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又挥退了两人。
“还有,两位大人是如何认出我的?草民早已辞了官,如今不过一介白身,当不得二位一声‘大人’。”
许多官员致仕,其实都是手段,并不代表是真心想要告老还乡,傅天仇此言,便是严明其中道理。
见此,喘息未定的段广汉刚要开口,却被眼含热泪的陆志远小心搀扶住了,后者拭去眼角泪水,率先开口回话,将礼部尚书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和盘托出:
“尚书大人信中言明,他与侍郎大人不过是朝堂理念之争,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良之臣,陛下也心中明了,已将此事压下。”
“侍郎大人的兵部左侍郎之职,从未被罢免!”
这番话传入耳中,傅天仇心中略有震动,却也知晓当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,当即压下心绪,沉声质问道:
“那你们也知我来此的目的了?直说吧,城外那座山神庙,究竟是怎么回事?尔等竟敢在郭北县修建淫祀,好大的胆子!”
闻听此言,陆志远话语里的委屈比方才更甚了。
“侍郎大人明察!这城外淫祀一事,绝非县尊本意啊!”
“县尊起初万万不肯,可……大人,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!”
紧接着,陆志远便以段广汉如今元气大伤、畏寒入骨的模样为证,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。
从妖魔首次入梦威逼建庙,到段广汉拒不从命,再到妖魔二次入梦,不仅伤了段广汉的元气,令他终日离不得暖炉,更以郭北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,逼得段广汉走投无路,才不得已应下建庙之事。
陆志远声泪俱下,句句恳切。
“此事太过骇人听闻,传出去恐引民心惶惶,县尊因而也不敢把此事说与别人听,便将所有骂名都揽在自己身上,只求能护得一县百姓的安危啊!”
此时此刻,傅天仇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什么兰若寺妖魔?
他在兰若寺住了好几天,怎么就从未见过什么害人性命的妖魔?唯有一位待人温和的青年隐士……
念及此处,傅天仇浑身陡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‘难不成,那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,就是那只妖魔?’
“他先前对我一家那般和善,不过是因为要修建山神庙、凝聚香火金身,暂时不愿节外生枝,才放过了我们?”
霎那间,即便身处暖烘烘的内堂,傅天仇也觉周身冰冷,后背已被涔涔冷汗浸透。
他定了定神,强压下心中的惊悸,沉声问道:
“兰若寺,当真有妖魔?”
“有是有,可此次建庙的,却并非兰若寺的那一位。”
陆志远不知傅天仇为何突然问及兰若寺,不过与段广汉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,便立即按早已商定的计策,一语带过此事,转而将话头拉回正题,语气愈发恳切:
“若大人不信下官所言,可去问本县城隍!此事关乎神道,城隍定是知晓内情的!”
“城隍?”傅天仇面露疑色,他虽久闻城隍之说,却从未当真。
“正是!”
陆志远面色一振,连忙将祈方道人的话转述出来。
“按祈方道人所言,此等淫祀作乱之事,本就该由城隍管辖。郭北县出了这等事,城隍不可能不知,可他却始终袖手旁观,任由妖魔作祟!”
他抬眼看向傅天仇。
“侍郎大人若要治罪,理当先治这郭北城隍的失职之罪!”
“他能躲着县尊,可大人乃是侍郎尊位,于他而言便是口含天宪,一言可定其生死,他绝不敢欺瞒大人!”
傅天仇看着段广汉气息奄奄、弱不禁风的模样,心中已信了七八分。
可城隍之说太过玄乎,世上当真有阴官城隍?
他正思忖间,便见陆志远猛地一咬牙,再次拜道:
“县尊元气大伤,受不得半点风寒,下官愿随侍郎大人同往城隍庙,为大人引路!”
一旁的段广汉见状欲言又止,却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是夜。
月明星稀。
陆志远领着傅天仇,一路行至城隍庙外。
庙周早已被县衙差役清退,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夜风吹过檐角铜铃,发出“叮铃”的轻响,在夜色中更显清幽。
“大人?”陆志远侧目看向傅天仇,低声请示。
傅天仇点了点头,“进去吧。”
推门而入,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。
许是因郭北县附近有兰若寺的缘故,这城隍庙的香火远比别处鼎盛,殿上牌匾书“鉴察司民城隍显佑伯”,香炉之中,香灰堆积如山,几乎要溢出炉口。
殿内灯盏摇曳,黄晕的光晕将城隍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傅天仇缓步走入殿中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定格在那尊泥塑金身的城隍神像上,正欲开口喝问,异变陡生。
只见神像周身陡然飘起一缕缕金黄色的烟气,烟气缭绕间,那泥塑的神像竟缓缓化作实体,褪去冰冷的泥胎,显出一副中年文人的模样。
“郭北城隍,参见侍郎大人。”
傅天仇虽然心中已有预料,但见到这一幕,心脏还是不由得剧烈跳动了几下。
平静下来后,这才出声问道:
“郭北城隍,你可知城外淫祀一事?”
郭北城隍顿时面露苦笑。
“侍郎大人,下官知晓。”
“那妖魔入梦暗害县令一事?”
“也是明白。”
闻听此言,一旁的陆志远忍不住瞪眼道:
“那你还一直袖手旁观?也不点醒我等?”
城隍看向陆志远,道:
“那妖魔凶厉,我远不是他的对手,又因顾及阴官与阳间之间不得相见的规矩,这才一直……”
“那你今日又为何得见?”陆志远道。
“自是因为金华城隍的缘故。”
郭北城隍遥遥看了一眼金华方向,道:
“生出此事后,我便想要传讯给金华灵佑侯(州城隍)求助,可是一直未得答复,今日又见侍郎大人,这才想着现身,以求灵佑侯,或是威灵公(府城隍)相助。”
傅天仇听到这话,忍不住道:
“你的意思是,金华城隍,不在了?”
“哪里只是金华城隍。”
郭北城隍不由苦笑一声,道:
“不光是金华城隍,连带着整片金华地界的城隍,也是所剩不多,说不定只余下我一个了。”
陆志远也是不由震惊。
“这,这是为何?”
“这事本不该与阳官说的……”
郭北城隍叹了口气,轻声道:
“你们阳官感受不深,只觉得如今世道不如往昔了,可是我等城隍阴官却是与国运息息相关,因而看得更加真切。”
“如今的大周,国运已是危如累卵。”