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BJ,风还带着凉意,但阳光已经暖了。
姜宇站在院子外,叉着腰,看着面前这辆乌莫尼房车,表情复杂。
这辆车是他去年订的,等了八个月才到货。
德国的底盘,意大利的内饰,车长将近十二米,高四米,里面一室一厅一厨一卫,比BJ很多出租屋都宽敞。
车身是哑光黑色的,线条硬朗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院子里,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。
“你确定要开这个去江苏?”刘艺菲站在门口,裹着一件薄外套,肚子圆滚滚的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表情和姜宇一样复杂,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确定。你不是说想出去玩吗?坐这个舒服。累了有床睡,饿了有厨房,上厕所也不用找服务区。”姜宇拍了拍车身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在拍一匹马。
“可是这也太大了。你开得了吗?你开过这么大的车吗?”
“我开不了你开?”
“我又不会开大车。我连SUV都不太敢开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我开。你放心,我驾照是A本。”姜宇说得底气十足,下巴微微扬起。
刘艺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姜宇的驾照确实是A本,但那是三年前考的,考完就没开过大车。
他当年考这个本的理由也很奇葩,“万一以后想开卡车呢。”
助理小杨从车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车窗。
小杨是刘艺菲的助理,跟了她七年了,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,圆脸,爱笑,干活利索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这次出门,刘艺菲本来不想带助理,想过二人世界。
“你怀孕了,万一有事呢,多个人多个帮手。”
刘艺菲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带上了。
小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原地蹦了三下,“我终于能坐姜总的大房车了。”
“姜总,车里都收拾好了。床单换了新的,是刘导最喜欢的那套浅蓝色的。厨房擦干净了,冰箱也塞满了,水果、蔬菜、饮料、零食,一应俱全。”
小杨从车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辛苦了。路上你坐后面那个卡座,困了可以躺一会儿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杨笑嘻嘻的,眼睛弯成月牙,转身又爬上车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。
刘小丽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卤好的牛肉和几盒水果。她把保温袋递给姜宇,又看了看刘艺菲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验货。
“路上慢点开,别赶。茜茜不能颠,你过减速带的时候慢一点,看到坑绕过去。她那个肚子,颠不得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您都说了三遍了。”
“三遍不够,要说三十遍。”刘小丽瞪了他一眼,又转向刘艺菲,“还有,到了地方给我打个电话,别让我惦记。不管多晚都要打。”
“好。”
刘小丽又拉过刘艺菲的手,握了握,像是在确认她的手还是热的。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完整。
“你照顾好自己。别老玩手机,多看看窗外。眼睛坏了没人替你疼。”
“妈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“你不是三岁,你是快当妈的人了。当妈的人更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刘艺菲笑了,抱了抱刘小丽,在她耳边说:“妈,您别担心。有姜宇在,没事的。”
刘小丽点了点头,松开手,转身进屋了。
.....
三个人上了车。姜宇坐在驾驶座上,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,又调整了一下方向盘的高度。
方向盘比轿车的大一圈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个大号的甜甜圈。
他发动引擎,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车身微微震了一下,像一只刚睡醒的猛兽伸了个懒腰。
刘艺菲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又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肚子舒服一点。
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又把靠背调了调,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最舒服的姿势。
小杨坐在后面的卡座里,把靠垫抱在怀里,打开手机戴上耳机。
车子缓缓驶出院子,拐上小区的主路,然后汇入东三环的车流。
BJ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,车流依然密集。
乌莫尼在车流中显得有些笨拙,像一头大象走进了羊群。
姜宇开得很稳,不急不躁,变道的时候打灯很久才动,后面的车也不催,大概是因为看到这车太大,不敢催,也可能是被这车的霸气镇住了。
“老公,你紧张吗?”刘艺菲侧头看着他,嘴角带着促狭的笑。
“不紧张。有什么好紧张的?”
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姜宇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看了一眼,确实有点湿,掌心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握回去,动作有点心虚。
“那是热的。暖气开太大了。”
“暖气才二十度。我在家开二十三度你都没出汗。”
“我体热。你不知道吗?我冬天穿短袖都不冷。”
“你就吹吧。”
“不是吹,是真的。”
刘艺菲笑了,没拆穿他。她伸手把暖气的温度调低了两度,然后靠回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.....
车子上了京台高速,路况好了很多。
双向六车道,车流稀疏,乌莫尼终于可以放开跑了。
姜宇把车速定在100公里每小时,发动机的声音平稳下来,像一只吃饱了的猛兽在打呼噜。
车身很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,刘艺菲坐在椅子上喝牛奶,一滴都没洒。
刘艺菲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三月的华北平原,麦苗已经返青,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到天边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。
偶尔有村庄出现,红瓦白墙,炊烟袅袅,在晨光中像一幅幅淡彩画。
路边的杨树刚抽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
“好看吗?”姜宇问。
“好看。好久没看到这么大片的绿色了。”刘艺菲把手放在窗玻璃上,指尖凉凉的,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,“在BJ待久了,看到的都是灰色和白色。楼是灰的,天是灰的,人的脸色也是灰的。”
“人的脸怎么是灰的?”
“累的。上班的人,脸色都是灰的。”刘艺菲顿了顿,“你看田野里多好,什么颜色都有。绿的麦苗,黄的油菜花,白的梨花,粉的桃花。像打翻了颜料盒。”
“你这个比喻不错。有诗人的潜质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诗人。你没发现而已。”
“你写一首诗给我听听。”
“我想想……”刘艺菲假装思考了几秒,“啊!田野...真大...啊...春天...真美...啊...我...想..吃..煎饼。”
姜宇被最后一句逗笑了:“你这什么破诗。”
“即兴创作的。不收费就不错了。”
小杨在后面也笑了,忍着没出声。
开了两个多小时,车子进入济南服务区。
服务区的招牌是红色的,上面写着“济南”两个大字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姜宇把车停在大货车区,熄了火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下来活动活动。坐久了不好。”他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,扶着刘艺菲下车。她的手搭在他手心里,暖洋洋的。
服务区不大,几辆大货车停在边上,司机们蹲在车旁抽烟聊天。
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泡面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厕所味。
刘艺菲深吸了一口气,皱了皱眉,用手扇了扇。
“这味道不太好闻。”
“服务区都这样。走,进去看看,说不定有好吃的。”
三个人走进服务区超市,超市不大,货架上摆着零食、饮料、方便面、还有一些当地特产。
刘艺菲看到货架上有山东煎饼,拿了一包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你吃过这个吗?”她问姜宇。
“吃过。太硬了,咬不动。嚼得腮帮子疼。”
“那你还买?”
“不是我买的,是你拿的。”
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煎饼,愣了一下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放回去了,还拍了拍手,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。
小杨在旁边忍不住笑了,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笑什么?”刘艺菲瞪她。
“没笑。我嗓子痒。”
“你嗓子痒的时候会笑?”
“会。痒到一定程度就会笑。这是生理反应。”
“你生理反应真特别。”
“谢谢刘导夸奖。”
刘艺菲白了她一眼,继续逛。
.......
车子继续向南。
过了济南,路两边的山多了起来。
泰山的余脉延伸到这边,山不高,但连绵起伏,像一群卧着的骆驼,一个挨着一个,延伸到天边。
山上的树还没全绿,已经有了绿意,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纱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刘艺菲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山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公,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出去玩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记得。去三亚。你非要看日出,四点就把我拽起来。结果那天阴天,没看到。”姜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“那你不也陪我等了?等了一个多小时。你在沙滩上坐了那么久,一句话都没说,我还以为你生气了。”
“没生气。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什么时候能放弃。结果你没放弃,一直等到七点多,天都亮了,也没看到日出。你当时的表情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失望。但又不甘心。就是那种‘我都等这么久了,太阳你给我出来’的表情。”
刘艺菲笑了:“那是我傻。”
“不是你傻,是你倔。你从小就倔。”
“那你还喜欢我?”
“就因为你倔。不倔的人太多了,不缺你一个。倔的少,我珍惜。”
刘艺菲的脸微微红了,转头看向窗外。
“后来咱们又去了大理,去了丽江,去了XZ。”刘艺菲掰着手指头数,一根一根地弯下去,“你说以后要带我去全世界。”
“会的。等宝宝大一点,带你们去。先走国内,再走国外。一年去两个地方,十年就是二十个。”
“你算数真好。”
“那是。我数学考过满分。”
“小学?”
“高中。”
“你高中还考过满分?”刘艺菲惊讶地看着他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骗你的。”
刘艺菲捶了他一下,力道很轻,像在挠痒痒。
小杨在后面听着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姜总,您还会开玩笑呢?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很严肃的人。”
“我一直会。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“那我今天发现了。算是旅途的收获。”
“恭喜你。收获不小。”
.....
中午的时候,车子进了临沂服务区。
临沂是革命老区,沂蒙山小调的发源地,到处都能看到红色的宣传标语。
服务区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,画上是蒙山沂水,风景秀丽,旁边写着“沂蒙精神永放光芒”。
姜宇把车停好,打开车门,让新鲜空气进来。三月的临沂,比BJ暖和不少,风吹在脸上柔柔的,不冷不热,像母亲的手在抚摸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、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。
“饿了。”刘艺菲摸了摸肚子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想吃点什么?”
“不想吃服务区的。太油。闻着就想吐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想吃……你做的。”
姜宇看了她一眼:“你在车上,我在车上,锅碗瓢盆都在车上,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冰箱里有菜,有肉,有蛋。你想吃什么?随便点。”
刘艺菲想了想:“西红柿炒鸡蛋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就想吃这个。再煮碗面,拌着吃。简单,但好吃。”
“行。十分钟。”
姜宇打开车门,走进房车的厨房区域。
厨房不大,但五脏俱全,水槽、电磁炉、微波炉、小冰箱,还有一排调料瓶,醋、酱油、料酒、蚝油、香油,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、两个西红柿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盆和一个平底锅。
刘艺菲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轮廓很清晰。
小杨坐在卡座里,戴着耳机看视频,不时抬头看一眼,确认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然后又低头看手机。
姜宇打鸡蛋的动作很熟练。
鸡蛋在碗沿上一磕,力道刚好,壳裂了一条缝。
两只手一掰,蛋黄和蛋清就滑进碗里,壳扔进垃圾桶,一气呵成。
他拿起筷子快速地搅,发出嗒嗒嗒的声响,蛋液在碗里翻涌,颜色从透明变成淡黄。
西红柿切成了小块,大小均匀,皮去得干干净净。
锅烧热,倒油,油热了冒烟,倒蛋液。鸡蛋在锅里迅速膨胀,边缘翘起来,金黄蓬松,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。
他快速翻炒了几下,盛出来。
再倒油,炒西红柿,炒到软烂出汁,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。
把鸡蛋倒回去,翻炒均匀,加盐加糖,糖比盐多一点,这是他的秘诀。
刘艺菲闻着香味,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姜宇头都没回,但嘴角翘着。
面煮好了,过了一遍凉水,盛在大碗里,浇上西红柿炒鸡蛋。
红黄相间,汤汁浸润了面条,好看又好吃。姜宇还撒了一把葱花在上面,点缀了一下。
三个人坐在卡座里,吃面。小杨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饿了好几天。
刘艺菲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她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,嚼了嚼,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吗?”姜宇问。
“好吃。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“你就嘴甜。”
“不是嘴甜,是真的。”刘艺菲挑起一筷子面,递到他嘴边,“你尝尝。”
姜宇张嘴吃了。面筋道,鸡蛋嫩滑,西红柿酸甜,咸淡刚好,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.....
下午三点多,车子进入江苏境内。
路牌上的字从“山东”变成了“江苏”,收费站的造型也变了,多了几分江南的秀气。
第一站是淮安,周总理的故乡。
姜宇没有去市区的打算,只是路过,想着在洪泽湖边找个地方停一晚。
车子下了高速,沿着一条省道往洪泽湖方向开。
路两边是水田,灌满了水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
偶尔有白鹭从田里飞起来,翅膀扑棱棱的,在蓝天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,缩着脖子,像一个个白色的逗号。
“好美。”刘艺菲看着窗外,感叹了一句,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让风吹进来。
“嗯。淮安是鱼米之乡,水多,田多,鸟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我做过功课。出发之前在手机上查了一晚上。”
“你还会做功课?你以前不是喜欢随性吗?”
“有你了就不能随性了。得有计划。”
刘艺菲笑了,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。
洪泽湖边有一个房车营地,不大,设施齐全。
有水电桩,有排污口,有公共卫生间,还有一个简易的淋浴间。
营地位于湖边,视野开阔,能看到整个湖面。
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,波光粼粼的,像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远处的渔船在金光中缓缓移动,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。
姜宇把车停好,接上水电,打开遮阳棚,搬出折叠桌椅。
小杨帮忙铺桌布,摆餐具,还从车里拿出一束假花插在桌上的瓶子里,是出发前从家里带的。
刘艺菲坐在椅子上,看着湖面发呆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宝宝的动静。
“这里太安静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比BJ安静多了。”
“BJ也有安静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咱们家。你把窗户关了,门关了,窗帘拉了,也挺安静的。”
“那是你把噪音关在外面。这里是没有噪音。”
刘艺菲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姜宇打开车载电视,调到一个音乐频道,放着一首老歌。
歌声很轻,混着湖水的涛声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。
歌是邓丽君的,《甜蜜蜜》,旋律一出来,空气都甜了几分。
“晚饭吃什么?”姜宇问。
“中午还剩点面,凑合吃一口。热一热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你怀孕了,不能凑合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姜宇想了想:“鱼。洪泽湖的鱼。来了洪泽湖不吃鱼,等于白来。”
“可是我不会做鱼。我连杀鱼都不敢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会的?你以前不是只会做面吗?你会的菜一只手能数过来。”
“我学的。上次跟张绍去钓鱼,他教我的。张绍做鱼一绝,我跟他学了两次。”
“张绍还会做鱼?他不是只会开会吗?”
“他什么都会。他是全能型人才。”姜宇顿了顿,“除了不会生孩子,他什么都会。”
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