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边缘,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,人影稀疏。
这里的喧嚣比中央要淡上几分,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古怪氛围。
苏秦眯眼望去,只见那树荫底下,陈鱼羊正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树干上,冲着这边招手,脸上挂着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。
而在他身侧,那个灰袍青年依旧负手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古板得像是一块在风雨中伫立千年的顽石,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“走,去打个招呼。”
苏秦拍了拍身旁还在因为紧张而有些抖腿的王虎,示意了一下那边的方向。
王虎顺着视线看去,眼睛顿时一亮,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,跟在苏秦身后走了过去。
两人穿过人群,走到近前。
苏秦拱手一礼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:
“陈兄,姬兄……二位今日怎么也在?”
“莫非……二位也要参加此届考核?”
在他的印象里,这两位虽未明说身份,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见识与底蕴,绝非一级院的学子可比。
尤其是那位“姬兄”,在湖畔一言点破《驭虫术》的关窍,助他当场破境,这等眼力,哪怕是内舍的资深师兄也未必能及。
既然大概率是二级院的师兄,甚至是更上面的大人物,此刻出现在这一级院的考核现场,多少显得有些突兀。
陈鱼羊闻言,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,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并未因场合而改变分毫:
“考核?别逗了。”
“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,我可没兴趣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,又指了指自己,一脸的百无聊赖:
“我过来,纯粹就是闲着没事干,凑个热闹。
顺便看看这一届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苗子,以后好抓来给我当苦力。”
说着,陈鱼羊的话锋一转,目光飘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青年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些,变得有些古怪,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……避讳。
“至于他嘛……”
陈鱼羊拖长了尾音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他来此,倒是另有要事。”
苏秦心头微微一跳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鱼羊称呼上的变化。
之前在后山湖畔,陈鱼羊一口一个“小姬”。
叫得那是相当顺口,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与随意,仿佛是在逗弄自家的小弟。
可今日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在这个距离考核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关键节点。
那个“小姬”的称呼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模糊而又不失敬意的代词——“他”。
是错觉吗?
苏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灰袍青年。
对方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,对于陈鱼羊的调侃既不反驳也不接话。
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口悬挂在高台上的巨钟,仿佛那钟上刻着什么天地至理。
苏秦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入心中,并未多问,只是再次拱手致意。
这时候,跟在身后的王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。
他搓了搓手,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,那是底层人特有的、想要巴结却又怕冒犯的小心翼翼。
“陈师兄好!”
王虎先是对着陈鱼羊深深一揖,随后转向灰袍青年。
想起上次偷听到时,陈鱼羊介绍其的称呼,再加上陈鱼羊那随意的态度...
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应该也是个好说话的“师兄”,或者是陈鱼羊的跟班小弟。
而且上次自己莽撞打断了人家聊天,这次必须得把礼数补全了,显得自己懂事。
于是,在陈鱼羊那充满鼓励和戏谑的眼神授意下,王虎福至心灵,学着陈鱼羊的口气,甚至为了表示亲近,特意加了个尊称:
“小姬……兄好!”
“噗——”
陈鱼羊正在喝随身带的水,听到这声称呼,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。
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那张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脸上,此刻竟憋得通红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爆笑的冲动。
而那灰袍青年的身形,也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虎身上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波动。
王虎并未察觉到异样,反而觉得自己这礼数做得周全,这称呼叫得亲切,继续一脸诚恳地说道:
“小姬兄,那天在后山,实在是对不住。”
“我这人是个大老粗,那时候心里急着求人办事,也没顾得上看场合,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过去,怕是惊扰了您和陈师兄钓鱼的雅兴。
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懂事,今儿个既然碰上了,我必须得给您赔个不是!”
在王虎的认知里,上次他带着王猇去求苏秦,苏秦正和这两位聊天。他把苏秦叫走了,那就是坏了人家的局,扫了人家的兴。
虽然他主要是想捧着陈鱼羊唠,觉得这位看起来更像是“高人”,但既然这位“小姬兄”也在场,那礼数就不能缺,雨露均沾嘛。
“小姬兄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!”
王虎说着,又是一揖到底,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空气,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陈鱼羊背过身去,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,发出一阵压抑的、类似于漏风风箱般的“库库”声。
而灰袍青年罗姬,则是定定地看着王虎。
没有回应。
王虎维持着作揖的姿势,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,心里不禁有些发毛。
“难道是我道歉不够诚恳?还是这位小姬兄气性大?”
他心里嘀咕着,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也更大了几分,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:
“小姬兄?您别往心里去,改日……改日我请您喝酒赔罪!我自罚三杯!
小姬兄?”
一连几声“小姬兄”,叫得那叫一个亲热,那叫一个响亮。
在这略显嘈杂的广场边缘,竟也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,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,想看看这位“小姬兄”是何方神圣。
苏秦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低头假装整理袖口,心里默默为王虎点了一根蜡。
这胖子,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。
终于。
在王虎叫到第四声的时候。
罗姬深吸了一口气,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淡淡地吐出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声音很轻,很平,甚至带着几分生硬。
但王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一般,大喜过望,直起腰来,一脸“这就对了”的表情,乐呵呵地说道:
“哎!这就对了嘛!
我就知道小姬兄是个宽宏大量的人!
那啥,你们聊,你们聊,我就不打扰了,我去那边候着,给你们望风!”
说完,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心满意足地拉着苏秦退到了一旁。
陈鱼羊终于忍不住了,转过身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指着王虎的背影,对罗姬说道:
“小鸡胸……哈哈哈……宽宏大量……
行啊,这胖子能处,有事他是真敢叫啊!
我看这称呼挺别致,要不以后我也这么叫你?”
罗姬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台。
只是那背影,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无奈的萧瑟。
……
苏秦和王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站定。
这里虽是边缘,但视野开阔,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动静。
这一块区域,因为地处边缘,且有树荫遮蔽,聚集了不少“胡字班”的学子。
看到苏秦和王虎过来,不少人都主动点头致意,眼中带着几分善意与尊重。
“苏师兄。”
“一会儿考核,还要多仰仗苏师兄照应啊。”
苏秦一一含笑回礼,神态从容。
这段时间,他在明法堂的授课,以及听雨轩中的“逆袭”,早已让他在这个小圈子里树立起了不小的威望。
然而,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。
日头越升越高,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地上,带来一阵阵燥热。
王虎擦了擦额头的汗,抬头看了看那毒辣的日头,又看了看那依旧空荡荡、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水的高台,忍不住抱怨道: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?
怎么还不开始?”
他嘟囔着,语气里满是不满,像是一只被晒蔫了的茄子:
“让咱们几千号人在这儿干晒着,连口水都没有。
这主考官……架子也太大了吧?
到底是来考咱们的,还是来晒鱼干的?
这就没人管管吗?”
苏秦闻言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灰袍背影,心中微动,并未接话。
王虎却是个闲不住的嘴,他转头看向还在那边“看热闹”的陈鱼羊,大概是觉得刚才聊得还算投机,便大着胆子问道:
“陈师兄,您说是吧?
这也就是咱们脾气好,换了别人,早骂娘了。
您经常在二级院混,见多识广,您给评评理,这主考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
这么折腾人,也不怕犯了众怒?”
陈鱼羊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,听到这话,眼睛睁开一条缝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他指了指身边的罗姬,努努嘴道:
“这个嘛……我不懂。
你得问他。
他对这方面……那是相当有研究。尤其是对那位罗教习的心思,他门儿清。”
王虎一愣,心想这“小姬兄”看起来是个闷葫芦,能有什么研究?
但他是个听劝的人,既然陈师兄说了,那肯定没错。
于是,他又转向罗姬,一脸虚心求教、甚至带着点“咱们一起吐槽”的同仇敌忾:
“小姬兄,您怎么看?
这主考官是不是在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啊?
这种行事作风,是不是有点……不太体面?
我看啊,这人八成是个更年期的老头子,存心找茬呢!”
苏秦:“……”
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拉开了与王虎的距离,顺便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了王虎一眼。
罗姬的身形再次僵硬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上次还要僵硬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那个一脸真诚、满眼求知欲,甚至还等着他一起骂两句的胖子。
那一瞬间,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,竟泛起了一丝名为“想打人”的涟漪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一道禁言术扔过去。
但最终,他还是忍住了。
“静心。”
罗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然后闭上眼,彻底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家伙。
“切,不说就不说嘛,装什么高深。”
王虎讨了个没趣,撇了撇嘴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这内院的师兄,一个个脾气都怪得很。”
他不再自讨没趣,转头跟苏秦聊起了别的。
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,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。
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缓步走来。
徐子训。
他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,手中折扇轻摇,步履稳健,仿佛这燥热的天气对他毫无影响。
见到苏秦,他微微一笑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徐师兄来了!”
“是徐师兄!”
周围的胡字班学子纷纷让开位置,眼神中除了敬重,更多了几分期待与担忧。
“徐兄。”
苏秦拱手。
“苏兄。”
徐子训回礼,随后也看向了那边的陈鱼羊和罗姬,微微颔首致意,并未过去打扰,而是站在了苏秦身侧。
他的到来,让这原本轻松的氛围,莫名多了一丝凝重。
人群中,有人压低了声音,窃窃私语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位“万年留级生”身上。
“哎,你们说,徐师兄今年能拿甲上吗?”
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学子,名叫张有德,他是外舍出了名的“万事通”,也是留级多年的老油条。此刻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:
“悬啊。”
“怎么说?”旁边一个年轻学子李三儿好奇地问道。
“你们是不知道,这次考核的罗教习,虽然号称务实,但出的题那叫一个刁钻。”
张有德叹了口气,看了不远处的徐子训一眼,眼神中满是惋惜:
“就说上次吧,徐师兄为什么留级?
那时候的考题,叫——‘绝境求生’。”
“绝境求生?”
王虎也被吸引了过来,竖起耳朵听着。
“对!”
张有德回忆起当年的传闻,脸上露出一丝惊惧:
“所有人被投入一个名为‘饥荒界’的虚拟幻境。
那里寸草不生,没有灵气,每个人身上只有一袋种子和三天的干粮。
规则很简单:活得越久,排名越高。”
“这听起来……像是考耐力?”
李三儿猜测道。
“耐力?”
张有德冷笑一声:
“那是考人性!
那幻境太真实了!饿是真的饿,痛是真的痛!那种五脏六腑都被饿火烧穿的感觉,能把人逼疯!
而且……
那里是可以抢夺的,也是可以‘杀人’的。”
“到了第三天,大部分人的干粮都吃完了。
想要活下去,就得去抢别人的,或者是……看着别人饿死,自己独吞。”
“那是筛选‘狠劲’,拼的是谁心更硬,谁手段更毒!
说白了,就是养蛊!”
张有德看向徐子训,声音低沉下去:
“徐师兄那种性子,你们也是知道的。
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
他哪里做得出抢夺同窗口粮的事?
不仅没抢,他在第二天,就把自己仅剩的半袋干粮,分给了几个快要饿晕过去的外舍师弟。”
“结果呢?”
王虎忍不住追问。
“结果就是……”
张有德摊了摊手:
“那些抢了东西、心狠手辣的人拿了甲等。
而徐师兄,早早饿死出局,只得了个丙下。”
“教习给的评语是:妇人之仁,难堪大任。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
王虎听得目瞪口呆,只觉得背脊发凉,心里堵得慌。
明明做了好事,却被判了不合格?
这道院考核,考的到底是修仙,还是修魔?
“所以啊……”
张有德叹道:
“大家都盼着这次考题能正常点,能善待徐师兄。
徐师兄这一身本事和品行,若是再因为这种‘歪题’被刷下来,或者拿不到种子班的名额,那天理何在?
咱们胡字班的脸面,往哪儿搁?”
苏秦在一旁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徐子训身上。
徐子训似乎并未受到这些议论的影响,他只是静静地摇着折扇,目光清澈地望着高台。
仿佛那曾经的失败与羞辱,从未在他心头留下痕迹。
苏秦心中一动。
“妇人之仁么……”
他并不这么认为。
在那个名为“饥荒”的绝境里,有人选择了变成野兽,而有人选择了做人。
这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。
或许,从个人的角度而言,求生更务实。
这种狠劲,也能让其在修仙路上走的更远。
但...若是把视角放在民生,放在做官。
能体恤民生,不惜损害个人利益的官,才更得民心。
这...
就是主考官不同,所带来的‘五成变数’吗?
苏秦若有所思,对此有了更深的领悟。
不知又过去了多久,人群的边缘地带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那感觉,就像是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。
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,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,自发地让出了一片狭窄的真空地带。
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,缓步走来。
是林清寒。
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,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。
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,看不出丝毫因考核将至而起的紧张,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。
她所过之处,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纷纷偏过头去,有的假装看风景,有的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袍。
那并非是畏惧,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。
这片热闹是属于凡人的,而她,似乎早已不在此列。
“切。”
赵猛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,不屑地撇了撇嘴,小声对身边的几个同窗嘀咕道:
“装什么装?
跟谁都摆着一副欠了她几百两银子的臭脸,看着都烦。
真要是当了官,还不得把咱们这些同僚都当成下人使唤?”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旁边一个名叫沈浩的内舍弟子摇了摇头,语气有些复杂:
“不管怎么说,人家那份才情,是实打实的。
听说她硬生生把那门《春风化雨》给啃下来了,如今也到了二级入微之境。
放眼咱们整个胡字班,甚至整个一级院,单论天赋,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?”
“才修炼短短两个多月,便有如此成就。
这次考核的前十名额,她怕是已经预定了一个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
另一个弟子忽然开口,反驳道:
“林清寒修那《春风化雨》,耗费一个半月才到二级。
可你们别忘了,苏秦师兄,前后不过半个月,同样也到了二级!
而且,我听说苏师兄还同时悟出了《驭虫术》和《腾云术》,这份悟性,比起林清寒只高不低!”
此言一出,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是啊。
他们下意识地将苏秦归类为“大器晚成”,却忽略了他这一个月来那近乎妖孽般的崛起速度。
沈浩闻言,眉头微蹙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认可: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“比起她拿前十,我倒是更希望徐兄和苏兄能上去。”
“起码……这两位师兄没那么多架子,是真的把咱们当同窗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