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宇倾塌,非一日之蠹;国运衰微,非一朝之祸。”
郭北城隍抬眼望向京畿方向,一声长叹后缓缓开口:
“大周国运,早在新皇继位之前,便已显露颓势。只不过原先,我等阴官皆以为,这不过是王朝兴衰的定理,且新朝立国不过百余年,正值中盛之时,纵有起伏,也断不该落到这般境地。可谁曾想,国运倾颓的速度,远超所有人的预料。”
“这绝非正常的起起伏伏、缓慢衰落,反倒如山坡滚石一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下坠,挡无可挡。”
“而改朝换代,对于我等阴官来说,也是一场波及颇深的动荡。”
黄春生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哪一朝哪一代的更迭,不会重新册立城隍?即便不直接换神,也常会废除前朝的封号和名头,甚至于篡改城隍的出身来由,再行册封。此举于我们阴官而言,无疑是一场从头到脚的重塑,届时还能不能算原先的自己,都未可知。”
“我们城隍,也是由人脱胎而来,尚存几分凡世执念。眼见大周这艘船即将倾覆,便有许多同僚动了别的心思,想方设法地要跳离这是非地,另寻他处。”
“乃至于当下的金华府,说不定便只剩下我这一个城隍了。”
一番话毕,城隍庙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傅天仇立在原地,心绪翻涌如潮。
他此番来郭北县的本意,不过是想查探段广汉的罪状,好借此攻讦礼部尚书滥用职权、任人唯亲,以遏制朝堂的歪风邪气,却万万没料到,竟意外得知了大周国运濒危的秘辛。
并且也正如郭北城隍说的那般,他们这些朝中官员,虽然也觉得国体渐弱、事端频发,却从未想过大周会有倾覆之危。
要知道,大周立国不过百二十年!
且对外久无大规模征战,对内也休养生息多年,按理来说,正该是国富民强、蒸蒸日上之时,怎会落得这般有倾覆之忧的地步?
可傅天仇心中又隐隐笃定,黄春生没有骗他。
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直觉,那便是眼前城隍,面对他的问询,不能答复假话——就如陆志远说的那般,他这样的京都大臣,在郭北城隍面前,确实是“口含天宪”,并且还是有过之而不及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陆志远同样面露忧色,不过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大周的安危上,只暗自焦灼山神庙的事没了下文。
城隍确实是找出来了,可他却敌不过那妖魔,连找其他城隍求援的门路都没有,此事依旧无解。
想到此处,他偷偷瞥向傅天仇,心中盘算起来。
‘这位侍郎大人已然知晓了山神庙的成因,想来应当不会将这淫祀的罪状,强行按在姐夫头上吧?’
可想了想大周官员的一贯行径,陆志远心中又有些不确定起来。
‘若真如此……就只能按尚书大人的吩咐,将他暂且‘看护住’,以待京城来人了。’
念头一转,他又想起了兰若寺的树妖。
‘或许,能让城隍与那树妖联手?’如此一个大胆的念头,突然蹦到了陆志远的脑海里。
“吏竭其力,神祐以灵!”
就在这时,傅天仇沉声道:
“你我三人,或食朝廷俸禄,或受百姓香火,既然撞上此事,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!”
闻言,郭北城隍顿时面色一苦,却也拒绝不得,只能应道:
“单凭大人吩咐!”
眼见傅天仇有揽下此事的架势,陆志远自是不会拒绝,连忙出声应道:
“县尊也是这般心思,愿听大人调遣!”
只是事发仓促,傅天仇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,眼下不过是先表明态度。
紧接着,他又向黄春生细问那妖魔的本事,得知对方是鬼神之属、擅潜梦噬气后,便带着陆志远离开了城隍庙,返回县衙商议。
郭北城隍目送二人离去,眉头紧紧蹙起,立在殿中思忖了半晌,面色才恢复平淡。
旋即,他转过身,脚尖轻轻一点,便落到了空空如也的神台上。
便见周遭金黄色的烟气袅袅升起,泥塑金身再度显现,恢复了往日模样。
可做完这一切,他的阴神却没有重回神像宫阙,反倒化作一缕轻烟,悄然飘下神台,径直飞出了城隍庙,往金兰古道方向而去。
金兰古道旁。
新建的山神庙内,烛火摇曳。
祈方道人身着道袍,手持符笔,正俯身于神台底座上笔走龙蛇,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神纹符箓,周身灵气流转,显然在布置某种阵法。
忽然,他手中符笔一顿,猛地转头看向敞开的庙门——那里空无一人,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定在一处,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“黄经师怎么今夜来了?还是以阴神出游?不怕此举损耗你的香火?”
在祈方道人的视界中,一中年文士正站在月色下,阴神经由灵机侵蚀,不断逸散出黄色的烟雾,正是郭北城隍当面。
郭北城隍,原名黄春生,前朝时,本是郭北县一讲授经学的经师,因而在本地有些名望。
恰逢大周朝新立,原先的城隍庙破败需要重修,就选了刚好去世的黄春生为新一任郭北城隍。
“还不是拜你所赐!”
黄春生冷哼一声,面色不悦道:
“你与那段广汉言说什么大官能差使我,谁知他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,居然还真有个大官来了郭北县。”
“方才那侍郎当面逼问,我不得不现身应答,眼下已经显露了踪迹,我哪里还敢以神像出来?便只能以阴神出游,香火抵御了。”
闻声,祈方道人轻笑一声:
“黄经师也不必动气,你这身香火也带不走,损耗些许又何妨?不过,你方才说的是真的,真有个大官来此?”
黄春生似是想到了什么,面色稍缓,点头答道:
“是有个大官,乃是侍郎官身,官阶显赫,贵不可言,逼得我只能说实话,好在是我以国运相扰,这才没有吐露太多东西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心中暗自怪罪祈方道人多嘴,非要说这等话,害得他差点露馅。
“侍郎啊,好大的官!”
祈方道人顿时眼前一亮,思忖片刻后,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。
“黄经师,既然你的踪迹已经显露,那想来原本商讨的法子,怕是行不通了。”
“不过,咱们却是可以顺水推舟,无需假借他手,便能让你脱离了大周桎梏。”
顶头上司金华城隍都跳离了大周这艘船,另寻他处,郭北城隍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只不过他手段不行,又不懂什么修行之事,所以才拖到了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