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兄,非是我执意推拒,实在是……”
“哎!家门不幸啊!”
事已至此,顾长有已然打定主意,绝不再沾染山神庙半分,眼下见陈秀才登门,忙不迭地拱手告罪,将推拒之意说得明明白白。
参钱一事,只能再从长计议了。
陈秀才闻言,脸上登时露出错愕之色,既不答应也不反驳,只连连叹气:
“哎!顾兄,你这突然变卦,让我如何向县尊交待?”
顾长有躬身作揖,态度恳切。
“还请顾兄体谅!”
“诶!”
陈秀才摇着头,满脸难色。
“不过数日功夫,我又去哪里寻一个愿去祝词的读书人?这差事若是黄了,咱俩都没好果子吃啊!”
言罢,他便一路唉声叹气,悻悻离去。
而这门里门外的一番拉扯,尽数落入了傅天仇眼里。
此后两日,陈秀才接连登门劝说,软磨硬泡,顾长有却铁了心一般,任他说破嘴皮也不松口。
与此同时,傅天仇又从愁眉不展的王实那儿探得消息,知晓山神庙的祝词差事因顾家反悔陷入僵局,心中顿时一动。
又一日,陈秀才再次从顾家无功而返,垂头丧气走出巷口时,一道身影突然迎了上来。
“兄台请留步。”
陈秀才抬眼望向傅天仇,面露警惕,沉声喝问:
“你是何人?无故拦我,所为何事?”
傅天仇全然不知自己这些日的打探行径,早已被县衙的人看在眼里,只暗暗朝顾家大门瞥了一眼,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:
“顾秀才不愿做的那差事,我愿意接。”
“你愿意?”
陈秀才脸上一惊,忙问道:
“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?”
傅天仇摆了摆手,“我自有我的门路。”
“只是此事是我从别人那听来的,细节不明,故而特来寻兄台打探清楚。”
“兄台,你也不想差事黄了,被县尊责罚吧?”
陈秀才迟疑片刻,目光审视着他,问道:
“你有功名在身?”
“自然。”
傅天仇轻轻颔首,半真半假道:
“在下亦是秀才功名,此番路过郭北县访友,偶然听闻此事,想着不过是提笔写几句祝词罢了,便想着赚些盘缠,私底下来寻兄台了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他是外乡人,拿了钱便走,不必顾忌郭北县的流言蜚语,也不会给他惹来后续麻烦。
陈秀才心中盘算已定,终是点了头。
“也罢,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,且随我去酒楼一叙。”
酒楼雅间内,陈秀才仍存着几分疑虑,席间对傅天仇百般盘问,待确认他言行间俱是读书人的气度,且对郭北县的人事一无所知后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将山神庙祝词的要求一一细说。
末了,陈秀才站起身,对着傅天仇抱拳道:
“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,还需县尊与典吏大人点头。你且在此稍坐,我即刻去县衙通禀,再来给你回话。”
“放心,这差事准是你的。”
说罢,便匆匆离席而去。
陈秀才选的酒楼与县衙距离不远,因而去得快,回来得也快。
不过回来时,他神色却略显狼狈,显然在县衙没少受呵斥。
果然,陈秀才进门后,便面露讪色,同傅天仇道:
“典吏大人方才听我说,顾秀才不愿去山神庙祝词烧祀,登时发了好大的火,万幸听闻傅兄你愿意接下这差事,才稍稍息怒。只是……”
“典吏大人说祝词烧祀之事,非有功名者不可为。你不是我们郭北县人,只是路过,所以典吏大人说要见你一面,亲自测量你的学识,才肯将这差事交于你。”
‘要去县衙?’傅天仇心中微怔。
不过,他很快就回过神来。
‘去县衙也好,正好能从那典吏口中,细细探听这山神庙的底细。’
反正他初来乍到,郭北县无人识得他的真面目。
当下,他当即颔首:
“既蒙典吏大人相召,在下自当前往。”
县衙。
傅天仇跟着陈秀才穿过仪门,行至内堂外。
不过在入内堂前,陈秀才却突然停步,低声道:
“典吏大人不让我进去,怕是担心我暗中提点你。你自个儿进去吧,我在外面候着。”
傅天仇点头应下。
他能履任侍郎之位,自是对衙门构造熟稔于心,一路独自穿过回廊,径直踏入内堂。
屋内暖意融融,数只暖炉分列四周,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抬眼望去,堂上正坐着两人。
一人居右侧客座,身姿微侧,似是坐得极不自在,听闻脚步声也并未回头,反倒将头又往里偏了偏,让人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;
另一人居上首主位,裹着厚厚的裘衣锦被,即便身处暖屋之内,依旧缩着身子,仿佛置身冰窖,模样古怪至极。
傅天仇走上前,拱起手来。
“在下傅……”
后面的话还未出口,堂上突然接连响起两声惊喝,直震得他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,正要弯下的腰也僵在原地。
“大人!”
“傅大人!”
下一刻,堂上两人竟齐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右侧那人满头大汗,一脸惊愕地快步上前;
上首那人脸色苍白,却硬是撑着身子,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,不过数步路,已是上气不接下气,却死死攥住了傅天仇的手,不肯松开。
“下官郭北县县令段广汉,拜见侍郎大人!”
段广汉直直拜倒在傅天仇脚边,再抬眼时,已是涕泗横流,声音哽咽:
“还请侍郎大人,救救郭北县的万千黎民百姓啊!”
这话一出,傅天仇彻底愣住了。
他万万没料到,自己不过是假意接下祝词差事,想借机打探罪证,结果竟会被当场认破身份,更没料到,会遇着这般哭天抢地的场面。
还未等傅天仇回过神,一旁的陆志远也跟着扑跪在地,泪流满面。
“还望侍郎大人,救救县尊的性命呐!”
看着眼下这哭眼抹泪的一幕,傅天仇眉头紧蹙,冷哼一声。
“尔等身为大周命官,身处县衙公堂,竟如此哭哭啼啼,言行失体,成何体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