风声猎猎。
三面巨大的光幕如同天幕般垂下,将数千个小秘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夏教习身披兽皮,双臂环抱,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在光幕上缓缓扫过,并未因那些焦头烂额的学子而露出半分轻视。
“大旱如炉,人心如铁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子沧桑的意味:
“这一关,不仅是熬庄稼,更是熬人。”
“随着时间推移,秘境内的火属元气会逐渐侵蚀心神,若无坚韧的意志,即便有再好的法术,也难以持久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一旁的齐教习手指轻轻敲击着袖口,那双阴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芒:
“罗教习倒也留了一线生机。”
“那条河,便是变数。”
“懂得借地利者,可得一时之安;懂得顺天时者,方能长久。”
紧接着,二人的目光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几个最耀眼的种子身上。
“徐子训,稳健。”
齐教习微微颔首,言简意赅:
“引水润田,步步为营。虽无惊艳之举,却胜在无懈可击。这份心性,难得。
只是可惜...”
说道了这里,他停住了话语,眼睛深处闪烁过一丝阴霾。
显然想到了些许往事。
夏教习的目光则被另一处吸引:
“林清寒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画面中,少女并未强行引水,而是化水为雾,以柔克刚。
“化雨为雾,折射日精。这是二级《春风化雨》的手段。”
夏教习眼中露出一抹赞赏:
“这丫头对水元气的掌控,已至入微之境。若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若非第二关的意外,此女当是魁首的有力竞争者。
齐教习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,并未接话。
他虽不认同罗姬的某些理念,但也绝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。
到了他们这个层次,眼界早已超脱了所谓的门户之见。
“罗教习。”
齐教习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:
“看来这一届的苗子,确实有些成色。
不过,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大旱,怕是还试不出他们的极限。”
罗姬没有回答。
他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,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,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光幕角落里的一面水镜。
那里,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法术光影,也没有什么奇思妙想的防御手段。
只有一片……
绿。
那是绿得发黑、绿得深邃、绿得让人心悸的颜色。
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、枯败色调的对比下,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,扎眼到了极点。
那里的每一株稻草,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叶片舒展,茎秆挺拔,甚至在微微摆动间,散发出一股子仿佛能对抗天地的勃勃生机。
那股生机之旺盛,竟让这大旱的烈日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。
“嗯?”
夏教习和齐教习顺着罗姬的目光望去,瞳孔同时微微一缩。
“这……”
夏教习眯起眼睛,并非惊呼,而是带着一种极度专业的审视:
“这股气息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不是简单的滋润,也不是表面的浇灌。”
“这庄稼的根基……变了。”
齐教习的手指猛地停住,那双阴冷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:
“生机内敛,造化自生。”
“这是……触及到了‘道’的门槛?”
作为百艺中的大师,他们太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了。
那不是凡俗技艺所能达到的效果。
那是深入骨髓、改变了生命本质的——
“三级!。”
齐教习低声吐出一个词,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:
“造化境。”
“在一级院……竟然有人能将《春风化雨》推演到这个地步?”
夏教习深吸一口气,眼眸中也浮现异样的神采:
“若我没记错,三级春风化雨...
恐怕,在二级院也符合了灵植夫一脉的门槛,可入种子班吧?
夏教习猛地转头,眼眸闪烁过一丝精光:
“加码吧,罗教习!”
“这点大旱,对他来说就是挠痒痒!
看不出深浅!
我要看他的极限在哪里!”
“调快时间流速!把大旱的程度加倍!”
“让大伙看看,这究竟是昙花一现的运气,还是真真正正的……
入了灵植夫一脉的门!”
......
秘境之内,天光大盛。
那原本悬于头顶、惨白如纸的烈日,此刻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偏移。
然而,这并非意味着凉爽的黄昏将至。
恰恰相反,随着日影的快速挪移,那一股股从天而降的热浪,正以一种叠加的态势,疯狂地炙烤着大地。
时间流速,被加快了。
原本只是难熬的酷暑,此刻在时间法则的催化下,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钝刀,一寸寸地割裂着大地的生机。
“滋滋……”
空气中隐约传来了水分被瞬间蒸发的细微声响。
赵立蹲在田埂边,那张平日里还算乐观的脸庞,此刻已是一片灰败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条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小河。
就在一刻钟前,那里还有着潺潺的细流,虽然浑浊,却透着活气。
可现在,随着罗教习的一声令下,那河水像是被地底的怪物一口吸干,只剩下了干裂发黑的河床,以及几处冒着腥臭热气的泥潭。
“没水了……”
赵立伸手去抓那一撮干硬的泥土,轻轻一捻,便化作了滚烫的沙砾,顺着指缝流走。
他抬起头,看向面前这亩在秘境中全新分配的责任田。
那些原本长势尚可的稻谷,此刻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。
叶片枯黄卷曲,无力地垂在滚烫的地面上,甚至有些叶尖已经开始碳化,发黑。
“起!”
赵立咬着牙,不甘心地再次掐动法诀。
体内那点微薄的元气被他不要命地压榨出来,试图施展《唤雨术》。
然而,在那足以扭曲视线的高温下,好不容易凝聚出的一团水汽...
还没等聚成云,便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落入油锅的水滴,瞬间蒸发殆尽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咳咳……”
元气反噬,赵立剧烈地咳嗽起来,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。
他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田埂上,不再尝试,也不再挣扎。
那种深深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“这考核……是真TM难啊。”
赵立苦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释然:
“第一关靠的是苏秦……
如今到了这见真章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也就是个种地的命。
离了他,我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。”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轻、却又极脆的断裂声,在死寂的白色空间中突兀响起。
赵立的身形猛地一晃,像是被人从那个烈火烹油的炼狱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瞬间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他下意识地踉跄了两步,还没等站稳,耳边便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啜泣。
“这么快就被淘汰了……”
赵立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白色空间,以及周围那一个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苦涩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输得很彻底。
“赵立!”
不远处,刘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已经焦黑的麦秆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刘明的声音有些颤抖,眼圈通红:
“这大旱太邪门了!我那点水浇下去,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就干了!
这才不到两刻钟啊……这评级,怕是要掉到丁下了吧?”
赵立拍了拍他的肩膀,嘴里全是苦涩:
“别哭了,我也一样。
这题目,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这种普通人准备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头顶。
那里,原本密密麻麻的数千面水镜,此刻已经破碎了大半。
只剩下几百面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光芒,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灯。
“看看吧。”
赵立叹了口气,强打起精神:
“看看那些还没出来的,是怎么扛过来的。咱们输也要输个明白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剩下的水镜中搜寻着。
很快,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大块头。
“看!是赵猛!”
刘明指着一面水镜惊呼。
镜中,赵猛赤着上身,一身腱子肉在烈日下泛着油光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蛮干,而是极为聪明地利用了那条尚未完全干涸的河流,强行拘束起一层薄薄的水雾,将那几亩地死死护住。
虽然庄稼有些蔫,叶片微微卷曲,但那抹绿色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。
“厉害啊……”
赵立忍不住赞叹:
“到底是甲中的底子。
咱们只顾着浇水,却忘了这‘锁水’才是关键。他这一手,起码还能再撑半刻钟!”
周围几个也被淘汰的胡字班学子围了过来,看着赵猛的操作,纷纷点头,眼中满是佩服。
“这已经是极限了吧?”
张有德扶着眼镜,感慨道:
“在这种热浪下,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是把《行云唤雨》用到极致了。
我看啊,这次考核的前三十,必定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“未必。”
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是陈适。
他也出来了,虽然略显狼狈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他抬手指了指另一侧:
“你们看那边——那是徐子训师兄!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。
只见那面水镜中,徐子训一袭白衣,虽有汗渍,却依旧从容。
他并未动用蛮力对抗天时,而是精准地将每一滴雨水送入庄稼的根系。
那手法之细腻,就像是在给花朵喂药,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。
田里的庄稼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精神,叶片甚至有些发黄,但若细看,便会发现那根茎依旧饱满,并未伤及根本。
“这才是高手啊……”
刘明看得目瞪口呆:
“这就是《春风化雨》吗?
虽然只有一级,但这润物细无声的本事,简直绝了!
照这么看,徐师兄撑过这半个时辰的大旱,简直是轻而易举!”
“是啊,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应对。”
赵立也不由得感慨:
“咱们跟人家的差距,真不是一星半点。
我原本以为赵猛已经够猛了,没想到徐师兄更稳。
这甲上的评级,怕是又要让他拿下一个了。”
周围一片附和之声。
在大家看来,徐子训这般操作,已经是在这绝境中能做到的极致。
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不愧是众望所归的君子。
“等等……”
就在这时,陈适忽然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发颤:
“你们……你们快看角落里那一面!”
“哪一面?”
“最角落,最不起眼的那一面!”
陈适指着光幕最边缘的一个角落,手指抖得像是得了风寒:
“那……那是苏秦师兄的镜子!”
“苏秦?”
赵立心中一动,连忙转头望去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,僵在了原地。
刘明也看了过去,然后,他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只见那面水镜中,映照出的并非是什么艰难求生、苦苦支撑的画面。
也没有什么精打细算、步步为营的谨慎。
那里……
是一片绿。
绿得发黑,绿得冒油,绿得让人心慌。
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、枯败色调的对比下,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,扎眼到了极点。
更恐怖的是……
那些稻谷,不仅没有蔫,反而……
在动。
是的,在动。
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叶片舒展,仿佛在呼吸,在欢唱。
那不仅仅是活着,那是一种——
逆势生长的狂野!
“我……我的娘嘞……”
刘明使劲揉了揉眼睛,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:
“这是大旱?
我怎么觉得……他那儿是在过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啊?
咱们都在那儿拼死拼活救命,他……他在那儿养生?!”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
赵立也是一脸的呆滞,脑子里一片浆糊。
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,同样的法术,同样的环境,怎么到了苏秦手里,就变得如此……妖孽?
.........
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,三尊身影伫立如松。
原本的静默,被一声低沉的赞叹打破。
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双臂环抱,那双阅尽蛮荒的眸子微微眯起,死死锁住苏秦那面水镜。
“造化境。”
他吐出三个字,言简意赅,却重若千钧。
“在一级院,没接受过五行理论的教导,硬生生将《春风化雨》推至三级。”
夏教习侧头,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老罗,此人,很适合灵植夫一脉啊。”
一旁的齐教习阴冷的目光也停驻在那片逆势生长的绿洲上。
“确实是好苗子。”
他的评价更冷,也更直接:
“凭此一手,哪怕并非此届前十,灵植夫一脉的种子班,亦当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罗姬未语。
风吹动他的灰袍,猎猎作响。
他静静注视着镜中那个在烈日下从容护田的少年,那张古板的面容下,眸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“天生的灵植夫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