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，车子终于驶入上海。
从京沪高速下来，转入延安路高架，窗外的风景从郊区的农田变成了密集的高楼。
上海的雾霾比BJ轻得多，天空是灰蓝色的，云层很低，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头。
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两把刺向天空的剑，又像两个在云端比高的巨人。
刘艺菲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，鼻子压得扁扁的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个笑脸，又画了个爱心，然后转头看姜宇。
“上次来上海是什么时候来着？我怎么想不起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姜宇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去年？前年？你记性什么时候好过。”
“你才记性不好。”刘艺菲瞪了他一眼，嘴角翘着，“好像是《天才枪手》宣传的时候。跑了一天影院，从浦东跑到浦西，从浦西跑回浦东，累得腿都肿了。晚上回酒店泡了个脚，水都是红的。”
“那是你脚磨破了。跟鞋没关系。”
“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？”她侧过头，把脚抬起来往他那边伸了伸，“你看看，脚踝现在还肿着呢。”
姜宇瞥了一眼：“肿的是脚踝，磨破的是脚后跟。两回事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真没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的事待会儿再做。开车呢。”
刘艺菲哼了一声，收回脚，继续看窗外。
这次来上海，姜宇嘴上说是休息，刘艺菲心里清楚，他哪次出门是真的休息过？
车上那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，她听得一清二楚。
阿里、京东、水晶手机、存储芯片，一大堆她听不懂的名词。
“陈景明他们下午要来。”姜宇说，语气像是在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知道。你在车上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，我耳朵都听出茧了。”
“你耳朵倒是尖。”
“不是我耳朵尖，是你声音大。你打电话跟吵架似的，整条高速的人都听到了。”
姜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：“那叫激动。跟投资人聊天，不激动他们不掏钱。”
“你都这么有钱了，还缺投资人的钱？”刘艺菲歪着头看他。
“缺。钱永远不够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不说话了。
她不是生意人，理解不了这种永远不够的心态。
在她看来，钱够花就行，多了也是数字。
姜宇不一样，他的世界她不懂，也不需要懂。
....
檀宫在上海西郊，虹桥路那一带，是上海最顶级的别墅区之一。
法式建筑，拱门，罗马柱，花园里种着香樟和桂花树。
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风格，互不相同，像是一群穿着不同礼服的贵妇人站在一起。
姜宇在这里买了一套，不大，两千多平，跟BJ西山那栋差不多。
买了好几年了，一直空着，偶尔有朋友来上海，借住一下。
上次借住的是谁？好像是黄柏，来上海拍戏，住了三天，走的时候说，“姜总你这房子太舒服了，我都不想走了。”
车子停在门口，助理小杨已经提前下车，打开了大门。
管家和保洁阿姨已经在里面了，床铺好了，地擦干净了，冰箱塞满了，连花瓶里都插了新鲜的百合。
百合是白色的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姜宇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到了。下来活动活动。”
刘艺菲挺着肚子下了车，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，甜甜的，淡淡的后知后觉。
管家李叔迎了出来，白衬衫黑马甲，戴着手套，站得笔挺。
他接过姜宇手里的行李箱，笑着说：“姜总，刘导，都收拾好了。床单换的你们上次用过的那个牌子，冰箱按刘导助理给的清单塞满了。”
“辛苦了，李叔。”姜宇点点头。
刘艺菲走进客厅，环顾四周。客厅很大，挑高的天花板，水晶吊灯垂下来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沙发是米白色的，布艺的，坐上去很软。茶几上摆着一束白百合，花瓶是青花瓷的，蓝白相间。
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，种着一棵枇杷树，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，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。
“这房子我好像没怎么来过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来过两次。”姜宇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一次是买房的时候，你来看了一眼，说了句‘还行’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还行’？”刘艺菲想了想，“那说明真的还行。我一般不夸人。”
“一次是前年，你带舒唱来上海录节目，住了一晚。你当时还说‘这床比家里的软’，结果第二天睡落枕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枕头不对。不是床的问题。”
“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怀孕了，记不清了。”刘艺菲理直气壮地走到沙发前，一屁股坐下去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。
她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，从包里摸出手机，翻了翻朋友圈，又放下了。
小橙子不在，东东也不在，这次没带猫。
猫交给刘小丽照顾了，“你们放心玩，猫我管，它们比你听话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，像是在刷存在感。
“你休息一会儿，我去书房处理点事。”
“陈景明他们要来？”
“嗯。中午过来。阿里和京东的事，还有水晶手机和存储芯片。”
“你去吧。我睡会儿。”刘艺菲把靠垫拿过来垫在腰后面，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找到最舒服的位置，往下一靠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小杨从旁边走过来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，杯垫下面还垫了一张纸巾。
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打开手机，戴上耳机，看剧。
.....
书房在一楼，朝南，阳光很好。
姜宇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和报表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咖啡是现磨的，管家刚煮的，哥伦比亚豆子，苦味重，酸味轻。
门铃响了。管家去开门，陈景明和周受资走了进来。
陈景明穿着深蓝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
周受资比他年轻几岁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，没打领带，看起来更休闲一些。
“姜总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坐。咖啡还是茶？”
“咖啡。”陈景明说。
“茶。”周受资说。
管家端来咖啡和茶，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姜宇靠在椅背上，把玩着手里的笔，没有急着开口。
陈景明先开腔，翻开笔记本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：“阿里IPO的承销商已经定了，六大投行。发行价区间大概在60到70美金，估值在1500到1800亿之间。咱们手里有阿里的股份，不多，但也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姜宇打断他。
陈景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重点就是咱们不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？”
陈景明顿了顿，“咱们不缺钱。现在卖了，以后涨了后悔。放着，涨十倍都有可能。”
姜宇点点头，没接话，目光转向周受资。
周受资推了推眼镜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京东的估值比阿里低得多，增长很快。刘强东想打造自己的物流体系，很烧钱，今年预计亏损。他找过咱们，想要投资。”
“你什么看法？”
“投五千万美金。占个位子。不多，能上桌。刘强东这个人，有野心，有执行力，值得赌一把。”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周受资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，字迹工整。
陈景明翻了一页笔记：“水晶手机那边，要进入高端机领域，对标苹果和三星。研发投入很大，今年预计亏钱。这是必经之路，不做高端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喝汤。中低端市场利润太薄了，一台手机赚几十块钱，跟卖白菜一样。”
姜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花园里的枇杷树。树枝上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，还小，不到摘的时候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没有回头。
“继续投。手机是入口。有了入口，什么都能做。没有入口，什么都做不了。阿里为什么做支付宝？腾讯为什么做微信？都是要抢入口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景明：“那存储芯片那边也要扩产？”
“要扩。规模还不小。”
“今年所有赚的钱，全部投入研发。一分不留。”
陈景明和周受资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佩服，也有无奈。
“姜总，你这是把整个公司押上去了。”
“不是押。是投资。未来是技术的时代。不掌握技术，就只能给人打工。我打工打够了，不想再打工。你们也不想吧？”
两人摇头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投。亏了算我的，赚了一起分。”
.....
汇报结束，陈景明和周受资走了。
姜宇从书房出来，在客厅没看到刘艺菲。他走到花园，发现她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，领口有蕾丝花边，肚子圆滚滚的，像怀里揣了个西瓜。
脸上盖着一顶草帽，帽檐宽大，遮住了整张脸。呼吸均匀，肚子一起一伏的，像是睡着了。
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光影也跟着晃动。
他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没说话。拿起桌上她喝了一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水的温度刚刚好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艺菲把草帽从脸上拿开，眯着眼睛看着天空，然后侧头看着他。
“谈完了？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就是有点饿。”
“那去吃饭。”
“等会儿。再晒一会儿。”姜宇靠在椅背上，伸长腿，两只脚交叉在一起。
刘艺菲笑了。她把草帽放在肚子上，帽檐的边缘正好盖住肚脐。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，草帽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他踢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到了。帽檐动了。”
“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当老板？像你一样？”
姜宇想了想：“不一定。当老板太累。当个富二代就行。每天睡到自然醒，想买什么买什么，想去哪去哪。”
“当富二代也会踢人吗？”
“会的。富二代踢人更疼。因为鞋贵。一双鞋好几万，踢你一脚，你心疼他的鞋，就不觉得疼了。”
刘艺菲笑着捶了他一下：“你这是什么歪理？”
“不是歪理。是真理。真理往往听起来像歪理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两个人斗着嘴，阳光洒在身上，暖暖的。
....
下午四点，刘艺菲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笑了，把手机举给姜宇看。
“热巴。”
接起来，那边传来迪丽热巴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带着新疆姑娘特有的爽朗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：“姐！你到上海了？怎么不告诉我？我看了你朋友圈才知道！你发的那张房车照片，背景是虹桥机场，我一猜就是上海！”
刘艺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等她喊完才拿回来：“刚到。还没来得及说。车子才停好。”
“晚上一起吃饭呗！我请你！地方你挑！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，你说去哪就去哪！”
刘艺菲看了姜宇一眼，姜宇点点头，用口型说“去”。
“行。你定地方。我们过去。”
“好嘞！我订好了发你定位！姐，我想你了！你快生了没有？肚子多大了？”
“还早呢。才六个多月。”
“六个多月也不小了。你走路小心点，别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小管家婆。”
“我不是管家婆，我是你妹妹。妹妹关心姐姐，天经地义。”
挂了电话，刘艺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对姜宇说：“热巴这孩子，还是这么热情。每次打电话都跟连珠炮似的，我插不上嘴。”
“她是真把你当姐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也把她当妹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说她以后会不会谈恋爱？谈了恋爱就不理我了？”
“不会。她谈恋爱了也会理你。带着男朋友一起来理你。”
“那我要帮她把关。她眼光不行，上次说那个谁帅，我看了照片，丑得要命。”
“你觉得谁帅？”
“你。”
姜宇笑了。
“晚上去哪儿吃？”他问。
“她定。她说请客，让她定。我不能抢了她的地主之谊。”
“你舍得让她请？她一个月赚多少，你一个月赚多少？”
“她请她的，我吃我的。不矛盾。她开心就好。”
....
迪丽热巴订的餐厅在上戏附近，一条老街上，门面不大，很雅致。
姜宇和刘艺菲到的时候，迪丽热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化着淡妆，看起来清清爽爽。
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，像是刚从学校跑出来的。
看到刘艺菲下车，她小跑过来，先看了看她的肚子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了抱，像在抱一个瓷器。
“姐！你肚子又大了！上次见你还没这么大！”
刘艺菲拍了拍她的背：“每次都说‘又大了’，好像我肚子会缩回去似的。”
“因为确实大了嘛。”热巴往后退了一步，伸手摸了摸刘艺菲的肚子，“宝宝，姐姐来看你了。你要乖哦，不能踢妈妈，不能半夜闹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不乖了？”
“上次你跟我说他半夜踢你。那就是不乖。半夜是睡觉的时间，不是踢人的时间。”
“那你教训他。”
“我不能教训他。他还小。等他出来再教训。”
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姜宇在后面跟着，插不上话，索性当背景板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。
餐厅的包间不大，但很温馨。墙上挂着上戏的老照片，有几十年前的毕业照，有话剧演出的剧照，还有几个老校友的签名。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，摆着一束雏菊，黄色的，小小的，很可爱。
热巴点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、蟹粉豆腐、腌笃鲜、小笼包。每一样都是本帮菜的经典。
“姐，你多吃点。你现在是两个人。”热巴拿着公筷给刘艺菲夹菜，先是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又夹了一块小排，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。刘艺菲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。
“你也吃。别光给我夹。”
“我吃。我减肥。”热巴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表情委屈。
“你减什么肥？你又不胖。你看你这脸，都瘦成瓜子脸了。”
“剧组导演说我上镜显胖。让我少吃点。说我脸圆，镜头会放大。”
刘艺菲放下筷子，表情认真起来：“你们导演是谁？名字告诉我。我跟他聊聊。”
热巴笑了：“姐你别激动。他也没说错，我确实有点圆。我妈也说我圆。”
“圆什么圆？你那是婴儿肥。多少人想有都没有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，想圆都圆不起来了。”
“你哪里圆了？你一直都瘦。”
“我怀孕了，不瘦了。你看我这胳膊，这腿，都粗了一圈。”
“那是怀孕的正常现象。生完就瘦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像是在互相安慰，又像是在互相吹捧。
姜宇在旁边默默吃饭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，啃得干干净净，骨头吐在碟子里。
....
吃完饭，热巴提议去上戏逛逛。
她今年就要毕业了，从上戏毕业后就正式成为刘艺菲工作室的签约演员。
她说想带刘艺菲看看她的校园，看看她上课的地方，排练的地方，吃饭的地方。
“姐，你知道吗，我考上戏的时候，老师问我偶像是谁。我说刘艺菲。”热巴挽着刘艺菲的胳膊，一边走一边说。
刘艺菲侧头看她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老师笑了，说‘那你努力吧’。现在我坐在你对面吃饭，你说我是不是很努力？”
“是。你很努力。我一直看着你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能红吗？”
“能。你已经红了。”
热巴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三个人走出餐厅，沿着马路往上戏走。
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剪纸画。
校门口有保安，看到三个人走过来，多看了两眼。
然后认出了刘艺菲，愣了一下，赶紧立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